第70節
兩人在亭子里坐下,芊眠和懷冰則守在亭外。季泠斟酌了半日措辭才道:“樂jiejie,我自己的性子我知道,不是個管家的料,這次回來也沒想跟jiejie爭什么?!?/br> 季樂的眼睛瞇了瞇。 季泠看著季樂的眼睛真誠地道:“咱們都是老太太養大的,情分不比一般人,不要因為一些外物就生分了?!?/br> 季樂的眼睛瞇得更厲害了,她沒想到季泠還有如此牙尖嘴利的時候?!按笊┱f什么呢?我怎么聽不懂?” 季泠有些失望,“我想說的是,表哥和二弟是兄弟,一個好漢三個幫,將來還得互相扶持家族才能興旺,總不能因為我們兩個妯娌生分了,就讓他們也生分吧?” 季樂被季泠給氣笑了。 “我還是那句話,樂jiejie,我現在依舊叫你一聲樂jiejie,我知道你是個明白人,什么事兒對你是最好的,你一直都知道。這家里的事兒,我不跟你爭?!?/br> 回到屋子里,季樂發了好大一通脾氣,“好個季泠,真當她是大嫂啊,跟我耍什么派頭?” 懷冰站在一邊不吭聲,實則她是覺得季樂這次做得太過了一點兒,要不然季泠那樣的性子如何會輕易發怒,還說話來敲打她。 季樂繼續噴著氣兒道:“還有,她什么意思,暗示二郎沒有大伯出息,以后咱們都要仰仗她么?真是笑話!” 懷冰還是沒吭聲,人家夫婿有本事,的確底氣要足一些。 第一百零六章 “跟我爭, 她憑什么更我爭???就她那性子,誰敢放心把中饋交給她?真虧她有臉說?!奔緲芬琅f氣不過。 懷冰嘆息一聲, 給季樂倒了杯水, “少夫人消些氣兒, 大少夫人吃了這樣大的掛落, 心里自然難免有氣??赡銈儺吘故擎ㄦ? 如此鬧得, 只怕老太太也會對你的處事有意見的?!?/br> 說起老太太, 季樂卻是一聲冷笑,“老太太怕是早就對我有意見了, 她看到二郎冷落我,也一句話不幫我說。我那可憐的孩兒掉了,她也沒任何話?!?/br> 懷冰不再吭聲,只覺得這兩年季樂的性子越發左了, 怨天怨地的, 也不想想這一切都是她自己找的,可身為丫頭, 這些話懷冰卻是一點兒也不敢說。 “少夫人,你這才出小月子沒多久,別生氣了,仔細壞了自己身子?!睉驯?。 正說著話, 院子里有了動靜兒, 卻是楚宿從外頭回來了。他因為今科失利,如今讀書比以往更加刻苦, 即便是成了親,也經常待在書院里不回來,只是打從他不小心害得季樂小產后,心中內疚如今這段日子倒是日日住在家里,可卻也并不與季樂同宿。 “二公子?!睉驯o楚宿行了禮。 楚宿點了點頭,徑直去了西屋,留下季樂一人坐在燈下流淚。 其實季樂何嘗不知道自己最近的舉動有些自掘墳墓的傾向,只是她怎么也忍不住。憑什么別人都過得那么好,唯獨她要這么凄涼,好不容易使手段才懷上的孩子,被楚宿那么一推就沒了。 雖說楚宿如今不再離家,可這樣的補償算什么?對她一丁點兒好臉都沒有,也叫心存愧疚么? 因著季樂自己心情不忿,因此看誰都不順眼,但這府里,老太太她必須奉承著,自己的婆母章夫人即便嘴巴那么刻毒她也得孝順著,大房蘇夫人瞧不上她的出身正眼都懶怠看她,她還得巴結著。對下人,她還得籠絡示好,否則以她的身份可壓不住那群刁奴。 如此季樂一腔的憤懣竟然無處可泄,好容易季泠回來,季樂這可不就是撿著軟柿子了么? 跟去西屋伺候楚宿的是懷秀,從小就在楚宿身邊伺候的人,后來更是抬舉成了通房,一如楚寔屋里繁纓的地位,只不過季樂忌憚懷秀,可比季泠多多了。 懷冰低聲道:“少夫人別跟二公子犟了,豈不是便宜了懷秀?” 季樂用手絹擦干了眼淚,“我知道,只是我那孩子……” “孩子總會有的,可少夫人如果繼續這樣,如何能重新懷上孩子?”懷冰又勸道。 道理人人都會說,也得人聽得進去。季樂低著頭想了會兒,“我知道的,懷冰,我一定會生出兒子的?!?/br> 季樂對自己的境況很明白,只有她能生出兒子,在這府里腳跟兒才算穩,否則哪怕有老太太在,將來只怕也難過,因為楚宿心里一直惦記著另外那個人。 想起那個人,季樂手里的手絹都快被撕爛了。 重新洗臉梳妝后,季樂打起精神去了西屋。 楚宿沒有睡,還在燈下看書,見她進來不由蹙了蹙眉頭。 季樂走近楚宿身邊,為他將燈花挑亮了些,柔聲道:“我知道表哥辛苦,可是夜里看太久,只怕會傷眼睛?!?/br> “我知道了,這就休息?!背弈局粡埬樀?。 季樂笑道:“我伺候表哥安置吧?!彼砩暇鸵娉藿庖驴?,卻被楚宿避開了。 季樂的笑容僵在臉上,滿是受傷的神情,楚宿就那么見不得她么? 楚宿也知自己這樣做太傷季樂的心了,只能道:“你身子還沒養好,不用伺候我了?!?/br> 季樂嘆息一聲,也不再試圖伺候楚宿,卻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了下來?!氨砀邕€在怪我么?”燈下美人眼淚盈盈,真是我見猶憐。 想當初季樂可是個豐腴的美人,如今嫁給楚宿兩年多了,卻是眼見著瘦了下去,跟季泠那身段只怕都有得比了。如今季樂這年紀也長開了,正是最美的時候,雖說比不得季泠那種天姿國色,但美人二字卻也當得。 楚宿避開季樂的眼睛道:“沒有,你不怪我就好?!?/br> 季樂默默地流著淚道:“表哥,阿樂從沒怪過你,你也別自責,咱們都還年輕,等我養好了身子,你還愿意給我一個孩子嗎?” 楚宿沉默不語,季樂的心沉到了谷底,越發冰涼。 “表哥,阿樂什么也不求,只求有個兒子傍身,表哥的心意阿樂知道,斷然是不敢阻攔表哥的,只求表哥垂憐,讓阿樂下半輩子能有個依靠?!奔緲吩秸f越傷心,眼淚珍珠似地往下掉。旁人見了,只怕都要跟著流淚了。 楚宿卻站起了身,“屋子里有些悶,我去園子里走走?!?/br> 在楚宿“逃”走后,季樂在他屋子里笑了許久,一邊笑一邊流淚。從成親開始,她處處小心伺候楚宿,對他的心意一點兒不敢違背,可到頭來卻還換不回他一絲憐惜,她如何能不傷心絕望。 懷冰在門外聽著季樂哭,也不敢上前去勸,都說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她伺候季樂這許久,最是知道她心底的苦。 卻說季泠給老太太念了經出來,心里也裝著事兒呢,楚寔的家書寄到,里面有一封是單獨給她的。 上頭全是諄諄囑咐,又說她的病他在信里已經跟楚祜說了,但臣子請太醫還得蒙圣恩,為家中晚輩女眷請恩的甚是少見,因此讓她不要著急,若這次他能得建功業,回京后自會替她想辦法。 這件事離開成都的時候,楚寔也提過,季泠當時就沒放在心上,她就沒想過要為楚府添麻煩。所以回京后,也就沒在任何人面前提,卻不想楚寔居然還急著。 末了,楚寔又讓季泠,但凡遇到事兒,都可以和老太太商量,若是受了委屈,也可向老太太傾述。 老太太那邊自然也得了楚寔的信,還是季泠給她念的。在那封信里,楚寔對老太太也提了季泠,讓她多指點季泠。 老太太還打趣了她,說是楚寔心疼媳婦,弄得季泠一臉臊。 按說這些都不是愁事,只是季泠既然收了信總得回一封,這才是她的心事兒。她也不知道該寫點兒什么,總不能說句“一切安好,勿念”吧? 因此季泠從老太太的嘉樂堂出來,帶著芊眠繞到花園里轉轉,正絞盡腦汁想心里些什么。 哪知這個點兒了居然在園子里遇到急急走來的楚宿。說起來季泠這次回來還沒見過楚宿呢,總是時機不對所以錯過了。 楚宿驟見季泠先是一愣,然后就陷入了無邊的沉默,卻是看得季泠周身的不自在,連芊眠都覺得納罕了,楚宿可甚少有如此失禮的時候。 楚宿就那么直愣愣地站著,直愣愣地看著季泠,眼里壓抑了太多情緒,以至于季泠和芊眠都為之一愣。 半晌后,楚宿才回過神來,上前跟季泠見了禮,“大嫂?!?/br> 季泠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干巴巴地回了句“二叔?!?/br> 楚宿再次抬頭看向季泠,張了張嘴,似乎有話說,可最后又都化入了夜色里,他再次低下頭,抬腳走了,只是在和季泠擦肩而過時,低聲道了句“對不住?!?/br> 這一處弄得季泠和芊眠主仆倆都很茫然。 “二公子怎的跟少夫人說對不住???”芊眠奇怪地道。 季泠也搖了搖頭,這沒頭沒尾地冒出這么一句,的確叫人生疑。 “我看著二公子的神色好像有些不對,只怕和二少夫人又鬧了,不然也不會這么晚還到園子里來?!避访叩?。 季泠點點頭,雖然這句話解釋不了楚宿的異常,可季泠也沒有深究之心。大嫂和小叔子總是能避嫌就避嫌的。 實則芊眠說這句話只是在安季泠的心,她站在一旁看楚宿的眼神,卻是心驚。雖說季泠的確生得任何人見到都會為之一愣那么美,但楚宿可是季泠的二叔,怎么也該避嫌才是。反正芊眠覺得,那絕非是看嫂子的眼神,不過也不是色瞇瞇的眼神就是了。 回到屋里,季泠就將現在園子里的事兒拋之腦后了,“芊眠,我去書房?!?/br> 季泠如今書房用得多,筆墨紙硯都是現成的。她從蜀地回來,收集了不少菜譜,自己也有心得,因此但凡得了空就跟王廚娘湊在一塊兒研究新的菜式,每研究出一道,就會珍而重之的寫下來,寄望將來能傳承下去。 不過今晚芊眠見季泠一直下不了筆,而是在無奈地咬筆頭,不由問道:“少夫人,這是怎么了?” 季泠嘆息一聲,“表哥來了家書,老太太性子急,說他在外面,家書抵萬金,讓明兒就把家書給寄回去,我正在給表哥寫信?!?/br> 芊眠笑著搖頭道:“定是為難壞少夫人了吧?” 可不是么?季泠跟楚寔相處那會兒,都找不到話說,更何況現在寫信了,她老老實實地道:“我真不知道該寫什么,可寫少了,我怕老太太和表哥不高興?!?/br> “這有什么難的,少夫人把相思之情寫上,大公子一準兒高興?!避访叽蛉さ?。 季泠立即漲紅了臉,找個借口將芊眠趕了出去,繼續咬筆頭。 楚寔收到的信里,季泠自然不可能真如芊眠說的那般一訴相思之情,但卻比他料想的厚得多。 楚寔沒打開信封,只是捏了捏那厚度,很懷疑這會是季泠給他的家書,瞧這分量怎么也得有七八頁信紙那么長,她能有那許多話講? 第一百零七章 燈下楚寔打開季泠的那封家書, 入目第一頁全是再說,家里老太太身體安好, 他父親楚祜身體康健, 他娘親身體安康之類的話, 為了佐證季泠還別出心裁地添加了他們一頓吃多少飯來安楚寔的心。 楚寔可算是知道為什么季泠一封家書能寫七、八頁紙了, 只怕第二張寫的就是他二叔、二嬸, 還有楚宿之類的身體康健與否了。 楚寔放下信紙揉了揉眉心, 叫南安沏了杯濃茶, 這才重新撿起信紙來看,他是怕自己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好在季泠的第三張信紙總算不再說誰誰身體康健了, 楚寔看了片刻后,蹙起眉頭卻也打起了精神。 因為季泠把她被鐘威家的羞辱的事兒也寫在了信上,她倒不是告狀,這么寫只是想告訴楚寔, 蘇夫人非常地照顧她, 也好安他的心。但另一方面,季泠也是在將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呈現在楚寔眼前。 一個被下人都能隨意欺辱的大少夫人, 絕非楚寔想要的妻子。季泠當初寫信時,愁得咬筆桿也是在想要不要寫??伤K究還是寫了,不偏不倚,也沒有撒嬌抱怨, 只是想讓楚寔知道, 她就是那么個扶不起的阿斗,希望他心里能有個底, 可以早做打算。 在信的末尾,季泠則提及了江二文的親事。她是實在不知道如何做才是正確的,也不敢跟老太太和蘇夫人說,說了只怕她們更瞧不上江家,可能不許在她再看她們。但季泠又找不到人出主意,便想到了楚寔。 季泠對楚寔有種莫名的信心,覺得他什么都能處理好。 楚寔則是沒想到,季泠會將這些事兒告訴他,很是出人意料。他能肯定,如果他在家的話,季泠絕對不會跟他說這些心里話,寫信的時候膽兒倒是大起來了。 季泠盼星星盼月亮地才盼到了楚寔的回信,她最關心的就是楚寔會如何處理江二文的事情,所以一拿到信就迫不及待地打開了。 信封厚厚的,比季泠的去信還厚上了三、五頁。仔細一看,前頭七八頁全在說誰誰誰身體康健與否,從孫陽山、戴文斌一路說到了任貴、南安這種下人身上,看得季泠先是一頭霧水,不解楚寔的意思。 末了,季泠的臉忽然就漲紅了,然后吃吃地笑了起來,甚至笑出了聲兒。 芊眠道:“少夫人,大公子信里講什么笑話了么?” 季泠趕緊搖頭,她現在發現她這表哥也促狹得很,不滿意她信里寫那些話,就變本加厲地給她還回來。 季泠笑了好一會兒,這才靜下心來重新看楚寔的信。她以為楚寔要提鐘威家的事兒的,結果楚寔只在信中說,他給母親的信里提及了讓她主持中饋的事兒。 季泠心一沉,繼續往下看,楚寔說大房和二房遲早要分家,那時候他母親年紀大了精力不濟,一切就都只能靠季泠了,因此囑咐她好生跟著他母親學。 季泠嘆了口氣,她給楚寔去信可不是為了爭中饋之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