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節
季泠憂心地道:“二哥,這件事你打算怎么處置???難道真的再不回來了?” 江二文唉聲嘆氣道:“大丫,我也是沒辦法???我這一輩子一切都是靠自己掙來的,就想過自己想過的日子,麗琦那里,我不嫌棄她,只怕她嫌棄我,你不知道她有多好,你要是見過她,就不會對她有成見了?!?/br> 季泠道:“二哥,我知道那位麗琦姑娘必然有過人之處,否則你不會一門心思娶她??赡阆脒^沒有,若她真有那么好,為何要看著你兩頭為難,看著你為了她傷透了自己父母的心,變成不孝之人?” 季泠這話算是她說得極犀利的話了。 江二文急急辯解道:“大丫,不是麗琦的錯。她也不肯我為了她和爹娘鬧翻,所以死活不肯再跟我?!?/br> 季泠奇道:“你們不是搬出去單過了么?” “沒有,是我出去單過了。麗琦現在都不肯見我,她自己有傍身銀子,并不需要我。要不是我說能娶她為正妻,她根本就不會跟我回京?!苯牡溃骸岸际俏覍Σ蛔∷?,答應了的事兒卻做不到。如今我也沒臉見她?!?/br> 季泠這才知道其中的原委,“既然她不肯再理你,二哥為何還不回家呢?” 江二文直言道:“因為我也不愿意隨便就娶個女人,若不是麗琦,我這輩子就不成親了??晌胰羰腔丶?,爹娘定然會逼我,與其到時候再鬧,還不如現在大家都清凈些?!?/br> 季泠愣愣地看著江二文,卻沒想過男人里還會有如此深情的人,一下就讓她想起了夢里的楚宿來。楚宿對周容也是一般,可卻還沒有江二文如此堅定。作為女人,季泠其實是挺高興江二文能如此真心對待另一位姑娘的。很少有人能有這樣的福氣。 然而有些話季泠還是得說?!岸?,你如今對麗琦姑娘一片真心,可你有沒有想過,你的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好,若真娶了麗琦姑娘,將來人情來往,大家若是知道了她的出身,在你背后指指點點,你可能承受?” “這些問題如果我沒想過,就不會承諾娶她?!苯牡?,“大丫,如果二哥真娶了她,你是不是就不肯再理我了?” 季泠搖頭道:“怎么會?”只是季泠還真不能保證,她自然是不會嫌棄麗琦的,因為她的朋友珊娘就是不幸淪入風塵的人。季泠反而能體諒她們的不易。但是她身為楚家的兒媳,很多事情,卻是身不由己。 江二文眼睛一亮,“大丫,你跟我去看看麗琦好不好?你見過她,就知道她有多好了?!?/br> 季泠可不傻,知道江二文這是想策反自己呢。她搖頭道:“二哥,不管麗琦姑娘有多好,可是姨對我有大恩,她不能接受的事兒,我就不能勸她?!?/br> 江二文雖然早料到季泠的態度,可聽她如此直言還是有些失望,只能苦笑著點了點頭,“是我不好,這事兒本就不該為難你?!?/br> 話說到這個份上也就沒什么可多說的了,季泠送江二文走到門口時,她想了想還是開了口,“二哥?!?/br> “嗯?”江二文回過頭。 “二哥,如果那位麗琦姑娘真的愿意跟你,為何不跟你一起回來在姨和姨父跟前伺候?姨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最是心軟的人,若麗琦姑娘真如你說的那般好,相處久了姨總會點頭的?!奔俱鲞@話說得其實是有些挑撥的嫌疑的,這是在暗示麗琦對江二文并不真心。以季泠的性子,她是不怎么喜歡說這種話的,且會擔心江二文會責備他,可如今為了江二文好,還是說了出來。 江二文聞言卻愣了愣,很簡單的道理,他卻一直沒想到過。主要是他將麗琦當做仙女兒一般捧著,哪里肯讓她到余芳跟前來受折磨,而麗琦自己也沒主動過。今日被季泠一提,江二文才發現,自己可能真是有些昏頭了。 江二文離開后,余芳才從屋子里出來,眼睛四處搜尋著江二文的身影,“那個不孝子走了?” 季泠苦笑地勸著,“姨,你可千萬保重身子,再跟二哥慪氣,也得顧惜自己一點兒啊?!?/br> 從余芳家里離開后,季泠的臉上就滿是愁色,這讓芊眠不好奇也好奇了,“少夫人,江家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兒,讓你這么為難???” 季泠看了看芊眠,不知道當講不當講,想起當年她還想撮合芊眠和她二哥來著,如今可真是幸虧沒那么做。 可季泠身邊如今唯一能說話的就是芊眠了。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所以季泠還是跟芊眠說了江二文與麗琦的事兒。 “天哪,江二哥怎么會看上那等狐媚子?可別是被人下了蠱吧?他如今這樣的身家,哪怕娶個秀才女兒,甚至舉人女兒都行的,怎么就一頭栽那種女人裙子下了?”芊眠說這話時,多少是有些鄙視江二文的,在她看來,被煙花女子迷昏了頭的男人都沒什么出息。 且所有人根深蒂固地都覺得,娶婦或者嫁漢首要看的就是家世,至于兩個要成親生子的人彼此有沒有感情倒是其次的。 然無論是夢里的季泠還是現在的季泠,都有點兒深受其害的意思,得不到的永遠都在sao動,因此季泠也就格外地能體會江二文。 “二哥是真心心儀那位麗琦姑娘?!奔俱鰹榻霓q解道,“所以才能不嫌棄她的過往,對男子而言也算是稀罕的了?!?/br> 芊眠嘟囔道:“可是能喜歡多久?過了這陣兒熱乎勁兒,將來別人背后說閑話的時候,說不定他還會反過來恨那位麗琦呢。這種故事,少夫人難道沒聽過?” 從古至今栽在煙花女子手里的男子江二文可不是頭一個,也不會是最后一個。男人后悔的事兒太多了,所以季泠先前才會那么問江二文,但江二文的態度很堅定,季泠相信現在江二文一定是真心的,可人會變,所以將來的事兒本就是未知數。 季泠又仔細觀察了一下芊眠的神色,看她除了感嘆之外,并無別的情緒,也就放心了,她生怕芊眠對江二文真有意,那就難免傷心。 然而季泠卻是小看了芊眠,她自幼在楚府長大,見過的男人都是楚祜、楚寔、楚宿之類的,江二文雖然不錯,但比起來也還真不算什么。當初芊眠之所以對江二文有點兒意思,也不過是沖著他賺錢的本事去的,看的首先是嫁給江二文日子好不好過,而不是首先考慮喜歡不喜歡。 回到府中,季泠讓芊眠將王保家的叫了進來。這王保家的臉上也有一團褐斑,季泠當初將那罐子藥糊拿回來后,就讓芊眠找個人來試藥,找的就是這王保家的,如今也過了好幾日了,季泠想看看有沒有效。 第一百零二章 那王保家的進來, 季泠和芊眠就圍著她看。 “芊眠,你覺得顏色淡了些么?”季泠是關心則亂, 所以有些不確定, 怕自己看得不真切。 芊眠道:“我也看不太出, 日子還太短了?!?/br> 誰知那王保家的卻說:“我覺著大少夫人的藥卻有些用呢?!彼噶酥改樕系囊粔K褐斑, “這兒淡了不少呢, 就是我有時候沒辦法遵照大少夫人的話不曬太陽?!毕氯艘鍪聝? 難免會曬太陽。 季泠道:“再觀察幾日吧, 若是要出門,最好戴上帽子, 若真能淡斑,想必你也高興?!?/br> “這是自然?!蓖醣<业牡?,“這可是求都求不來的好事兒呢,虧得大少夫人想著我, 我才能沾光?!?/br> 這會兒王保家的卻是會說話了, 其實一開始找她試藥的時候,她也是不愿意的。但王保家的在府里沒什么靠山, 自然不敢像鐘威家的那般撩季泠的面子。后來用了這藥,覺得也沒什么副作用,心里也就放下了。 看過王保家的,季泠就換了身衣服, 和芊眠一起準備后日跟著蘇夫人出門做客要用的衣裳, 過會兒就得送過去給蘇夫人過目。 季泠這兩年其實都沒怎么做新衣裳,當初離開京城時, 楚寔送了她許多布匹,她趕著做了幾身,在陜西時,因為寄居在別人府上,也就沒張羅這些事兒,怕麻煩人,到了成都府也沒怎么想起要給自己做衣服,以為季泠一向是衣服夠穿就行的人。 是以,季泠選出來衣裳,都是京城兩年多前時興的了。頭面雖然更新沒那么快,但也不過是常規的。 蘇夫人一看季泠拿來的衣裳就又是一肚子氣,“你揀這樣的衣裳出門做客,就不怕丟人?” 季泠知道蘇夫人的意思。其實她的衣裳料子都不差,就是樣子過時,只能低聲解釋道:“我這兩年都沒做新衣裳?!?/br> “難道你還有理么?勤儉節約的確不錯,可你也不能認不清自己的身份???你這樣子出去,別人還只當我們虧待你呢?!碧K夫人氣道。 季泠自己也是懊惱,其實這幾日她是能趕制一套衣裳出來的,可她光顧著想怎么伺候討好蘇夫人了,還有就是去余芳家的事兒,反而忘記了衣裳的事兒。 “虧得我沒指望你,根子里的泥巴氣兒怎么洗也洗不掉?!碧K夫人說得很刻薄,轉頭對和碧道:“去把那套衣裳拿出來,還有頭面?!?/br> 季泠看了看那金累絲頭面,上頭雖沒鑲多少寶石或者玉石,但光是這做工就已經很費神了,想必不便宜。 “拿去吧?!碧K夫人沒好氣地道,“在咱們府里就不說了,你在成都府的時候,大郎的俸祿那些都是你管著的吧?別什么都想著藏著、存著,有些銀子該花還得花。你現在是大郎媳婦,一切言行都代表著他的體面,別再干蠢事兒了。學會怎么花銀子也是一樁本事?!?/br> “是?!奔俱鰬?。 “算了,明日你跟著我出門,我就帶你看一次,往后這些事兒都得你自己料理了,想不到我年紀這般大了,兒媳婦的福想不到,還得反過來cao勞?!碧K夫人道。 季泠越聽越慚愧,頭低得已經不能再低了。 次日蘇夫人帶季泠去了京城好幾條胡同,有些百年老店,并不開在如今最繁華的大街上,酒香不怕巷子深,若不是懂行的人壓根兒就找不著。 其中一間“老楊銀鋪”是蘇夫人和章夫人等最常做首飾的鋪子。 “以前老太太的首飾也是在這兒做的,這些年她老人家崇尚簡樸不怎么用這些了,所以才來得少了。你可別看這鋪子小,若要讓老楊親手打制首飾,最少也得等半年。一般過年的時候,出門的日子多,你若不想那時候著急,現在就得把金子兌了來打首飾?!碧K夫人道。她對著季泠脾氣雖然不好,但該教的卻也沒藏私。 蘇夫人將季泠介紹給老楊,也算是認了個臉,又在這兒訂了兩樣小首飾。然后又去了另外兩家銀鋪,都是楚家慣用的。 此外,還去了幾家綢緞鋪子和成衣鋪子、香粉鋪子等,反正跟女人家有關的,基本都去認了臉。 季泠方才知道這些事情里頭有多少彎彎繞繞,在京城這點兒,并不是有銀子就能買到最好的東西的,很多東西真得看你的牌面兒大不大,否則你想買,人還不賣呢。 一路上馬車路過一些店鋪時,蘇夫人還會跟季泠說,這家筆墨鋪子是哪家夫人的,那家香藥鋪子又是誰家的,給季泠的感覺是,她簡直無所不知,心底可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也不知蘇夫人是怎么打聽出來的。 “有時候出門即是不說話,多聽多看,很多事兒自然就知道了??赡闳羰且恢辈怀鲩T,那就什么都不會知道,見人時難免會露怯。這種事說難也沒多難,見多了自然就會了?!碧K夫人是被季泠臉上的震驚給恭維到了,今日她也是有意賣弄,好讓季泠知道她的差距在哪里。 一整日下來,季泠整個人都累癱了,蘇夫人倒還算精神,大凡女人逛街的時候,精力總是會從不知名的地方跑出來。 老太太見季泠念經時都有些打呵欠,不由笑道:“大郎他娘今天帶你去哪兒了?” 季泠便將一日去的地方全說了出來。 老太太笑著搖了搖頭,“她倒是沒藏私,可這就是太難為人了,哪兒能一天里把這些都記全了?!?/br> 季泠忙道:“本來還要讓母親cao心我的事兒,就已經是我的不孝了,若再不好生記,就是大不是了?!?/br> “你能如此想,倒也好?!崩咸?,“你母親這人雖然嘴巴厲害了點兒,可為人做事卻還算正直?!?/br> “我明白的?!奔俱霰揪兔舾?,她早就發現了,蘇夫人雖然罵她罵得不留情面,但卻不存在故意折騰,而且真的會指點她,這些日子跟著她,季泠也學了不少東西,心里很是感激蘇夫人的。她想若是換了別的婆母,可不會有蘇夫人這樣的風度,指不定會怎么變著方兒地折磨人呢。 季泠可沒少聽那些故事,別看是簪纓人家,內里的腌臜一點兒不比外頭少。婆婆折磨得兒媳跳河、吞金的都有過。 說了會兒話,季泠開始念經,但老太太年歲大了,睡眠減少,卻是遲遲也沒有睡意。 到最后,季泠索性放下佛經道:“老太太,不如我給你講個笑話吧?!?/br> 老太太來了精神,“咦,泠丫頭也會說笑話了?” 季泠笑了笑,知道自己是嘴巴實在太笨了,老太太才會如此打趣自己,“也是看書看來的?!?/br> “那你說說?!崩咸?。 季泠清了清嗓子開始道:“說是有個地方官上任途中,看到一個年輕美貌的女子在用拐杖打一個白發老人,他就下轎呵斥。那女子卻說:我打的是我那不聽話的兒子,怎么能說我無禮?” 老太太道:“這卻是志怪里的笑話了?!?/br> 季泠沒答,繼續道:“這地方官自然不信了,細問之下才知道,那美貌女子已經兩百多歲了。那老人也的確是她親兒子。她之所以打那兒子,是因為她兒子不聽她話認真吃‘延年杞子煎’,所以如今才顯得老態龍鐘?!?/br> 老太太忙問,“什么延年杞子煎啊,有那么神???” 季泠道:“那書上也說了配方呢,用的是枸杞子、地黃、杏仁、天門冬、白蜜、酥和牛骨髓一起熬的,說是常年不斷服用能永葆青春,長生不老?!?/br> 老太太理性地道:“這卻是吹牛了?!?/br> 季泠道:“我也覺得是吹牛,能活上一百已經是人瑞了,兩百歲的聽也未曾聽過,不過這方子我看到后,回來問過王婆婆,她也聽過類似的,我又拿去問了梅大夫,他看了方子說即使無效,對人也有補益,用一用卻也無妨?!?/br> 老太太聽到這兒已經明白季泠的意思了。 “不過這延年杞子煎雖有方子,卻沒有劑量,卻也用不得。想是即便服藥,也需要大夫把脈,斟酌劑量才行。我前幾日里請大夫把過脈,寫了劑量,配著吃了覺得還有些功效,老太太您可想試試?”季泠小心問道。 其實這方子季泠在成都得了之后就想給老太太用的。但吃的東西不比外敷的,那祛斑的方子季泠可以直接給蘇夫人用,這延年杞子煎卻非得自己試過無害有效之后,方才敢推薦給老太太。 人老了,就怕死了,能有延年益壽的方子自然喜歡,老太太對于這些偏方也比較偏愛,當即就道:“那后日讓梅大夫進來給我把把脈,聽他怎么說?!?/br> 季泠點點頭。 第二日季泠起了個大早,今日是章家的菊花宴,他家園子里有許多菊花的孤本名品,如泥金香、紫龍臥雪、金膏水碧等,是以每年章家幾乎都要辦菊花宴,季泠以前也聽說過,只是她不慣出門,所以沒去過。 然章家季泠是去過的,但這次跟著蘇夫人再去,心里還是有些緊張。有時候見許久不見的熟人反而比跟陌生人見面更讓人忐忑。 而季泠也的確該忐忑,因為今日作為蘇夫人的兒媳婦,她一進門就是焦點。 雖然蘇夫人出身名門,又嫁入楚家,在普通人面前看起來了得,但在京城貴人的圈子里也實在算不得什么出眾的人物,可耐不住她有個點了狀元的兒子,這就太了不得了,不說獨一無二,那也是鳳毛麟角,更何況楚寔幾乎符合了所有人心里對狀元郎的期盼。 才高、貌美,年輕俊逸,出身高門,風度、姿儀無不令人臣服。他中狀元之后,給人的感覺便是,他不中狀元真是沒天理了。更是襯得他前幾屆的狀元郎和后面的狀元郎都臉上無光。 這樣的人當初議親時,多少人眼巴巴地看著,等著啊,誰知道最后居然被季泠這樣的人摘了桃子,試問誰能服氣? 可成親后,季泠一直病著,緊接著就去了陜西和成都,許多想看看她究竟有什么三頭六臂的人都與她失之交臂,今日聽得她要來,自然是鉚足了勁而要看個明白的。 單從外貌上講,季泠走進來的那一刻,的確是艷壓全場,讓所有人都服氣的。 這兩年她的模樣是真的長開了,像將開未開之際的國色牡丹,仿佛下一瞬就會在人眼前撲簌簌地綻放,這等含羞之美,恰好是最最引人的,讓人無限憧憬她完全綻放后該是何等地驚艷絕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