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節
季泠臉一紅, 她也知道自己有這種毛病,經常會有低人一等的感覺,她不喜歡這樣的自己,可卻無法控制那種下意識的自卑。 季泠用過晚飯, 低著頭轉到園子里的魚池邊, 想找上回那條錦鯉,她看了一會兒, 那魚兒仿佛真有靈性,果然浮出了水面,當然也可能只是湊巧而已。 季泠扔了點兒面團到池子里,又引來了好幾只紅鯉, 她遂在岸邊的白石上坐下, 下巴擱在膝蓋上,雙手環抱住小腿, 低聲道:“魚兒啊,魚兒,我好想回京城啊?!被氐嚼咸磉?,盡心盡力地伺候老太太和蘇夫人,為楚寔敬孝,也省得留在楚寔身邊拖他后腿,然后再說動老太太給楚寔娶一房妻子,若是平妻不行,她自請下堂也是甘愿的。 不遠處有腳步聲響起,季泠立即站了起來,先才的坐姿不符合楚夫人的身份,所以她有些慌亂,假作理了理裙子上的褶皺,然后走到旁邊觀魚亭內站立,見是個仆人路過,也沒往這邊來,這才松了口氣。 季泠端端正正地站在亭內,說是挺拔如松也不算夸張,只是腦子卻混沌一團,自己知道都是見識太少了。 在季泠的認知里,對人好不外乎就是給他做吃食或者給他縫補新作衣裳等等,但卻也可能是很吃力卻討不了好的法子,反而不如人有時候瞅準時機的一句話管用。她捶了捶自己的腦子,想著哪怕是季樂,也比她好上太多太多了。 說起季樂,還真是想什么什么就到。季泠離京之后和季樂也有書信往來,只是不常有而已,但晚上她回到屋子時,芊眠卻捧上了季樂的信。 季泠拆開來看了看,整封信都是季樂在抱怨,她懷孕害喜的事情。季泠有些呆愣,懷孕了? 原來人和人真的不同,那個夢境里,季泠也曾嫁給過楚宿,可楚宿連正眼看她一眼也未曾有過,可換做季樂之后,卻是另一番繁華景象。 芊眠見季泠悶悶,而且臉上的神情仿佛欲哭不哭的,實在是不忍心,不由勸道:“少夫人也別心急,大公子若是對你無心,也不會如此顧忌你的顏面。說不定將來就三年抱倆呢?!?/br> 季泠吸了口回過頭,強扯出笑容道:“我不是在心急?!逼鋵嵰膊皇嵌始杉緲?,但這話季泠不能說,說了反而像是妒忌了。 “樂jiejie有了身子,咱們也得送點兒賀禮,芊眠你幫我想想送些什么吧?!奔俱霾挥嘌运圆黹_了話題。 蜀錦自然是不可缺少的,還有些蜀地當地的特產,比如閬中的皮蛋,巴山的核桃,保寧的醋,安岳的竹席等等,雖然不值多少錢,卻是很誠懇的心意,另外季泠還給那未出生的小侄兒或者侄女打了一對帶小鈴鐺的鐲子 楚寔回來的時候,季泠正和芊眠一起把東西裝箱,而季泠的手指正輕輕敲在皮蛋上對芊眠道:“這枚不太好,別放進去了?!彼腿说臇|西若是品質不好反而得罪人。 芊眠點點頭。 緊接著季泠又敲了十來枚,又挑出了一枚來。 楚寔看得有趣,讓芊眠將季泠挑出來的皮蛋剝開來,倒是沒壞,只是在那豬rou凍一樣的皮上沒出現松花花紋,的確算得上是劣品。 “你敲一下就能知道好壞?”楚寔問季泠。 季泠點點頭。 “天生的?”楚寔又問。 季泠搖了搖頭,“不是,在京城的時候,王婆婆為了讓我練習手感,買過一千多枚皮蛋讓我敲?!蓖鯊N娘培養徒弟還是很舍得花費的。 楚寔道:“那也不錯,敲了一千多枚能有此手感,你的天賦也算是了得了?!?/br> 季泠沒想到楚寔會贊自己,可旋即又想自己這天賦其實也沒多大的實際作用,因此也沒多激動,只淡淡地笑了笑。 “這是給二弟妹準備的賀禮?”楚寔又問,季樂有孕的事,老太太在家書里也提了,當然主要目的還是問季泠的狀況,畢竟她如今年紀也不算小了,都十六了。 “是?!奔俱鰬?,擦了擦手,然后從芊眠端來的仿汝窯瓷盆里將毛巾絞了遞給楚寔擦臉和擦手,芊眠則蹲下來給楚寔換鞋。 楚寔看了眼芊眠,芊眠趕緊端了水盆退下。 楚寔這才看向季泠道:“是不是挺意外的?” 季泠愕然,不明白楚寔是個什么意思,他怎么會知道自己很意外? 楚寔小笑了笑,“二弟是個犟脾氣,他不愿意的話按著他的頭他也不會喝水。季樂能成功嫁給他,那只是個意外,如果我沒料錯的話,打那之后估計二弟是再不會沾一滴酒了?!?/br> 這話雖然只是推測,卻引起了季泠心里的軒然大波。夢里的楚宿的確從那之后再沒沾過酒,直到另娶周容后,才在洞房花燭那天的合巹酒上破戒。 不得不說楚寔看人極準。 季泠低聲道:“嗯,如今二弟和樂jiejie,不是,和二弟妹能恩愛和睦,想必老太太也會很高興的?!?/br> 楚寔端起茶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你沒聽懂我的意思,你覺得季樂那么算計他,他能愿意?”楚宿可是真正的天之驕子,從小到大幾乎沒怎么受過挫折,而人生最大的事情卻栽在了季樂手里,他能原諒季樂才怪。 季泠這才反應過來,楚寔沒叫季樂為二弟妹而是直呼其名了,其間的不屑可是毫無掩飾。她囁嚅道:“可是如今二弟妹已經有了身孕?!?/br> “那并不表示就是二弟自己愿意的?!背伒?。 季泠是真不解其意了,若是楚宿不愿意,難不成季樂還能強迫他? 楚寔放下茶盞,“行了,我跟你說這么多,只是怕你多想。這件事日后自會見分曉的?!?/br> 季泠有些呆愣地看著楚寔,她的確是想得比較多,可楚寔是怎么看出來的?他總不能知曉她做的夢,那他說這句話的意思是什么? 季泠自以為想明白后,趕緊道:“表哥,我沒有心急?!?/br> “嗯?”楚寔尾音上挑地看著季泠。 季泠雪白的肌膚上泛出了一層紅暈,可她也說不出辯解的話來,只能再次低頭喃喃,“我真的沒有心急?!?/br> 呆木呆樣的,起初的確無趣,可看久了之后,居然覺得木頭另有一種沉靜的美態了,雕琢一下似乎也能入眼。 “再加一對玉鐲吧?!背伒?。 “呃?”季泠先是一愣,然后才反應過來楚寔說的是給季樂的賀禮,她低聲應道:“好?!?/br> 送人的玉鐲自然不能差,尤其是季樂眼光也比較挑剔,送差了反而容易被她詬病。季泠腦子里已經開始飛快琢磨,去哪兒買一對玉鐲了。 不過眼下她卻還有另一個問題想問楚寔。季泠抬頭有些怯生生地看著楚寔。 “有話就說吧,你我乃是夫妻,并不用那么生分?!背伒?。 季泠這才開口道:“表哥,我就是一時沒想明白為何要多加一對玉鐲?!奔俱瞿軉柍鲞@樣的問題,實則已經是很汗顏了,可她又不能不問,這畢竟是她學習的過程,將來人情往來的事兒可少不了,人可以不見,禮卻不能不送,這里頭的學問可大著呢。便是老太太有時候送禮都得斟酌好幾日呢。 不懂能不裝懂,也算是優點了。楚寔看了季泠一眼開口道:“你送的這些東西雖然是你精挑細選的,可價值卻無幾何,季樂眼皮子淺,你用的這些心她是看不見的,只會逮著你吝嗇說話?!?/br> 季泠臉一紅,說著無意,聽者有心。她是真的吝嗇,小時候苦日子過久了,錢財上就難免會管得緊一些,當然對余芳家那是另一種情分,又當別論。 不過楚寔的話季泠聽明白了,季樂確實是那種性子,指不定會在老太太和蘇夫人跟前說她什么呢?!氨砀绲囊馑嘉叶济靼琢?,這就讓人去買鐲子?!?/br> 楚寔“嗯”了一聲,“你準備去哪里買?” “誒……”季泠真的不知道,“我打算讓桂歡出去打聽打聽?!?/br> “桂歡只是個小子,對女子的東西能有多熟?而且玉鐲那樣貴重的東西,他出去打聽,也未必能打聽到?!背伒?。什么人混什么樣的圈子,桂歡這只小卒還沒到那個份兒。 季泠又何嘗不知道有些為難桂歡,可她能用的就這么幾個人。 楚寔道:“玉龍街上的鳳翔記東西還不錯,你可以帶芊眠去看看?!庇衲欠N東西不識貨的人很容易被坑,所以交給桂歡去買只怕風險不小,相玉的眼光楚寔相信季泠還是有的,跟在老太太身邊那么些年,總學過點兒東西。 因為楚寔替她解決了一個難題,季泠心里放松不由道:“表哥,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繁纓說的,首飾那些東西,還是你們女人家自己最清楚,哪兒的東西好,哪兒的東西物廉價美,你們才是最懂的。繁纓知道這些,也是因為偶爾出門做客聽見的?!奔俱鲞@個主母不出門,繁纓作為楚寔目前唯二的枕邊人,總有人會上趕著奉承的。 楚寔接著道:“出門應酬也不光是累人的事,有時候聽了一耳朵覺得沒用的事情,但事后指不定就有用到的時候?!?/br> 季泠只覺得心里有花在綻放,她知道這是楚寔在點撥她。 第九十一章 “你天性不喜歡應酬熱鬧, 出門時可以帶上繁纓,她會幫你的?!背伒?。 季泠點點頭, 她原本就是這么打算的, 繁纓在人際往來方便可比她強多了。 “放心吧, 你這樣的主母, 打著燈籠也難找, 繁纓是個聰明人, 只會想方設法幫你的?!背佭@是給季泠吃定心丸, 怕她忌憚繁纓。 “我知道的,繁纓姐……繁纓一直都在幫我?!奔俱龅?。 楚寔頷首, “不過她的身份究竟還是太低,這樣吧,你做主讓她做姨娘?!背佭@是在把施恩于下的好事兒給季泠。 季泠連連點頭。 只是繁纓本人卻是不太情愿的。像魏姨娘那樣做姨娘有什么意思,還不如做丫頭見楚寔見得多, 可是既然季泠開了口, 繁纓也不能說什么,否則就是不識好歹了。只是她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里礙了季泠的眼, 讓她要想出這招對付她。 季泠那么敏感的人,如何能不明白繁纓的不情愿,她繼續道:“不過你伺候了表哥那么些年,他也不習慣再由別人伺候, 所以還得辛苦湯姨娘你繼續伺候表哥的起居?!狈崩t娘家姓湯, 因做了丫頭,大家習慣稱名, 反而沒多少人記得她的姓了。 繁纓是沒想到季泠會如此說,有些汗顏,倒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多謝少夫人?!?/br> “恭喜湯姨娘了?!避访呱锨敖o繁纓行禮,繁纓趕緊讓了一半。 晚上芊眠又帶上小丫頭各自出了份子錢在家里置辦了一桌酒席,以為繁纓賀,這自然也有季泠的意思在,她出了二兩銀子,是以酒席辦得很體面。 沒過兩日苗蘭香便又帶著苗冠玉上門了。 “這次是專門來跟夫人道謝的?!泵缣m香笑道,“端午夫人送的粽子,真是聞所未聞,前所未見,咱們可都算是開了眼界了?!?/br> 華陽縣雖是成都府下轄縣,可距離也不算近,騎馬也得一個多時辰才能到,不過季泠因為和苗蘭香還算交好,因此也差人送了過去。 “你們喜歡就好?!奔俱龅?。 “冠玉可是喜歡得不得了呢,直催著我來跟府上的廚娘討教呢?!泵缣m香道。不過她這話半真半假啊,這一趟來楚府的確是苗冠玉催著她來的。 苗蘭香的本意是不愿再親近季泠,畢竟說也不愿跟心機深沉的人打交道??擅绻谟駞s說,“楚夫人的心機越深,你就越不能半途而廢,否則她定然會知道jiejie對她心中不滿的,她略略說幾句,就夠姐夫吃一頓掛落的?!?/br> 苗蘭香想想也是這個理兒,這才又上了門。 聽的苗蘭香如此說,旁邊的繁纓開口道:“不是廚娘做的呢,是少夫人親自下的廚?!?/br> “呀?!泵缣m香這是真的驚訝了。 苗冠玉卻是沒什么反應,她的眼睛一直盯著繁纓看。 季泠道:“這是湯姨娘?!币郧凹俱鲆娒缣m香時,都沒叫上繁纓,但如今繁纓成了姨娘,身份不一樣了,季泠愿意帶著她見客,那也說得過去了。 繁纓上前給苗蘭香見了禮,又送了一只金鐲給苗冠玉當見面禮。因為跟了楚寔這么久,繁纓手里也有不少好東西,這只金鐲子是揚州那邊的款,現在還沒在蜀地時興起來,做工十分精良。 苗冠玉道了謝,不過小臉上卻沒露出多少歡悅來。 因有了繁纓在場,就不用苗蘭香一直費神找話題了,遇到冷場的時候,繁纓也會出來打圓場,如此下來苗蘭香跟繁纓說了不少話,她以前打聽楚寔的事兒,從季泠嘴里可一句話都聽不到,然而繁纓卻會透露幾許。 用過午飯,苗冠玉在園子里玩兒時,不小心扭了腳,季泠忙地請了大夫來,雖說不嚴重,卻是不能走路了。 季泠自然要留苗冠玉住下,苗蘭香張嘴就想拒絕,哪有這樣叨擾的道理,找個婆子背到馬車上便是了。然而苗冠玉卻在背后拉了拉她的絲絳,苗蘭香也就沒再說出反對的話來。 季泠便讓繁纓去準備客房,領了苗氏姐妹下去暫歇。 等屋子里沒人時,苗蘭香不由感嘆道:“楚大人的周圍湯姨娘卻是個好相處的,做事也細致,將咱們招待得真是無微不至?!?/br> 苗冠玉嗤了一聲,“瞧著好相處,卻未必真的好相處呢。jiejie莫要小瞧了這些個女人,心眼兒多著呢。楚大人身邊的女人來來去去,最后就繁,就湯姨娘成了姨娘,jiejie就該知道不可小覷了?!?/br> 苗蘭香道:“我可沒敢小覷她。只是布政使柴夫人似乎不喜楚夫人,你說我是不是該慢慢疏遠啊,否則惹鬧了柴夫人可也不好?!?/br> 苗冠玉道:“jiejie的目光怎的這般短淺?柴大人勢大不假,可姐夫能攀得上么?一個小小華陽縣還沒看在人眼里呢。如今好容易搭上了楚大人的線,他年少有為,你可仔細瞧著吧,對楚大人而言入閣是遲早的事兒,楚府一門只怕會出三位太傅呢?!?/br> 苗蘭香道:“曉得了,我也就是隨便說說罷了,對了,你剛才拉我做什么?便是要親近楚夫人也用不著在人家里住下來吧,多不方便啊?!?/br> 苗冠玉低頭道:“jiejie就當是我任性吧,咱們明兒再回行嗎?” 苗蘭香最是疼苗冠玉,聽她這般道,也就沒再問了。 因著季泠送了信去前院,說是今日苗氏姐妹要在府里暫住,楚寔避嫌也就沒回內院用飯,連歇息也是去的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