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節
這一次沒走多久,就又到了一片竹林,林中有竹屋幾間,一個童兒正在院子里掃落葉,楚寔上前道:“小兄弟,陽山先生可在家?” 山路多岔,一路行來楚寔卻從沒遲疑過,季泠當時就疑心楚寔來過這里,不想還真是來尋人的,果然并非單純游山。 “在?!毙⊥瘧寺?,也不見進門通傳,依舊埋頭掃地。 楚寔回頭對季泠道:“你們四處轉轉吧,我進去拜訪陽山先生?!?/br> 楚寔走進竹屋時,孫陽山正靠在榻上小歇,見楚寔進來,也不過只是嘴里說了句,“貴客到來,有失遠迎?!眳s也不見其起身。 南安見孫陽山如此怠慢,心里頗替自家公子不滿,而楚寔似乎毫不在意,開始吩咐南安燒水煮茶,卻也沒將自己當做客人。 大概是楚寔的灑脫入了孫陽山的性子,他這才打了個哈欠,坐直了身體。 季泠領著芊眠等人在竹林里轉了會兒,又往溪邊走了走,只覺得這位陽山先生的確會選地方,綠竹縈繞、山溪環抱,毫無俗氣之紛擾。 不過說起俗氣,人生三大事兒,吃飽肚子卻是頭一樁。尤其是走山路耗費力氣,不說季泠,便是芊眠等人肚子都開始響了。 季泠便領著芊眠等人回了竹屋,屋內楚寔正和孫陽山對弈,一邊下棋一邊評點天下事。她有些驚訝于陽山先生的年紀,看起來同楚寔相差無幾,她原以為是個老先生呢。季泠又趕緊退了出去。 “聽說公子此次是去漢中府任職?”孫陽山道,“卻還算個太平地方?!?/br> “可惜蜀中將亂,漢中也不能獨善其身?!背伒?。 “哦,公子是怎么看出蜀中將亂的?”孫陽山道。如今朝廷里可沒有一個人能預料到蜀中情勢。 楚寔道:“天下將亂蜀先亂,本是古語。如今蜀中選官不得人,政苛吏暴,物價飛漲,一石米已經是京師的三倍之價了?!?/br> 孫陽山笑道:“看來公子對蜀地頗為留心,有公子之能,蜀地之亂想來也不過疥癬之疾罷了?!?/br> “若不過疥癬之疾,某也不敢來請先生了。如今東南倭寇成疾,東北更有邊患,山東還有隱隱成勢的義教,西南若再一亂,西北豈能不蠢蠢,此時看來太平繁華,卻不知一旦有疥癬起,卻可傳染全身,到時候天下便危矣?!?/br> 孫陽山道:“公子怕有些聳人聽聞了?!?/br> 楚寔執白,一子下去后,孫陽山便成困龍之局。 “若真是聳人聽聞,以先生之才何不肯下山經世濟民?”楚寔問。 孫陽山道:“某哪兒有經世濟民之才?公子過獎,今世之愿不過是能悠游林下得以終老?!?/br> 楚寔道:“若真如此,那先生更應下山助某一臂之力,否則天下群盜四起,再難得悠游之地?!?/br> “哦?”孫陽山揚眉,“公子真是覺得當世已病入膏肓?” 楚寔點點頭,“是?!?/br> “那公子是如何打算?”孫陽山又問,“輔助今上中興么?” 楚寔的眼睛看著孫陽山身后,似乎陷入了沉思,片刻后才搖頭道:“大亂之后方有大治,此疾并非縫縫補補便能熬過?!?/br> 孫陽山破局而出,邀請楚寔道:“再手談一局?” 楚寔欣然應允。 男人就跟孩子一樣,玩起來一樣會忘記時間,甚至饑餓。當孫陽山的好友戴文斌來訪時,楚寔和孫陽山才意識到他們已經手談了好幾局了。 戴文斌舉了舉手中抱著的酒壇,“近日新得了一壇十年陳釀的玉樓春,特地來找你共飲的,不曾想還有貴客上門,更是可喜?!?/br> 提及酒,楚寔和孫陽山這才感覺腹中轆轆,對視一笑。 孫陽山換來童子,“快去把舊年熏的臘rou取一塊煮了下酒?!眴紊砟凶?,身邊沒有女眷,日常都是一個小童使喚,吃食上自然不講究。 那童子道:“楚少夫人正在廚房里,說是再過陣子便可吃了?!?/br> 孫陽山啞然,片刻后致歉道:“哎呀,瞧我著忘性,來者是客,怎能讓嫂夫人親自下廚?”話雖如此,孫陽山卻也沒有其他舉動,不是不知道失禮,但也知道若單靠小童卻是難以整治出一頓可供這許多人飽腹的午飯。 “無妨,內子擅于治膳,且嘗嘗她的手藝?!背伒?。 戴文斌看向楚寔,見他衣袍半新,卻都是上乘綢料,一身清貴,卻內斂含蓄,一看便是世家子,這般公子的妻室泰半也是勛貴之女,恐怕并不比男子多進幾次庖廚。 而廚房內,季泠正在發愁。 男人當家真是沒什么成算。從沒料到會有如此多的客人上門,所以連碗筷都不夠。 芊眠看著季泠道:“少夫人,聽說陽山先生的好友戴先生也來了,這若是盛了菜,吃飯的碗碟就不夠了,可怎的是好?” 季泠環顧了一下四周,又在心里理了理今日準備的菜式,片刻后道:“我有法子了?!?/br> 楚寔等三人在窗邊飲酒時,只見小童領著北原、南安開始在院中臨時用石塊壘了個灶,架上柴燒火。 戴文斌好奇地笑道:“這是怎么回事?莫不是灶不夠,要臨時在院中做菜?” 說話間,只見芊眠和繁纓兩人一同將廚房內的一口大鐵鍋抬了出來,架在新壘的灶上,揭開鍋蓋,頓時菜香撲鼻。 戴文斌吸了口氣,“我用過午飯才來的,聞著都又餓了?!?/br> 芊眠和繁纓擺好碗筷后,這才來請三人入席。 灶上架著鐵鍋,鐵鍋的上邊沿則貼著一圈饃,已經被火考得黃酥酥了,散發出麥子香。 酒則擺在灶沿上,如此也不用溫酒了,烤著火熱度正好。 “這樣吃飯倒還新鮮?!睂O陽山贊道,又對著吞口水的小童兒和北原等隨從道,“既然是大鍋菜,不如都圍過來一起吃吧?!彼貋聿皇莻€講究的人。 楚寔朝北原等人點點頭,一群男子便都圍坐在了鍋邊。 一口鐵鍋內,最上層就是孫陽山剛才說的舊年熏的臘rou,肥瘦相間,油在鍋邊滋滋的響。 吃過這一層,下一層鋪著一層白菜,乃是小童兒從地窖里取出來,季泠親手挑選的。 再一層,是昨日孫陽山另一位好友送來的豬rou。 下一層則是薄薄的野菜,剛才季泠帶著芊眠等去溪邊采的,誰也都沒想到她能認識那么多野菜。 在下面還有山中樵夫送給孫陽山的野味,接著是竹林的春筍,正好解解油膩。 如此一大鍋子菜,不僅不虞不夠吃,反而人人都吃得酒足飯飽,卻還都舍不得放下筷子。 戴文斌感嘆,“實乃吾平生吃過的最簡單卻又最美味的一餐?!?/br> 孫陽山道:“可不簡單,嫂夫人這是有排兵布陣之能,每一樣菜的層疊都是有講究的,這油滋滋的臘rou若是放到最下面,吃著可就膩味了。放在最上層,一層一層的油滴下去,剛好讓下面的菜染了rou香,又無rou膩。最妙是這竹筍,本不怎么入味兒,如此也沒怎么整治,卻是自自然然地鮮香入味,實在是妙。衡業兄,嫂夫人實是蕙質蘭心,在家里時也時常這般吃么?” 楚寔還沒開口,戴文斌就笑了起來,“怕是因為陽山你家碗碟不夠嫂夫人才出此下策的吧?” 那正吃得搖頭晃腦的小童兒在旁邊點頭道:“正是,正是?!?/br> 如是,楚寔等人都大笑了起來。 酒后,楚寔告辭,領著季泠等人下了山。 戴文斌繼續與孫陽山移桌對飲,“我見楚公子十分誠心,聽小童兒說此次都是第四回 來了,才見著你。我聽他言語,有抱負有章法,陽山你非真心甘老泉下,何不應允?” 而此刻季泠跟在楚寔身后,見他一路不語,游山也再無興致,便知與陽山先生所談不諧,于是也越發沉默起來,只恨她身為內宅女子也沒什么地方能幫楚寔的。 孫陽山回答戴文斌道:“說實話,還是有些拿捏不準,總覺得看不透此人?!弊瞿涣诺目床煌杆龀种?,并非什么好事,有言也難進。 戴文斌知道孫陽山自有主張,也不多勸,換了話題道:“不過,至少你得承認,今日多虧了楚少夫人,我在你這兒才吃了頓好飯?!?/br> 孫陽山聞之不由大笑起來。 第六十九章 兩個知交好友, 談興一起便聊至夤夜,腹中再次轆轆。孫陽山不忍喚起已經入睡的小童, 自己進廚房想找點兒吃食, 卻見灶上穩著一鍋蘿卜湯, 揭開鍋蓋來, 真是甜香撲鼻, 整個人都精神了起來。 大骨熬湯, 里面的排骨酥爛而未成渣, 蘿卜煮透而未成泥,熱、濃、香、稠, 山間寒涼的晚上酒后喝上這樣一碗熱熱的湯,簡直讓人心肝脾肺腎都被熨帖了。 “你這小童越發管事了呀?!贝魑谋筚澋?,“這蘿卜湯熬得可真好,堪稱一絕?!?/br> 恰逢旁邊睡覺的小童聞著rou湯香, 也餓醒了, 揉了揉眼睛坐起身。 “正夸你呢,伺候你家先生越發盡心了, 這湯備得好?!贝魑谋笮Φ?。 小童打了個哈欠道:“啊,蘿卜湯啊,那是楚少夫人留下的。說是今日治菜,剩下些骨頭可惜了, 又看有大蘿卜, 就整治好了放在鍋里熬,臨走時還叮囑我偶爾看著火呢, 一定要文火慢慢煨?!?/br> 戴文斌和孫陽山對視一眼,對有如此賢婦的楚寔不由心里又生了幾分親近。也難為季泠為孫陽山考慮得如此周到,畢竟孫陽山是有才,可不是有錢。 美食動人心,戴文斌笑道:“陽山,我可不管你了,便是沖著今日那鍋菜和這鍋湯,我也得厚顏多去叨擾幾次楚公子了?!?/br> 孫陽山眼睛一亮,“若是文斌兄也有此意,我如何能不從?” 戴文斌愣了愣,指了指孫陽山的鼻子,大笑道:“你呀你?!贝魑谋鬅o意做人幕僚,他天生富貴人,和自幼失去雙親的孫陽山可不同。然則他平時有一最大缺點,便是饞嘴,真是虧得他能忍受孫陽山這么多年的難吃飯菜。 “今日楚公子他們下山晚,定會借宿在白云觀,你我不妨月色里走走,散散酒?!睂O陽山道。 “敢不從命?”戴文斌又是大笑,很為自己這位從小命運多舛的好友找到未來的路而感到高興。 天邊放出魚肚白時,孫陽山和戴文斌兩人便已經走到了白云觀附近。兩人彼此看了看對方,又是一笑,“走吧,去溪邊洗漱一下,畢竟楚公子身邊有女眷,沖撞著就失禮了?!?/br> 兩人便又繞道溪邊,還沒鉆過樹林,就聽見了絲竹之樂。 那樂音絲絲渺渺,翩翩旋繞,繼而泠泠淙淙,是清泉石上流,明月松間照,復又有鳥鳴啾啾,是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忽而一縷云嵐升潤,是桃紅復含宿雨,柳綠更帶朝煙。 詩如畫,原來音亦可作畫。 清晨還帶著幽藍的山間,如此樂音空靈輕快,實叫人懷疑乃是山精花靈所奏,才那么撩動人心弦。 孫陽山和戴文斌都不由自主放輕了腳步,怕驚擾了山中精靈,待繞過樹林,卻見不遠處的溪邊或蹲、或倚、或坐、或立著四位麗人。 其中兩位正是昨日見過的那兩名俏婢,剩下兩位也不難猜測,定是楚寔家眷。她們四人想是觀中不方便,這才相約黎明之初到這山溪邊洗漱。 那名昨日不曾見的豐滿麗人正站在水邊照水梳頭,戴文斌的眼神不由自主就溜到了她身上,饞嘴之人也喜豐饒婦人,覺得那才夠香膩,軟若無骨。 而再看珊娘,面容生得清麗秀氣,身段卻玲瓏有致。當真是梳罷香絲梳罷香絲擾擾蟠,笑將金鳳帶斜安。 亦是嬌柔一捻出塵寰,端的豐標勝小蠻。如此婦人姿容俱佳,風情更盛,戴文斌少不得要羨慕楚寔幾分。 而那坐在水邊一塊大石上的黃衫麗人,手里捧著一柄箜篌,正臨溪撥動,指飛如蝶,指影成花。山風吹拂在她身邊,讓她裙袂獵獵,讓她發帶飄飄,似體不勝衣,臨風欲飛。那出塵脫俗的音畫,也只有如此麗人奏出方不失人望。 一曲未終,她身后豐腴麗人大約說了什么,季泠便回過了頭,嘴角噙著一絲淺笑,半露梨渦。 頓時,孫陽山和戴文斌都仿佛被雷擊一般,呆若木雞。 天下間竟有如此麗色,如朝霞和雪,光艷不能直視?;仨恍?,便叫六宮失色,天地失神。 而她身上的衣裙,正是昨日辭別時,楚少夫人的帷帽下露出的那抹鵝黃。 及至楚寔出現在溪邊,季泠喚了聲“表哥”后,戴文斌才回過神來,朝孫陽山笑道:“真不知這位楚公子是修了幾輩子才有此等艷福?!鼻疫€左擁右抱。 孫陽山卻一直未語,為成親的大齡男子從美色里醒來總是會晚一點兒。 然是為美色,也不為美色。季泠那一聲“表哥”勾起了孫陽山的傷心事。雖然男兒志在建功立業,可年少時誰不曾心慕過嬌俏女子。 孫陽山也曾有一位表妹,不過他家道中落,不敢求娶,后來那位表妹他嫁,難產而死,此生皆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