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節
季泠知道楚寔這是給余芳面子。雖然她也不知道楚寔喝什么茶, 但每次他到嘉樂堂, 南蕙上的都是老太太珍藏的茶,連老太太等閑都不喝的, 可見楚寔在茶放面肯定是個挑嘴的。 又說了會兒話,多是余芳和江河,還有江二文在說話,楚寔只是偶爾點點頭,應一聲。 然后余芳便直給季泠使眼色,示意她去里屋說話。 季泠看了看楚寔,還沒說話,楚寔就笑了笑,“去吧?!?/br> 余芳拉著季泠進了里屋,坐在炕上說話,“你的臉色怎么這么白???該不會是姑爺不疼人吧?” 余芳是過來人,太清楚新婚的時候男人有多如狼似虎。 季泠卻沒意識到余芳畫里的那種意思,只搖了搖頭。 余芳又端詳了季泠一陣子嘆道:“哎,當初想著你嫁給楚家大郎,就一輩子不愁吃穿,榮華富貴有人護著了,可如今……” 季泠不解余芳哪里來的感嘆,楚寔不已經屈尊降貴送她回來了么?她還以為她姨該欣慰的。 卻聽余芳又道:“這女人吶,嫁漢嫁漢穿衣吃飯,雖然話這么說,可人過一輩子還是得圖個暢快。我看你剛才跟著楚家大郎進門,一言一行都要看他的臉色,他點了頭你才能進來,我,我心里……” 說到這兒,余芳就有些感傷,但今日是好日子,她不愿意觸季泠的霉頭,吸了口氣轉而道:“哎,瞧我說的,這是太貪心了。我就是想起你姨父,平時吧我吼他一句他就只能乖乖聽著,雖說人是窮了點兒,但也不是沒有可取之處?!闭f到這兒,余芳小心地打量了一下季泠。 季泠早就習慣了看人的臉色,倒是沒有特別的感傷,因為在楚府,看老太太的臉色,看蘇夫人和章夫人的臉色,甚至還要看一些婆子、丫頭的臉色,她早就習慣那般的生活。 只是順著余芳的話,季泠不由暢想了一下她吼一聲楚寔,楚寔乖乖聽話的場景。季泠抖了抖肩膀,感覺那畫面真是不堪想象,連她自己都不適應。 “我沒事的,早就習慣了?!奔俱錾焓秩ッ喾嫉氖?,卻把余芳嚇了一跳。 “怎么這么涼?”余芳道:“哎,都怪咱們這屋太冷了,前兩日你姨父就說不燒炕了,虧得我想著你要回來,還燒著?!?/br> 季泠知道余芳誤會了,可也不愿解釋,不然余芳會更擔心她的身體。 “是不是該做飯了,姨?”季泠剛說完就見江大武打了簾子進來。 進來了也不說話,就一直站在那兒盯著季泠傻看。 余芳走過去推了一把江大武,“進來干啥?” “做飯?!苯笪湔f話的時候依舊盯著季泠。 余芳一把將他推出去,回頭朝季泠道:“你大武哥就是個憨包?!?/br> 季泠笑了笑,站起身開始挽袖口。 “你這是做什么?”余芳道。 “我去廚房幫你?!奔俱龅?。 余芳看了看季泠的裝扮,織金緞的錦袍,哪兒能進廚房呀,一顆火星子上去就能把大好的衣裳給毀了,可舍不得。 季泠卻是不以為意,“也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時候才能再來,姨就讓我幫你吧,就像我小時候一樣,你做飯,我擇菜?!?/br> 余芳見季泠堅持,也不再多說,“那好,以后等你大武哥娶了媳婦就好了,我也就不用再動了?!?/br> 季泠跟著余芳出了里屋,路過堂屋時瞥了一眼,只見楚寔正和她姨父說著話,也不再只是“嗯”聲應付,側耳聽的時候似乎也很認真。 季泠看了幾眼后這才跟著余芳進了廚房,一邊收拾菜蔬一邊道:“大武哥的媳婦,你心里有數了嗎?” 余芳翻了個白眼,“你大武哥就是個沒出息的,就看上巷頭那王寡婦了。那王寡婦也是個沒臉皮的,成日給你大武哥拋媚眼,也不想想她帶著個拖油瓶,怎么好意思招惹你大武哥?!?/br> 季泠因為不熟悉王寡婦也沒有發言權,只是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的夢。老太太和章夫人都不喜歡周容,可最后楚宿還是娶了周容。男人對自己不喜歡的女人的確無情,可對自己喜歡的,卻又實在叫人羨慕。 季泠垂眸想了想將來進門的大嫂,如果不得江大武的歡喜,只怕日子過得也不安生。 “其實,大武哥年紀也不小了,自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要過一輩子的,總要考慮考慮他的心意?!奔俱龅吐暤?。 余芳沒想到季泠會這般說,側過頭看著她,“哎,這是兒大不由娘啊,要不是他惦記王寡婦,也不至于到了這個歲數也不成親?!?/br> 季泠沒再多說話,畢竟余芳才是江大武的娘,她有自己的考量。 用午飯時,季泠和余芳慣例是不上桌在廚房里吃的。 楚寔久不見季泠出來,才想起有些人家是有這般規矩,因放下杯子道:“今日是一家人團聚,也沒外人,不如讓姨也上桌吧?!?/br> 江河遲疑了一下,“這,女人家上桌……” 楚寔道:“一家人,不講究這些的?!?/br> 既然楚寔都這么說了,江河側頭對江二文道:“去,把你娘和大丫都喊出來?!?/br> “大丫?”楚寔有些疑惑。 江河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哎,瞧我,阿泠,阿泠,都是以前喊順口了?!?/br> 楚寔低笑了一聲,倒是沒想到季泠以前還有這么個鄉土的名字。 季泠和余芳本在廚房的小桌子上已經吃上了,卻聽見江二文來喊,又只好出去。 坐到炕上后,挨在楚寔身邊,季泠反而更不自在,也不再開口說話,偶爾用公筷給楚寔布菜,自己吃得倒不多。 楚寔看了看桌上的碗筷,窮人家不講究,都是粗碗,口子有些還缺了,至于筷子一看就是用久了帶著烏黑。其實余芳很愛干凈,廚房捯飭得很整潔,但竹筷就是容易浸污。 余芳見楚寔也不怎么動筷,知他有些嫌棄,心里懊惱,真是人急了啥都容易忘,該給楚寔換一套新碗筷的,如今又不是買不起,她轉頭下了炕,拿了一套嶄新的碗筷出來,擺在楚寔跟前,“哎呀,姑爺,對不住,先才忙得忘了?!?/br> 實則不是余芳忘了,而是季泠擺的碗筷,她也沒想著要拿新的。 “我無妨?!背亴⑿碌耐肟晖平o季泠,“你用吧?!彼f完就用舊筷子夾了一夾菜放入嘴里,表示真的不嫌棄。 季泠愣了愣,又不好再把碗推回去,不然最后尷尬的還是她姨。 好容易吃過飯,楚寔帶著季泠辭行,余芳和江河也不敢多留,心知楚寔能在他們這小黑屋里待上半日已經算是很給面子了。 江二文遲疑地跟在季泠身后,見一直找不到機會單獨說話,只好大方地道:“泠meimei,我們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季泠抬頭去看楚寔,見他點頭,才跟著江二文往旁邊走了走。因為就在人前,也不算孤男寡女的。 江二文手里拿著荷包遞給季泠,“大丫,前日你成親,二哥沒趕回來,不過今日好歹是遇到了,我也沒想著你成親成得如此急,本來還想將來給你多攢些嫁妝,這些是我這趟賺的銀子,都給你?!?/br> 季泠打開荷包,拿出里面的銀票看了看,足足三千兩,趕緊又推給了江二文,“不,二哥,這銀子太多了,都是你的賣命錢,我不能要?!睂俱鰜碚f,跑船出海那就是用命在搏。 江二文堅決地推了回去,“我就你這么一個妹子,你如今又嫁的楚家,沒有點兒嫁妝不是叫人瞧不起么?拿著吧,我再跑一趟船就賺回來了?!?/br> 季泠搖搖頭,“我不能收,二哥,你以后別去跑船了,剛才我在廚房里幫姨,她提起你就開始哭,說你出門的時候,她整宿整宿睡不著覺。有這些錢,你開個鋪子多好啊?!?/br> 江二文道:“大丫,你不懂,出去走了一回,才知道什么叫海闊天空,這些錢你不收,我也還是會去跑船的,你不收,就是瞧不上你二哥是不是?”江二文把錢又塞進季泠手里。 季泠還要不收,卻聽楚寔道:“怎么了?” 季泠心里一緊,轉過身看著走近的楚寔,遲疑了片刻低頭道:“二哥想給我添些嫁妝?!?/br> 楚寔看了看季泠手里的荷包,“收著吧?!?/br> 季泠眨了眨眼睛,想著要不要跟楚寔說一下金額。卻聽楚寔道:“人情我來還?!?/br> 第六十五章 楚寔都這般說了, 季泠也不能再反駁,尤其是人前。 楚寔扶著季泠上了馬車, 才回身對江二文道:“修文明日若是有空, 酉時二刻我在聚賢樓恭候?!?/br> 修文是江二文的字, 好歹念過幾年私塾, 便是現在做生意, 出去應酬也得有個字號, 所以便取了“修文”為字。 江二文心里一動, 他這樣做小本生意的,能搭上楚寔這樣的人, 簡直是求也求不來的機緣,立即道:“明日我一定去?!?/br> 季泠坐在馬車上,思緒紛亂,她怕楚寔小瞧了江二文, 不知道銀票是三千面額的, 這人情并不小。便是老太太給的,也才三千兩呢。 過了一小會兒, 馬車便停了下來,即便季泠在走神,也知道不可能這么快就到了楚府。正疑惑間,卻見楚寔掀開了車簾朝她道:“下來吧, 戴上帷帽?!?/br> 季泠依言下車, 聽著外面的哄鬧,才知道他們并沒回楚府, 而是到了大街上。 楚寔扶著季泠的手肘讓她下車,在她身邊道:“去綢緞鋪子逛逛?!?/br> 季泠不解其意,卻并不輕易出聲質疑,反正楚寔做的事情總是有他的道理的,她要是動不動就問,他指不定要不耐煩。 走進綢緞鋪,楚寔道:“你挑一挑?!?/br> 季泠點點頭,雖然不解楚寔的意思,可不由就想到自己的那些衣裳,她個子竄得快,所以衣裳都有些不夠穿,時常要添補,莫不是楚寔發現了? 盡管季泠如今已經嫁給了楚寔,老太太除了給了三千兩的銀子壓箱底,也給她準備了許多布匹。但她還沒來得及做衣裳,所以楚寔才帶她來買綢緞? 季泠一邊想一邊在掌柜的抱出來的綢緞上瀏覽了片刻,很快就挑出了三匹,天藍、櫻草、丁香三色,分別是一匹湖綢、一匹妝花羅、一匹織金緞。 “這么快就挑好了?”楚寔似乎有些詫異。顯見是見過其他女子看到綢緞就走不動的樣子。 季泠點了點頭。 楚寔招來掌柜的,自己又伸手點了二十幾匹然后道:“都包起來,送到東安巷第二家?!?/br> 盡管是京城最大的綢緞莊之一,但也難得遇到出手如此闊綽的買主。光是珍貴的繚綾就選了五匹,掌柜的自然連聲應好。 季泠忍不住想撩開帷帽說話,東安巷是什么地方???難不成她剛才會錯了意,這些不是給自己買的。 就在季泠抬手時,楚寔也回過了頭,伸手替她將掀開一點的帷帽又合攏了來,“東安巷那宅子是當初你和岳子思議親時,老太太讓買的?!?/br> 季泠這才想起那日相看過的士子岳尋來,不由臉一紅。老太太的確提過,要買個宅子,讓她以后就住在楚府附近的。卻沒想到后來會發生這么多變故。 季泠臉紅,是怕楚寔介意,不過看楚寔提起那件事,毫無芥蒂的樣子,想是沒放在心上。 “那宅子既然已經買下來了,也還是算作你的嫁妝吧,回頭我把房契給你?!背伒?。 季泠其實沒想過老太太手腳那么快,兩家還沒換庚帖,她居然已經讓楚寔買下宅子了,可見其心多誠。 至于為何買了這么多綢緞不送回楚府,卻要送到東安巷,季泠也沒多問。她嘴笨心卻不拙,知道楚寔是為她考慮。 老太太素來勤儉持家,所以姑娘們一季都是四套衣裳,沒有增補。如今她剛嫁入楚府,就驟然買入這許多綢緞,自然不能大大咧咧地拿回府,否則老太太豈不多想?原本只挑了三匹還沒什么的,可卻沒想到楚寔眼睛都不眨地就又挑了許多。說起來,季泠倒是有些看不準楚寔是個什么意思了? 對她這樣的妻子有必要如此用心么? 從綢緞鋪出來,季泠以為要上馬車,結果卻被楚寔虛扶著腰,走到了大街斜對面的銀樓。 “挑幾副頭面吧?!背伒?。 季泠總算是明白了楚寔的意思。她頭面有限,嫁妝里老太太添了四套,可在京城出門應酬,四套卻是遠遠不夠的。如此風俗崇富,每回戴出門的首飾都要不重樣,但凡重了一樣就要被人私底下碎嘴。 季樂為了這件事沒少跟季泠抱怨,說她都不好意思出門做客了。 季泠跟著老太太這么多年,還是識貨的,只看一看便知曉哪些昂貴,哪些一般,哪些便宜了。她選了四套,一套赤金、一套珍珠、一套翡翠和一套碧璽的,樣式都是新式的,不過個頭不大,翡翠成色也不算頂好,價格么自然是居于中等甚至偏下。如此楚寔也不至于囊中羞澀。 誰料楚寔直接道:“這些都不好,掌柜的,把你歷年珍藏的拿出來吧?!?/br> 每家銀樓自然有自己壓箱的寶貝,等閑人來都看不到的。但楚寔說話,掌柜的還是很給面子。捧出一個黑漆嵌百寶的盒子,里面擱著十幾枚大小不一的紅寶石,另有一個嵌螺鈿的匣子里,盛著水頭極好的翡翠,此外還有貓眼石等。 最后楚寔全部要了,讓掌柜的按照最新的樣式打制首飾,然后又在店里現成的上品金鑲玉頭面、珍珠頭面里給季泠選了幾套,還有幾套打造得更精致的赤金、金累絲的頭面,并一副點翠頭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