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節
不過章夫人做了二夫人那么多年,也不是季樂那點子當行就能激得當場變色的,她聞言只是笑看了季泠一眼,“聽說是泠丫頭是為了謝過二郎的救命之恩,不過也的確是用了心的,比別的都見心意,可見只是個知恩的?!?/br> 章夫人在“知恩”二字上加重了音量。季泠自然聽得明白,既然知恩,就不要妄想楚宿了,以她的身份哪里配啊。 季樂見季泠低下頭,自己的目的不動聲色就達到了,也讓章夫人對季泠多了警惕心,便扯開嘴角笑了笑。 而到第二日去可園跟著周夫人念書時,季泠便在周容那兒見到了自己的“臥云紙”。 季樂跟在季泠身邊,還以為季泠是在欣賞周容新寫的詩,“泠meimei可是喜歡這詩?” 季泠道:“容jiejie的詩自然是極好的?!?/br> 可季樂知道季泠在詩詞上并不見長,閑暇時有空都進了廚房,哪里會留心詩詞。她也是個聰慧的,如果不是詩吸引了季泠,難不成還是那紙? “那紙莫不是meimei制的臥云紙?”季樂如此說不過是詐季泠而已,沒想到季泠當下就點了頭。 “咦,聽說宿表哥極為寶貝你送的臥云紙,他的至交好友問他要他都沒給呢,怎的會給了容jiejie?”季樂問。 季泠忽然想起跟老太太去莊子上那會兒,周容也去了,楚宿便日日待在莊子里,也沒出去訪友,時不時地在她們一眾姑娘家身邊周旋,這可是前所未有的?又想起偶然間看見的楚宿看周容的眼神,心下已經了然了幾分。 季泠都能意識的事情,季樂又如何能猜不到,她只是不肯承認罷了,“哎,不過你這紙制得是真好,也只有容jiejie這樣的才女才配得上用,難怪宿表哥會送給容jiejie?!?/br> 這廂季泠其實倒沒什么,她雖對楚宿有一點兒春思,卻也知道一切都不可能,是以并不深陷,不過是抱著仰慕和感恩的態度甘心退守一邊,也沒覺得心如刀絞。 可季樂就不同了,她對楚宿情根深種,知道他將臥云紙轉送給周容,那真是心如刀絞。因為季樂也知道,季泠是不可能真跟楚宿有什么的,但周容卻很可能是她最大的障礙。 季樂私下少不得找季泠抱怨道:“容jiejie都這般大年紀了,你說周夫人怎么還不給她定親???” 季泠想著,該不會是因為楚寔還沒定親,所以楚宿和周容的親事才一直拖著的吧?當她把自己的猜測告訴季樂后,季樂第一個反應就是猛搖頭,“不可能,這絕不可能。章夫人待容jiejie可是很一般的,若有那個心思,當不至于如此?!?/br> 季泠心里想的卻是,章夫人待誰都很一般吶。 正說著話,芊眠回來說,“姑娘,老太太說過幾日帶大家去“十里荷塘”賞荷呢?!?/br> 炎炎夏日的京城,世家大族都時興去十里荷塘游玩,因為京城人總是閑不住,但凡有點兒樂子就想借機玩一場。 十里荷塘其實是一個湖泊,名為東湖,就在京城東面,后來因為連綿好些里都種上了荷花,漸漸的本名就被人給忘了,京城人都稱那一處為十里荷塘。 前幾年季泠也跟著老太太去過幾次,大概是小時候愛熱鬧,長大之后反而對賞荷沒什么特別的興趣了。 然則今年,因為楚寔在,楚宿、楚宥也都在,老太太興致頗高,是以早早兒就開始準備。 季泠以前倒是很怕熱的,但自從中了陰寒的蛇毒后,大夏天的也不見多少汗,皮膚總是涼沁沁的,比一般人的體溫都要低上少許。 這會兒跟在老太太在早晨的陽光下走了會兒,別的人都開始香汗淋漓,她卻還好。她今日穿的也是那身湖水碧水光紗做的衣裙,不為別的,只因為“荷葉羅裙一色裁”,就不打眼了。 只是她不懂的是,真正的美再怎么遮掩也藏不住那風華光艷,她只那么慢慢地走著,頭上還帶著白紗帷帽便已經叫周圍如織的游人側目了。 她的腰肢擺動得恰到好處而富有彈性,步履間好似踏著音符,身段窈窕細長,裊裊婀娜,舉手投足都是美不勝收的風景,叫人恨不能掀開她的帽子看個究竟。 遠遠的,即使沒看到臉,黃溪也第一眼就認出了季泠,因為只有她才有那樣的風姿。 黃溪帶著黃鳴音往楚家這群人走了過來,“給老夫人請安?!?/br> 黃鳴音也給老太太請了安,然后一雙美目在老太太身側的楚寔和楚宿身上,甚至楚宥身上都瞥了一眼。 第五十一章 尋常時節, 姑娘家能見到外男的機會并不多,哪怕是赴宴, 也通常男賓一處, 女賓一處, 唯有出門游玩時, 卻沒有那些顧忌。因此京城但凡有個能出門游玩的日子, 幾乎所有人都不會落下的。 黃鳴音比靜珍小一些, 也是個眼高于頂的姑娘, 至今還沒定親,但因著年紀也不小了, 今年怕是肯定要定下來的。 京城未曾定親的男子里,就屬楚家的男子最出色了。且不說狀元郎楚寔,便是楚宿和楚宥那都是有資格參加會試的了,等閑富貴人家可出不了這么多讀書種子。由此就可見楚家的家風好, 學風盛, 京城許多人家都希望能與楚家結親。 而更叫人歡喜的是,楚家的男子因為楚寔的關系, 楚宿和楚宥雖然年紀都不小了,卻都還沒曾定下親事,這可不就是三個擺著的乘龍快婿么?一時間除了黃家,來跟楚家寒暄的人家可不少。 黃鳴音在問過安之后, 就和也來給老太太問安的傅家三姑娘站在了一處。 京城三大才女如今可算是齊全了, 傅三,黃鳴音和靜珍在閨秀圈子里可是鼎鼎有名的。 季泠隔著帷帽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傅三, 許多年沒見過了,她如今身段更高挑了,臉蛋張開后仿佛春日牡丹,華貴而艷麗。 季泠是夢到過傅三的,而且不止一次。夢里她總是羨慕這位大表嫂,家世出眾、才華橫溢不說,更難得的是賢惠淑良,將楚府的中饋打理得妥妥帖帖的,連老太太都夸贊了她數次,娶了這樣的孫媳婦就可以安心了。 而且夢里頭好像有一次繁纓重病,都勸傅三將繁纓挪出去,這樣也算是除了個情敵,但傅三卻反其道而行之,將繁纓接到了自己院子里養病,等繁纓病好之后對她自然是感恩戴德,這事傳出去,誰提起楚寔的媳婦都要豎起大拇指贊一聲。 這樣的佳偶也不知道在現實里能不能成?季泠總是有些好奇的。 傅三此刻也是有些癡地望著楚寔呢,當初她到了定親的年紀時,家里就有意把她說給楚家,而楚家似乎也有那個意思,她私底下偷偷看過楚寔,一顆心就縛在了他身上。哪知后來楚府托人來說,大師給楚寔算過命,楚寔五年內都不宜定親。 知道這個消息時,傅三嚎啕大哭了一場,只當時楚寔看不上她。她的父兄也為她抱不平,從此對楚寔就有了些怨懟,給官場上的楚祜也出了不少絆子??伤麄儧]想到的是,楚寔還真是五年都沒定親,后來方才相信那并非楚家的推托之詞。 如今傅三那位短命的未婚夫已經下世,好在她當時還沒嫁過去,不用守寡,如今又要重新說親。而楚寔的五年之期也到了,楚家的蘇夫人正到處相看,傅三就覺得自己的心又撲通撲通地活了過來。 傅三望著身著松花色卍字流水紋綢袍的楚寔,白玉冠束發,只覺得他比幾年前又清俊了不少,更加的風流蘊藉,倜儻不群,一雙丹鳳眼看過來,便吹皺了一池春水。 黃鳴音看的也是楚寔,大約是年歲大些了,便開始欣賞那等氣質沉穩的男子,若是不心系楚寔,她當初也不會脫口而出楚寔給的上聯。 一行人走到碼頭,各家定的畫舫都已經等在荷塘里了。這十里荷塘上做生意的人想得十分周到,特地在接天蓮葉里清出了一條銀練似的水到,可供畫舫通行。富貴人家總喜歡包下這些畫舫在塘上賞荷。 其間還有許多小水道,只供采蓮人的一葉扁舟可過,一開始目的還是很純潔的,但這些年么卻成了情人私會的絕佳地點,趁著賞荷,兩人可以租下一葉小舟,劃到藕花深處,驚起一塘鷗鷺。 且不說這些閑事,卻說楚家、黃家、傅家三家的人分別上了船,黃溪因著和楚寔還算交好,就厚著臉皮蹭了楚家的船。而靜珍、季樂則和黃鳴音一起上了傅家的船,同傅三一起說話。傅三和黃鳴音都不好意思跟楚寔一艘船,便只好拉了靜珍她們過去。季樂則是一心想親近她們仨,所以跟上的。 眾人到了船上,四周被荷蔭一籠,清涼了不少,因基本沒有外人在了,因此姑娘們都揭開了帷帽。 到季泠取下她的帽子,露出一雙欺霜賽雪的臉來,黃溪的眼珠子就不聽自己的了,明知道如此很失禮,可他還是忍不住想多看兩眼。 老太太自然將眼下的一切都看得分明,那黃溪是已經成了親的人,如此實在太唐突。不過因為楚、黃兩家的關系,楚寔又和黃溪交好,老太太才沒攆人的。 老太太當然不愿意讓黃溪唐突了季泠,便將季泠喚到自己身邊坐下,愛憐地給她理了理鬢發,這動作其實就是做給黃溪看的,好叫他知曉,季泠雖然是寄養在楚府的,卻也不是誰都可以唐突的。 而如此一來,季泠和楚寔便一左一右地坐在了老太太身側。季泠其實也察覺了黃溪的目光不對,卻不好表現出,只能側過臉去留了個側影給黃溪。 可黃溪還是看得癡癡的,只覺得季泠的側臉也極其秀美,鼻峰挺翹可愛,粉唇櫻紅誘人,那脖頸的曲線更是優雅如謎,目光順著光線流入她的領口,心下癢癢難受。 老太太知道季泠素來臉皮薄,正不知該怎么解圍,卻聽楚寔吩咐下人道:“買些蓮子來?!?/br> 待下人將嫩蓮子買了來,老太太笑道:“這讓我想起我年輕時候了,也來這里玩耍,總要自己鬧著剝蓮子。這蓮子啊,還是得自己一粒一粒剝了吃起來才香?!?/br> 老太太將一碟蓮子推給季泠,“泠丫頭也剝幾粒吧,天氣炎熱,吃點兒蓮子清熱?!?/br> 季泠自然求之不得,否則她被黃溪看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 而此時耳邊響起了歌聲,那是劃著小船在荷塘里兜售蓮子的采蓮女來了興致唱的歌?!安缮彋w,綠水芙蓉衣。秋風起浪鳧雁飛。桂棹蘭橈下長浦,羅裙玉腕搖輕櫓?!?/br> 歌聲清越,而且一人唱起,荷花深處便有回應和歌,一時間整片荷塘都被歌聲縈繞了。 那些采蓮女,雖然出身貧賤,卻不乏嬌俏可愛之人,劃著船、唱著歌,好不熱鬧,一時將荷塘上男子的目光和耳朵都吸了過去。 黃溪也被楚寔拉到了畫舫的欄桿處,憑欄眺望那些采蓮女。 季泠松了口氣,抬起手開始剝蓮子。 楚寔回頭時,正看見她那雙手,被荷花蔭里的篩下的陽光襯著,仿佛透明一般。手指修長,肌膚剔透,指甲粉潤,像一簇幽谷蘭花,簡直無一處不美,無一處不妙,竟比人想象中最美的手還沒傷三分。 此時這雙手正靈巧的剝著蓮子,指尖翻飛,狀若搖曳荷花。 楚寔只看了一眼便轉過了頭去,繼續看著劃船路過畫舫的采蓮女。 那采蓮女頗有幾分姿色,袖口因為方便劃船而挽到了手臂處,露出一截藕臂,雖然稱不上雪膚,可也算精瘦可愛。再看她的衣襟,大約是因為采蓮時動作一伸一縮而松了,斜向肩膀處,露出好大一片鎖骨。 那采蓮女嘴里唱著歌,看到楚寔和黃溪站在欄桿邊上,就拿起腳邊的蓮花朝兩人招了招,真是人面荷花相映紅。她見楚寔和黃溪都看著她,歌唱得越發起興,好似百靈鳥一般,連老太太在后方聽了都贊道:“這姑娘歌喉不錯?!?/br> 楚寔叫人給他拿了杯涼茶過來,一口氣連飲了兩杯,黃溪朝楚寔擠了擠眉眼,低聲道:“等會兒下了船去寶悅坊喝酒如何?” 寶悅坊縱橫十幾條街,乃是京城的第一銷金窟。 楚寔無可無不可地點了點頭。 這廂老太太見季泠和旁邊的婉珍都剝了不少蓮子,便道:“你們也吃不完,拿碟子分了,給你們哥哥們送去吧?!?/br> 楚寔聞聲回頭,只見季泠已經起身,那白瓷碟子將她自己剝好的蓮子裝了兩碟,叫芊眠送去給了楚宿和楚宥。 至于婉珍剝的,則送給了楚寔和黃溪。 季泠偷偷瞄了一眼捻了一粒蓮子放入嘴里的楚宿,不由微微抿嘴一笑,能為他暗暗地做一點點事情,她就覺得歡喜了。 不了季泠剛偷瞄完楚宿,收回目光時卻正碰著楚寔的眼神。那眼神里的冷意冰涼刺骨,竟叫季泠大熱天的都顫了顫,她實在不明白楚寔怎會這般討厭她。 好在楚寔很快就收回了眼神,仿佛什么也沒發生過,卻聽不遠處傅家的畫舫上傳來了琴聲和歌聲。 女孩兒家多的地方,自然容不得那些采蓮女搶了她們的風頭。傅三、黃鳴音和靜珍都是琴棋書畫皆絕佳的閨秀,此刻來了興致,撥動琴弦,一展歌喉,將周遭畫舫里的人的注意力全引了過去。 三人中以黃鳴音最大膽也最活潑,憑著畫舫悠悠然地隨著琴聲也唱起了“蓮花復蓮花,花葉何重疊。葉翠本羞眉,花紅強如頰。佳人不在茲,悵望別離時。牽花憐共蒂,折藕愛蓮絲。故情何處所,新物徒華滋?!?/br> 季樂則也接在黃鳴音后面唱道:“不惜南津交佩解,還羞北海雁書遲。采蓮歌有節,采蓮夜未歇……” 只是和黃鳴音比起來,季樂的嗓音就失色了不少。黃鳴音的確人如其名,有一把極佳的嗓子,仿佛黃鶯啼林,清越婉轉。 老太太問道:“誰在唱?” 黃溪回頭朝老太太恭聲道:“回老夫人,是舍妹阿音?!?/br> 第五十二章 老夫人也坐久了, 起身走到欄桿邊,看著對面畫舫上依著欄桿正忘情歌唱的黃鳴音, 她掃了一眼楚寔, 他正面向黃鳴音那邊的船, 所以看不真切神情, 不過老太太卻想起了楚寔對傅三的評價。 太過無趣。 再看頗有些不守規矩的黃鳴音, 模樣雖然比傅三差了些, 但性子的確活潑了不少, 老太太原先是看不上黃鳴音的,可此刻哪還有許多功夫來挑, 楚寔年歲是真不小了。而黃鳴音的年歲也比較合適,十六的姑娘,今年年末或者明年初嫁過來,生孩子的時候差不多也十八了, 正合適。 “原來是音丫頭, 這嗓子的確好,跟黃鸝似的?!崩咸珜χS溪贊道。 只是簡單一句贊美而已, 黃溪已經聞之雅意了,聰明人有時候真不用多說太多話。按照黃鳴音這般出風頭,跟采蓮女搶著唱歌,到別家的大人那兒不蹙眉都不錯了, 更不說贊賞。老太太贊了一句, 自然是別有用意的。 黃溪朝楚寔笑了笑,晚上將楚寔拉去寶悅坊時, 本想將他那相好的花魁的姐妹介紹給楚寔的,臨時又變了主意,“算了,本來想把清芳引薦給你的,可我怕你被清芳迷了眼,把我妹子給忘了?!?/br> 楚寔蹙蹙眉,“什么你妹子?” 黃溪啞然,他素來知道楚寔是個一根腸子繞九轉的人,聰慧得所有話一點就明,甚至不點都知,這會兒這是什么意思?跟他裝傻? 黃溪跟楚寔算是從小長大的,又在一處念了好幾年書,感情比別人又不同,更加親近,因此說起話來忌憚就少,“你不是吧,楚衡業,跟我這兒裝什么傻呢?你家老太太都發話了?!?/br> 楚寔還是有些茫然,“我家老太太說什么了?” 黃溪這才有點兒相信,楚寔今天在畫舫上在走神?!澳阍摬粫锹牥⒁舻母杪暵牭萌朊粤?,連你家老太太贊阿音的話都沒聽見吧?” 楚寔斜了黃溪一眼,“行了吧,你meimei的歌聲能有多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