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節
別看平日里季樂與季泠好得什么似的,什么話都說,可實際上卻時時不忘在老太太面前踩季泠抬舉她自己,生怕季泠跟她爭寵。 季泠點了點頭,“芊眠jiejie,我知道了?!?/br> 但即便這樣,季泠看到余芳時還是忍不住熱淚盈眶,她畢竟還是年紀太小了,心思哪兒能收斂得如成人一般好。 “姨?!奔俱黾t著眼圈拉住余芳的手。 余芳見季泠氣色極好,身上的衣裳也是她從沒見過的華麗料子,心里已經放下了一半的心,然后忍不住埋怨自己,干什么來楚府,這不是給季泠惹麻煩么? 余芳朝老太太笑道:“老太太可太會養人了,大丫才進府多久啊,這氣度就大不相同了,個子高了,臉也圓了,又白又紅的?!?/br> 老太太沒說話,她身邊的南蕙卻咳嗽了一聲,“如今咱們都喊泠姑娘?!?/br> 余芳心里“咯噔”一下,深深地埋怨自己怎么就忘了這茬了,趕緊笑道:“對對,是泠丫頭了?!?/br> 余芳說完,又朝老太太道:“老太太,我這次來就是想謝謝老太太,鄉下人也沒啥好孝敬你的,就帶了些老家的人托人捎來的土產,還請老太太不要嫌棄?!?/br> 老太太淡淡地笑了笑,她如何能不知道,余芳其實是不放心自己,心里當然會有些不高興,她待季泠可謂是仁至義盡,對她絲毫不比自己的親孫女兒差的。 不過老太太也不至于在這件事上跟余芳過不去,略說了幾句話,就讓季泠領著余芳去逛逛園子,這就是讓她二人單獨相處的意思。 出了嘉樂堂,余芳才出了口大氣,忍不住道:“哎,剛才我在嘉樂堂里,看見老太太連氣兒都有些喘不過來了?!?/br> 季泠笑道:“老太太最是和善之人,姨莫緊張?!?/br> 余芳搖搖頭道:“大丫,哦,不,阿泠,我這次來是不是給你惹麻煩了?我看老太太有些不高興,你如今已經是楚府的人了,不該再惦記我的?!?/br> 季泠自然也察覺了,可她卻不能讓余芳有心里負擔,便道:“老太太不是為了你不高興,是府里有別的事兒。她素日常說如果連自己的根都忘了的人,那才是無情無義,又怎么會不喜歡我惦記姨?!?/br> 余芳少不得松了口氣。 季泠又問,“姨,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兒,你怎的突然想起來看我?” 余芳道:“都怪二娃啦,他回來說你在楚府連婆子都敢欺負你,我這不擔心你么?” 季泠忍不住一陣感動,如今這世上對她最掛記的怕就是余芳了。當然這不是說老太太就對她不好,但老太太對她的好都是基于她乖巧不惹人生氣的基礎上的,那是有條件的。只有余芳對她的好乃是出于天生的血緣。 不得不說季泠的性子是稍微有些敏銳和敏感的。 “姨,你別擔心,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么?府中有些婆子的確喜歡倚老賣老,便是兩房的夫人有時候都要被她們為難呢,不獨我一人的?!奔俱鲇值溃骸安贿^,姨你來得正巧,我正愁著怎么才能親手給你示范捏桂香菊花糕呢?!?/br> 季泠將余芳直接帶去了王廚娘的廚房,然后恭恭敬敬地請示了王廚娘,這才真正地進了廚房。 余芳忍不住低聲道:“阿泠,你如今貴為姑娘,怎么還對一個廚娘如此低聲下氣的?你莫要哄我,哪有過得好的是過成這樣的?”余芳說著眼睛就紅了。 季泠趕緊道:“姨,不是那樣的。王婆婆可不是普通的廚娘,她的本事可大了呢,我也是好不容易才讓她同意收我這個弟子的?!?/br> 其實王廚娘也沒正式收季泠為弟子,畢竟楚府的姑娘哪兒能真的成為廚娘??赏鯊N娘又實在愛季泠的才,所以雖然沒有師徒名分,卻是傾囊相授。 “是這樣么?”余芳有些狐疑。 “真的,真的,姨?!奔俱鲞M了廚房就開始準備,好在楚府每日都要做糕點,因此米面倒是不用現磨。 季泠將袖口挽起來,露出一雙晶瑩無暇,潔白修長的手來,好似那玉做的觀音手似的,看得余芳一愣一愣的。 便是她這個粗人,也覺得季泠的手實在太美了,處處瑩潤,連指關節都那么干凈漂亮,更不提那圓潤飽滿,帶著自然粉的指甲,真仿佛桃花瓣一般,且還帶著剔透的水晶光澤。而季泠的手天生手型就美,指節修長而纖細,仿佛青蔥,指甲也是修長的,不似普通人的圓笨。 余芳忍不住“嘖嘖”,“呀,阿泠,你這雙手可真漂亮?!?/br> 季泠聽了,自己也忍不住有些小得意,這可是用了一年多功夫才養出來的呢。她手指飛快地翻動著,仿佛花叢里采花的蝴蝶般,輕盈靈動,眨眼功夫,手里就捏出了一朵跟真正的菊花幾乎沒差的桂香菊花糕來。 這桂香菊花糕,其實跟菊花一點兒關系都沒有,取的是金桂的甜美味道,不過因為形似菊花才得名。 余芳看了又連連咋舌,“喲,這我可做不出來。你的手也太巧了?!?/br> 季泠道:“不難的,姨,我先才是做得快,讓你看看罷了,現在我慢慢做一次教你?!?/br> 季泠和余芳在廚房里幾乎耗了一個晌午,余芳才基本上學會了,捏出的菊花也算是有模有樣了,當然跟季泠比那還是有天壤之別的。 便是王廚娘都夸贊,季泠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她捏出的菊花幾可以假亂真,比王廚娘更勝了不少。 待送走余芳,季泠自然要去老太太那兒“請罪”。 老太太笑道:“聽說今日跟你姨全泡在廚房里了?” 季泠道:“嗯,王婆婆心慈,答應我把她獨家的桂香菊花糕傳給我姨,讓她好謀個營生,如今看著姨她生活有了著落,我也就安心了?!?/br> 老太太朝南蕙笑道:“聽聽,快聽聽,這才多幾歲的小姑娘啊,說話老氣橫秋的,跟個老太太似的,還安心了呢?!?/br> 南蕙應景兒地笑了起來,“這小孩子啊最喜歡的就是裝大人,奴婢聽奴婢的娘說,小時候大公子也被人說是小大人呢?!?/br> “可不是么?”提起楚寔,就把話題給岔開了,老太太又歡喜了起來。 楚寔可是她的驕傲啊呢,欽點狀元之后,便成了翰林院的修撰,如今卻又加了“知制誥”。雖不是什么顯赫的官職,卻是負責為皇帝草擬詔令的,看似沒有實權,可能常常見著皇帝,這就是其他官員所比不了的。 說起來,以楚寔的資歷要加知制誥,實在是淺了些。但他卻別有一個優勢,那就是字寫得極好,連皇帝都贊了數次。 這草擬詔令的不就得字好么?因此皇帝親自點了楚寔,而楚寔更是文思敏捷,行文措辭都極貼合上意,擬的詔令撫慰大臣委婉時如諄諄囑咐之慈親,嚴厲時則詞鋒健碩,令人聽之便心慚,敘事時又言簡意賅,條理清晰,皇帝屢有夸贊。 是問,楚寔如此,老太太焉能不自豪不歡喜。 日子在平靜中緩緩地流淌,叫人毫不察覺地,楚府的幾位小姑娘便都成了大姑娘了。 今春,季泠便該十四了,而去年二姑娘貞珍業已出嫁了。 作者有話要說: 看了下上章的留言,有個別讀者覺得季泠是吃里扒外,我覺得這個詞用得太嚴重,很偏頗。 季泠并沒偷拿楚府的東西去補貼余芳家,她的月銀那是歸她自己支配的,她能做的也就只有這個。我覺得這個稱不上吃里扒外。 大家覺得她沒心沒肺,是用她對余芳的態度和對老太太等人去比。覺得都是只待了一年多,為什么不能一樣? 可是人跟人的感情,可不是只用時間來衡量的。 季泠家里遭難時,是余芳一手拯救了她。她在余芳家里,是個活潑潑的人,找到了歸屬的感覺。但是再看她入楚府,她一開始就知道自己的定位。府里除了老太太對她好一些(楚寔我不點評),其他人對她是個什么態度?貞靜淑婉要么瞧不起她,要么就是敵視她,丫頭、婆子又是個什么態度?這樣的環境里怎么讓一個小孩子產生歸屬感?人心本就是偏的,這種環境,我覺得從人性來講,季泠難道不應該極度思念余芳?而老太太對季泠的好,季泠也很通透,那真的是有條件的,她乖巧,就能得青睞,如果淘氣就得另說了,退回去也不是不可能。 再說了,人性里有種很自然的態度,就是照顧弱者。余芳家里窮,而老太太什么都不缺,季泠自然會偏于照顧余芳,我覺得很正常吧? 那么季泠感激不感激老太太?當然是感激的。她和季樂對上過幾次,每一次都是忍讓,但是我都有寫,她不是怕了季樂,她腦子里第一個想的就是,老太太會不高興,不喜歡聽孩子吵鬧,所以她的忍讓都是為了老太太。 這也是季泠的性格缺陷(當然也是人設啦),她做事喜歡默默的,不仔細體會,就會覺得她沒用心。在她這種人的眼里,老太太等人那是什么都不缺,所以她想不到要去做針線,做什么的送給老太太,因為她覺得南蕙等人都做得比她好??墒撬幌雽咸脝??只是沒有給她表現的機會而已。 可以說,季泠的性格內斂,就是那種我能為你死,但卻絕對不會說我喜歡你之類的好話的。若是有一天老太太生病要割rou治病的時候,季泠肯定是那種二話不說就動手割rou的人??墒沁@個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機會給季泠這種人啊,病得要割rou治病的機會太過渺茫。所以吃虧的肯定是季泠這種性格的。說白了她就是大恩不言謝,可以命報之那種人。 而且季泠的性格里還有一種“誤區”,姑且稱作誤區吧。她覺得她不給人添麻煩那就是討人喜歡了。她所做的每件事,都是盡量不麻煩別人,所以她也沒想著要光明正大去看余芳,因為那樣要帶著丫頭婆子出去,太添加麻煩了。 而還有一種人,是不怕給人添麻煩的。有來有往的,很容易在別人心里留下印象。而季泠那種性格就會成為隱形人。 不知道大家生活里工作里有沒有遇到過這種事情。你事事不給人添麻煩,到最后你發現別人未必喜歡你,而那種經常給人添麻煩的人,人緣好像還挺好的。 總之,季泠的性格的確存在自身的缺陷,我承認,可若是就因為這個而上升到人品高度,我就得替可憐的小季泠說句話了。 如果在這個階段,老太太和余芳就在季泠的心里是平等的話,那我覺得反而是狼心狗肺。 第二十二章 嘉樂堂里老太太正在看楚寔從揚州府叫人送來的年禮,結果今年運河結凍早,這都翻了年,年貨才運到。 老太太看了看禮單,朝季泠和季樂道:“泠丫頭,樂丫頭,你們也有份兒?!?/br> 季泠和季樂上前謝過老太太。 季樂笑瞇瞇地道:“老太太,寔表哥這次又送咱們什么有趣的玩意了?” “想必箱子都整理好送你們屋里了,自己回去看吧?!崩咸Φ?。 因為季泠和季樂都長大了,屋里的東西也越來越多,再在嘉樂堂的碧紗櫥和抱廈住下去就不合適了,老太太便在園子里替二人挑了個院子住。 季泠陪老太太說了一會兒話,回到自己屋里時,果然見多了個能躺下個成人的大黑箱,她對芊眠道:“今年怎么送這么多???” 芊眠正開箱子呢,一邊開一邊道:“這說明大公子在揚州府得意唄?!?/br> 卻說楚寔如今已經離了京,在揚州任通判,短短五年便已經是正六品官員了,而跟他同齡的許多人大多都還在七品附近轉悠。 按照皇帝的意思,是很想將楚寔留在身邊的,但因為楚大老爺,也就是楚寔的父親,從左副都御使補了禮部尚書。 父親在六部為堂官,兒子又在皇帝身邊為近侍,很容易被言官攻擊,所以在那些給事中行動前,楚寔就主動請了外任。 皇帝愛才,也知道將來如果要重用楚寔,按慣例必定是要其在地方上任過方面大官才能擔任,是以便也點頭同意了。即便現在皇帝用不上他,可太子將來也得用人不是? 因此皇帝替楚寔選了個人間最是繁華的揚州府,這焉能不是愛惜? 楚寔表面瞧著是志得意滿,不過唯有一樁憾事,那就是親事,為此可沒把老太太的心給cao碎了。 楚寔的年紀如今已經二十有三了,剛過了慧通禪師所說的不能議親的五年,老太太和蘇夫人的心思立即就活泛了起來。 按照老太太和蘇夫人的意思,還是想娶個年紀稍微大點兒的姑娘,如此一進門就能生孩子。如果再選十四、五歲的姑娘,身子骨還沒長穩固,就怕不利生產。 而且楚寔前頭已經死了一位未婚妻了,若是成親后,再死媳婦,老太太擔心別人說他克妻,顧慮頗多。 這樣問題就來了,年紀大的姑娘,十六、七如果還沒訂出去的,肯定有這樣那樣的問題,老太太和蘇夫人又都瞧不上,如此就進退兩難了,愁得老太太頭上白頭發都多了好些。 季泠其實也挺好奇的,不知道楚寔最后會娶了誰。因為在那之后,她再沒夢到過楚寔的事兒,自然也就不知道誰會是將來的表嫂。季泠托著下巴,正在替老太太為楚寔煩心,卻聽芊眠驚嘆道:“哇,好美啊,姑娘?!?/br> 季泠回頭只見芊眠從大木箱里抱出好幾匹布來。 芊眠可不是眼皮子淺的人,跟在老太太身邊的丫頭,有什么好東西沒見過的,能讓她“哇”出來的布匹自然是極美的。 布是松江三梭布,既白又細膩,馳名南北,用來做中衣和襪子再好不過,只不過貴得咋舌,這布可不比綾羅綢緞便宜。 緞是妝花緞,有泥金的,也有泥銀的,不過都很淺淡,在光里一照,就像滿天星辰般。 紗則是季泠和芊眠都沒見過的,有水光紗,煙霞紗,柔云紗,依著顏色撒著金粉、銀粉,還有水晶粉等,仿佛天上的云彩一般,有琉璃之剔透,又有云霧之輕盈。 芊眠拿起來在季泠身上比了比,“姑娘如果穿了這紗做的衣服出去,只怕要被人看殺了?!?/br> 季泠抿嘴笑道:“胡說,看殺衛階的衛階可是男子?!币蚣俱鲎约焊芊蜃恿曃?,私下也教芊眠認字,有些典故也會揀了說與她聽,所以現在芊眠再聽老太太或者貞靜婉淑幾個姑娘論詩說文時也不會兩眼茫然了。就為她肚子里多了那么點兒文墨,府里不少小廝可都對她有心思。 “大公子真太會挑年禮了,這些顏色和花式都是姑娘平素喜歡的?!避访叩?。 季泠卻道:“大公子哪有功夫選這些,想必是他身邊人才有這般細心?!?/br> “姑娘是說繁纓?”芊眠點頭道:“的確,繁纓jiejie素來心細,也只有她才能記得住所有人的喜好?!?/br> 季泠點了點頭。芊眠嘴里的繁纓乃是楚寔身邊的通房丫頭,楚寔遲遲不娶親,身邊總不能沒人照顧,所以去揚州任上,便帶了繁纓。 繁纓,季泠是知道的,楚寔身邊最得用的人,恐怕也是最可心的人。在季泠以前的夢里,她好像給楚寔生了個兒子,很得楚寔喜歡,絲毫不比嫡出的差。好像楚寔的小妾里也就繁纓生了三個孩子,比傅三姑娘還多生了一個。 不過這自然做不得數的,畢竟楚寔可沒娶傅三姑娘,那都只是季泠的夢而已。 芊眠一邊欣賞這些布匹一邊贊道:“這些東西可不便宜呢,若只單送姑娘也便罷了,可大公子送禮自然是所有姑娘都有的,這可得費一大筆銀子吧?看來大公子在揚州很是得意呢。不過,這也是應當的,像大公子那般的人物,在哪兒怕都是最頂尖兒的?!?/br> 芊眠對楚寔倒是極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