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到了廣濟寺的客舍,蘇夫人都還有些接受不了,“怎么會這樣?慧通大師說,大郎五年內都不宜議親,否則于性命有礙,那豈不是說大郎要二十三才能議親,最快二十四才能娶媳婦?那會兒跟他一般年紀的,孩子都該開蒙了?!?/br> 老太太也沒料到慧通大師看了楚寔的八字會說出那番話來。信吧又實在太耽誤孩子,可是不信吧萬一大郎真出了事兒,那可如何是好? 可能是太過驚訝了,蘇夫人抱怨時,竟然都沒避開季泠和季樂,以至于她倆都聽得兩眼茫然。季樂聽說楚寔要二十四才能娶親,只感嘆那年紀也太大了。她爹有她時才十七呢。 而季泠則是松了口氣,原來她的夢并不靈驗呢,實在是太好了。昨兒的夢里,楚寔可是金榜題名和洞房花燭雙喜臨門,顯見是明年就能成親的。她的夢不靈,就說明她也不是什么妖怪了,真是萬幸。 遇著楚寔從書院回府,老太太便將他留了下來,“前兒我和你母親去廣濟寺找慧通禪師給你算八字,他說你五年內都不宜議親,你說這算什么事兒???”老太太最是信佛的,所以才會如此糾結。 楚寔很是無所謂地道:“慧通禪師素有令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佛家典籍無一不通,連皇上都時常邀請他入宮講經,他向來不輕易給人算八字的。 老太太道:“可不是么,若非我誠心,每年給廣濟寺不知捐多少香油銀子,大師也是不肯給你算呢。卻沒想到算出這么個結果來?!?/br> 楚寔道:“五年也不算長,又不是說一輩子不能成親。這些年我正好專心立業不是?” 老太太嗔道:“胡說,從來都是先成家后立業的。而且你娘相看了傅家的三姑娘,就是宮里傅賢妃的侄女兒,品貌都是京里上佳的,哎,可惜了,你現在又不能定親,而她的年紀也不小了,都十五了?!?/br> 楚寔道:“這大約就叫無緣,老太太你也別憂心了,難道五年后我就說不到好姑娘了?你老人家呀也莫要太cao心了?!?/br> 老太太嘆息一聲,“哎,也只能如此了。只不過我這兒想得通,你母親那兒卻未必能接受?!碧K夫人可沒那么信佛,尤其是當佛說她兒子五年之內都不能議親的時候。 楚寔笑著站起身,“那我這就去勸勸母親?!?/br> 老太太點了點頭。出錯了,請刷新重試 第十八章 而最好的是,楚宿還是章夫人的嫡子,這讓季樂忍不住會想,如果她將來能嫁給楚宿的話,不是就能一輩子留在楚府了么?她可再也不想回到當初在季家那樣的生活了。 盡管她娘說老太太以后一定會給她尋門好親事的,可是以她這樣的身世,又能有多好呢?能比得上楚宿好么?在季樂眼里,就是這滿京城也再找不出第二個男子能比楚宿更好了。 或者大房的楚寔算一個,可是他今年都十八了,而她才九歲,他的好對她完全沒意義。但楚宿就不同了,他今年才十五歲,且尚未定親,如果章夫人繼續挑挑揀揀,誰也瞧不上眼的話,或許她季樂還是有希望的呢。 到了晚上,季樂去找季泠說話,自然少不得要提及楚宿?!罢嫦氩坏?,宿表哥竟生得那般俊美,就跟王母娘娘身邊的金童似的?!?/br> 季泠自然也留意到了楚宿的俊美,唇紅齒白、劍眉星眸,真真的書上說的那般美男子。 季樂搖了搖季泠道:“泠meimei,你說是寔表哥好看,還是宿表哥?” 這可就難著季泠了,“兩個都好看?!?/br> 季樂嘟嘟嘴道:“才不是呢,我覺得還是宿表哥好看些呢。你不覺得寔表哥的眉毛太濃了么?” 季泠道:“那樣更顯男子的陽剛氣吧?”她倒是覺得楚宿稍微秀氣了些呢,比許多姑娘家都好看。 楚寔與楚宿,五官一個冷峻剛毅,一個溫潤清秀,于季泠和季樂這般年紀的小姑娘而言自然是后者更好看一些。 季樂道:“可你不覺得寔表哥長那樣,就讓人覺得不好親近么?我每次跟他說話都緊張,跟宿表哥說話就不會,他那么溫和?!?/br> 季泠點頭道:“這倒是?!?/br> 季樂好笑地推了推季泠,“誒,你點頭可不對。寔表哥對你多好啊,又是送你琴又是給你請箜篌先生?!?/br> 季泠道:“我也說不清呢,總覺得寔表哥那雙眼睛,好像什么都能看穿似的,我跟他說話都不敢跟他對視?!?/br> “對對對,我也是呢?!奔緲返?,“雖然寔表哥表面上瞧著也挺溫和愛笑的,可不知怎么的,他越是笑我越是緊張,總覺得像是臉上弄花了似的?!?/br> 季泠也有這種感覺,便和季樂笑成了一堆。 過得幾日,季樂又來找季泠說話,“你知道嗎?聽說年后宿表哥就不去嵩陽書院了,而是去東正書院念書了,就是寔表哥所在的書院,那他就能經?;馗四??!奔緲分愿吲d那是因為這樣一來,和楚宿見面的機會就多了。 季泠聽了這消息倒是沒特別反應。 季樂仔細觀察著季泠的一舉一動,也確實沒看出特別的來??磥砑俱鰧Τ薏]有特別的心思?季樂又搖了搖頭,有些不信,像她們這樣的姑娘,怎么可能不對楚宿其心思?他那么好,而且嫁給了他就能留在楚府了呢。 季泠的心思的確一點兒也沒給楚宿,她現在這個年紀,還完全不到那種會對男子芳心萌動的時候。她如今心里只想著,眼看要過年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見到她姨,她如今已經跟著王廚娘學了一道糕點,就想著要教給她姨。而季樂呢,也不算知道什么是情滋味,不過是知曉將來嫁人嫁給楚宿是最有利的而已。 只是一直到正月里,季泠也沒能找到機會回去見余芳,因為楚府上上下下實在是太忙了,從二十三祭灶開始,府里的下人走路都開始帶跑的了。季泠對老太太哪里開得了口說要去看余芳,她現在出門可不是一個人走出去就行了的,身邊還得帶著丫頭、婆子,還得準備馬車,總之全是麻煩。 不像當初在她姨家,想出門只要說一聲,走幾步路就上街了,并沒有什么講究。 季泠這一等,就到了上月燈會。京城的上元燈會從正月初八開始,一直到正月十七才落燈。 原本季泠還是沒有機會出門的,但靜珍鬧著要去看燈會,老太太和蘇夫人都拗不過她,何況這又是大過年的,也不忍心拒絕孩子。所以老太太大發慈悲的讓府里所有的姑娘都去看看燈會。 這里頭自然也就包括了季泠和季樂。 季泠穿著石榴紅的錦襖,脖子上一圈雪狐毛,胸前掛著金瓔珞海棠式長命鎖,顯得十分玉雪可愛。 今日她是跟著貞靜婉淑她們出去賞燈,不過因為個子矮,腿又短,走得就慢,加之花燈節大街上人頭攢動,摩肩接踵,不一會兒季泠就和楚府的姑娘走散了,連季樂也不知被擠到何處了。 好在每個姑娘出門時,老太太都吩咐了,讓婆子必須牽著,除非手被砍了,否則絕對不能松。 季泠本是乖乖地牽著婆子的,她其實并不喜歡這樣的大熱鬧,總覺得吵得慌,而且個子矮在人群里只能看到腳,總覺得憋氣。 走了不多一會兒,季泠就有些不想動了。今日負責伺候她的婆子有些胖,也已經開始喘氣了,她看到路邊有個賣糕點的,于是道:“姑娘可想吃云片糕?” 季泠這會兒其實并不想吃東西,可是如果吃東西可以停下來的話,她還是樂意的,因此點了點頭。 那婆子便牽著季泠的手往街邊走去。出門時,老太太給這些姑娘身邊的每個婆子都是發了銀子的,專門用來給姑娘們買吃食的。她心知花燈會的街上充盈著各種賣小吃的,那香氣聞過后,過了三天都能想起來,小姑娘都抵抗不了那種誘惑的。 季泠有得吃,那婆子自然也有得吃,而且吃得更多。她一共買了五個,付錢的時候自然而然地松開了季泠的手。 恰此時,季樂從人腿縫里卻瞧見了她姨家二表哥江二文,他正提了個竹籃在街邊賣菜包,季泠忍不住就穿過人群擠了過去。 季泠歡喜地叫著,“二表哥?!彼詾檎也坏綑C會見她姨的,沒想到卻意外的見到了江二文,也算是驚喜。 江二文起初都沒認出季泠來,遲疑地喊了聲,“大丫?” “是我,是我?!奔俱鲂Φ?。 江二文上下打量起季泠來,他都已經不敢相認了。如今季泠的穿著打扮,都是大家小姐了,并非他們窮人家能攀得上的。 不過季泠在他家住了一年多,兩人的感情也非比尋常,所以江二文愣了愣還是歡喜地道:“大丫,你漂亮了好多呀,我都認不出你來了。聽娘說你進楚府當姑娘去了。你怎么總不來看我們?” 季泠都不知道該怎么跟江二文解釋。因為在江家,小孩子要出門的話,只要跟大人說一聲就行了,哪怕大人不同意,他跑出去就行了??墒窃诔畢s不是這樣的,她們要出個門十分艱難。除了去廟里,或者有什么節慶之類的,通常都只能待在二門里。 “我們沒法子隨便出門的?!奔俱龅吐暤?,“今日也是楚府的三姑娘鬧著要來看花燈,老太太才讓我也出來的?!?/br> 江二文聽了感嘆道:“哎,看來大戶人家也沒什么好的,連出門看個熱鬧都不行,多無趣啊?!苯恼f到這兒,趕緊包了個菜包遞給季泠,“快吃吧,還熱乎著呢,你進了大府人家,怕再也沒吃過這味兒吧?” 季泠一聞就知道是柑子橋頭蔡包子家的菜包子,江二文最愛這家的包子,當初她還在江家時,江二文但凡得了一文錢,總要去買來吃的,還會分她一半。 季泠雖然現在再不缺吃,卻沒拒絕江二文,因為她也實在想念那個味兒,那個味兒會讓她想起以前的日子,雖然苦了些,心里卻更自在。而且她怕拒絕了之后,江二文會覺得她瞧不上以前的窮親戚了。 季泠香香地吃了一口,“二表哥,你在這兒賣菜包子,姨呢,也在附近嗎?” 江二文一聽就裝傻地摸了摸頭。出錯了,請刷新重試 第十九章 “二表哥,你是不是瞞著我姨和姨父出來的?”季泠一看江二文的模樣立即就猜到了。 江家雖然窮,但季泠的姨父和大姨余芳卻依舊抱著望子成龍的心,所以哪怕再窮也要送江二文去私塾念書。聽他這名字,就知道兩人對江二文的期盼了。 可江二文實在沒讀書的天賦,他跟季泠的姨父說了好幾次不想讀書想做生意都被打了回去,有一次還被打得半死,那是因為余芳給江二文讓他交給夫子的束脩他給吞了,自己個兒跑去做生意,賺了點兒銀子,回家后卻被季泠姨父差點兒給打死,最終江二文還是重新回了學堂念書去了,不然余芳就要去跳河。 “大丫,你別千萬告訴我爹和我娘啊,不然他們一準兒又得打死我?!苯牡?,“反正這一個月不用去學堂,我就出來賺點兒錢幫補幫補家用啊。我爹你又不是不知道,說是做點兒小生意,其實經常虧本,有時候還得去碼頭扛東西,那多累啊,我能幫一點兒是一點兒啊?!?/br> “可是姨和姨父都盼著你能念書念得有出息,將來如果能考中進士……”季泠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江二文給打斷了。 “得了吧,就我這德行還進士呢,到現在我連秀才都還沒考上呢?!苯牡?,“你快別說這個了,我不愛聽,你若是真心幫我,還不如幫我跟爹娘說一說,別浪費那個錢兒讓我念書了,我若是做生意也能做出個前程來,讓我爹我娘以后吃香的喝辣的?!?/br> 季泠嘆息一聲,她太知道她姨對這件事有多堅持了,因此趕緊換了話題,“二表哥,這些菜包是柑子橋頭蔡包子家的吧?” 江二文道:“可不是么?你嘴真尖。他家離這兒遠,那蔡頭兒腿腳又不方便,所以不會過來。我買了他的包子過來賣,轉手一個就能賺半文錢?!?/br> 季泠心道,看來他二哥還真挺會琢磨生意經的。她正要說話,卻見斜對面那婆子的云片糕快要吃完了,再沒工夫扯閑話了。 季泠從棉襖里扯出自己貼身放的荷包,她這幾個月的月銀都在里面。今晚帶出來其實也就是想碰碰運氣,沒想到真遇到了她姨家的人。 季泠將荷包遞給江二文,“二表哥,這是我在楚府這幾個月的月銀,就第一個月的花了,其他的都在這兒了?,F在給你,你幫我拿給姨好不好?” 江二文好奇地拉開荷包口看了看,嘴巴立即就張大了,“這,這么多?” 這點兒銀子其實哪兒能叫多啊,但對普通人家而言的確是很多了,節約點兒的話都夠一家幾口人一年的嚼用了。 “我不能收?!苯牧⒓窗押砂秩亟o了季泠,“你自己也得留著銀子傍身的,畢竟那可不是你自己的家?!?/br> 此刻季泠已經聽見那婆子慌慌張張地叫自己名字了,“二表哥,你就拿著吧,我得回去了?!奔俱霭押砂鼜娙o江二文,提起裙擺就往人群里鉆。 “泠姑娘,泠姑娘?!蹦瞧抛右詾閬G了季泠,嚇得冷汗直流。 虧得季泠及時跑了回去,這時那婆子也從人堆里擠了過來,滿頭大汗地道:“泠姑娘,你怎么在這兒???可嚇死老婆子我了,我叫你,你怎么也不應一聲???” 季泠為了單獨跟江二文說話,才扔下婆子的,心里也十分過意不去,只小聲道:“我,看見那邊有好吃的,就好奇地去看了看?!?/br> 那婆子上前拉了季泠的手,“真是嚇死人了,姑娘亂跑什么呀?沒丟就好,快跟我走吧,泠姑娘。這京城里頭每年花燈節不知道要丟多少姑娘,尤其是你這種生得水靈的,若被擄了去,那可就慘了。要是姑娘丟了,老婆子我也活不了了,姑娘就是不為你自己著想,也得顧念一下身邊人呀?!?/br> 婆子又騙又嚇季泠,末了又道:“貞姑娘她們在前頭都等急了,就差你了,弄得大家都等你一個?!?/br> 季泠被那婆子拉得一個踉蹌,回頭看了眼追來的江二文,笑著輕輕地揮了揮手。 江二文朝季泠勉強扯出了個笑臉。他見一個婆子對季泠都又訓又罵,對她那么粗魯,就知道季泠在楚府的日子并沒他娘說的那么天花亂墜。說白了就是去給府里的老太君逗樂的。江二文忍不住想,如果他能賺錢,她娘也就不用把大丫送去楚府寄人籬下那么可憐。 江二文低頭看了看手里的荷包,緊緊握了一下,眼珠子一轉,暗自下了個決心。 次日,季泠和季樂去老太太跟前請安,季樂便嘰嘰喳喳地把昨夜看到的、遇到的趣事兒一股腦兒都說給了老太太聽。 老太太聽得直樂,將季樂拉到身邊愛憐地替她理了理辮子。雖說季樂有些小性子,但到底是天真活潑,很得老太太的心。 季樂見老太太疼愛自己,心里也得意,余光瞄了眼在一旁傻坐著的季泠就更有些歡喜,便又道:“老太太你知不知道,泠meimei昨兒晚上差點兒就丟了?!?/br> 老太太驚了驚,“哦,怎么回事兒?” 季泠抬頭去看季樂,沒想到她會提這件事。她昨晚走失的事,她自己不會說,那婆子也不敢上稟,因為怎么說她一個照顧姑娘的下人都難辭其咎。 季樂道:“照顧泠meimei那婆子說,是泠meimei亂跑,她喊泠meimei,泠meimei又不應她。哎,虧得后面把泠meimei給找了回來,我聽說花燈節上有許多人拐子,專門拐漂亮女娃兒?!?/br> 老太太看向季泠,“泠丫頭,怎么回事兒???” 季泠低著頭有些局促地道:“回老太太,昨晚上我不懂事兒。李婆婆帶我去買云片糕,我聞著旁邊的桂花糕也香,就忍不住走了過去?!彼⒉桓艺f遇到江二文的事兒,怕老太太多心。 李婆子,老太太是有印象的,“那李婆子最是嘴饞,所以才生得腰圓臂粗的,怕是她自己吃著東西忘了你,才來怪你是不是?” 季泠趕緊搖了搖頭,“都是我的錯,是我嘴饞桂花糕?!彼@樣的身份,在楚府哪怕就是個婆子也不敢得罪,何況本就不是李婆子的錯,雖然她的確貪嘴了些。 季泠越是這般攬罪,老太太就越是覺得是李婆子自己粗心才險些丟了季泠。畢竟季泠平日里那般乖巧,何況她跟著王廚娘學藝,又怎么會貪吃個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