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節
他抬起頭來,杭祁站在他身邊,眼睫半垂,視線落在他身上,不冷不熱道:“剛才試卷沒找到,現在借給你?!?/br> ……沒找到?!不是,那你桌子剛才被你一把攥走的是什么? 任栗覺得自己被戲弄了,覺得哪里不對勁,但又想不出來! 譚冥冥見任栗有了滿分試卷,覺得他肯定不再稀罕自己的區區一百四十八分,人生中第一次借試卷給同學、給試卷講題竟然失敗了,于是她扁扁嘴,失望地收回了試卷:“那算了,你用杭祁同學的吧?!?/br> 不過,她心中小人又偷偷開心地為杭祁加了一分,她發現杭祁雖然外表冷漠,但其實很善良,比如說上次游樂場幫米老鼠同事,這次又幫助任栗。 看來自己偷偷給杭祁畫的形象要變了,冷漠的小人頭頂要頂一圈黃色的光環,心臟要變成一顆紅色的、漂亮的心。 譚冥冥背對著身后這兩人,偷偷思忖著,很快又自娛自樂地快樂起來。 而任栗則:“…………” 他抬起頭欲哭無淚地看杭祁。 杭祁冷冷瞪著他。 “……”任栗趕緊飛快接過試卷。 …… 杭祁面無表情回到座位上,視線落在坐在前面的譚冥冥身上,剛才那一瞬間,她為什么失望?她很想給這位同學講題嗎?被自己打斷,便失落了? 杭祁看著譚冥冥回頭對任栗笑容滿面時,心中便被一只無形的手揪住,他喉嚨涌上一種難以形容的占有欲。 明知不對,不可能,可他仍然貪婪而卑微地希望,她的目光和關心只落在他一個人身上。 …… 而譚冥冥絲毫沒發現,一上午,杭祁情緒有多大的起伏,她中午去食堂吃飯,正眼睛亮晶晶地買了份紅燒rou時,突然接到了譚爸爸的電話。 電話中,譚爸爸給了她一個醫院地址,讓她放學后去一趟,那醫院距離她學校還挺近,而譚爸爸譚mama還沒下班,便將任務交給譚冥冥了,反正,譚冥冥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就格外成熟穩重,譚爸爸譚mama對待她總是很放心。 “……爺爺戰友的遺孤?沒人領養?爸,你讓我去看他?具體病房房間號能不能說清楚點,我在食堂太吵了?!弊T冥冥脖子夾著電話,一頭霧水。 她倒是記得爺爺還在的時候,經常提起一個救過他的戰友。那戰友留下了一個漂亮得不像話、眼神卻冰冷的小男孩,小時候譚冥冥曾經遠遠見過一面,便被驚艷得愣住。 如果說杭祁清冷得如同筆直挺拔又冷淡的白樺樹,那么那小孩倒是長相明艷異常,小時候見面,譚冥冥還差點叫meimei,不過,現在也過去十來年了,也不知道對方長相發生多大的變化了。 而那位戰友很早便去世了,留下那孩子無依無靠、身如浮萍。 當時爺爺還提出要將那小孩接過來,但是后來,好像那孩子被其他親戚接走了,爺爺就只能作罷。 而現在,爸爸說那小孩被如同皮球一般踢來踢去、沒人管、差點進了少管所、正在醫院孤零零慘兮兮地住院是怎么回事? 第23章 放學后, 乘坐著公交車去往醫院的路上, 譚冥冥了解了更多關于那小孩的事情。 他總共被五個親戚接手過,但其中三個都是為了爺爺那戰友留下來的一點撫恤金, 拿到一筆錢、或者發現無利可圖之后,就將他如皮球般踢來踢去,最后寒冬臘月、天寒地凍的將他趕出家門。 另外兩個親戚倒是沒聽說是為了錢, 但不知道為什么, 對待他也十分不好, 其中一家還在他五歲的時候,直接忍無可忍、嫌棄地將他扔進了福利院。 這小孩長相精致漂亮,智力也超常, 除了性格孤僻冷漠一點, 沒什么可挑剔的, 申請領養的家庭當然不可能沒有——但不知道什么原因, 之后每一次領養, 都無疾而終。 最長的一次被領養是半個月,半個月后, 他頭破血流地跑去報警,養父家暴, 于是,他又被送回了福利院。 十四歲, 他離開福利院,開始自謀生路。 他很抗揍,剛開始, 被一群混混欺負,被毒打到斷了肋骨都能爬起來,到后來,竟然還反將別的混混給狠狠揍趴下,成了那一片讓收保護費聞風喪膽的小霸王。 他還忍饑挨餓過很長時間,最后終于聰明地混跡在貧民堆里,找到了生路。 他對少管所來說算是???,經常嘴角帶血地進去,但畢竟犯的都不算什么大事,而且有未成年保護法,所以基本上都是口頭教訓就罷了,還沒受過拘役。 但這次事態有點嚴重,他偷了一家超市的錢——當然,是真的偷了,還是被冤枉的,還沒有證據,只是那個超市收銀員一個勁兒地揪著他不放。 他冷戾又狠,二話不說,選擇用拳頭來解決,將中年收銀員揍進了醫院,但同時,自己在逃脫民警時,從二樓跳下,也不甚腳踝骨折,進了醫院。 ……實在可謂劣跡斑斑。 現在,派出所實在找不到家庭愿意接收他了,打算將他送回福利院去,而福利院在當年曾申請過領養這小孩的人的通訊錄中找了一圈,找到了當年爺爺打過去的電話,從而輾轉聯系到了譚爸爸。 竟然是問譚爸爸,有沒有可能將這孩子領走…… 按道理說,這么個劣跡斑斑的小男孩,譚mama是不大愿意的,但是,譚家又實在欠這小男孩的爺爺一條命。 當年譚爺爺走夜路時不甚被毒蛇咬傷,要不是那位朋友及時幫他處理,并滿頭大汗地背著他徒步跋涉了十幾公里去鎮上的衛生所,譚爺爺可能早就沒命了。 當時譚爺爺撿回了一條命,而他那位朋友卻是直接虛脫到暈了過去,足足躺了兩天才好轉。 所以,后來譚爺爺不止一次對譚爸爸提起,那位朋友是他們全家的恩人,只可惜,那個年代車遙路遠的,通信都很艱難,爺爺和那位朋友紛紛退役之后,便徹底在人海中丟失了聯系…… 這件事簡直成了譚爺爺的心病,臨死前還一直對譚爸爸念叨。 …… 譚冥冥聽完情況之后,心里有種說不出的唏噓感覺,連帶著公交車的到站提醒差點都沒注意到,等司機快開過去,她才猛然驚醒,匆匆跳下車,攥著書包帶,情緒沉沉地朝醫院走去。 她很明白,盡管自己一家人都透明,在這個世界上沒什么存在感,但至少衣食無憂、平安健康,而這個世界上多的是在殘酷生活的獠牙下走投無路的人。比如說杭祁,又比如說這小孩。 ……相比之下,自己實在太幸福。 這小孩姓鄔名念,譚冥冥聽說他那些劣跡斑斑的事情以后,腦子里自然浮現的是一個又冷又刺、野蠻粗魯,甚至還有點混蛋的少年形象,即便他小時候長那么好看,但誰能保證長大了不長殘呢。 但沒想到,譚冥冥費勁地拎著果籃,從電梯里擠出來的時候,就愣住了。 人來人往的醫院走廊里,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一個穿著寬大病號服,顯得身形瘦削的小小少年,坐在走廊上冰冷的椅子上,垂著頭,靜默地玩著貪吃蛇游戲機。 傍晚光線朦朧而柔軟,從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落在他漆黑柔軟的頭發上,落在他漂亮精致到不可思議的側臉上,他抿著蒼白的唇,長長睫毛垂著,竟然看起來怪可憐的。 這,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樣??! ……說好的街頭小霸王呢?!確定不是小嬌花?! 發質為什么比自己還柔軟?! 譚冥冥頓時有點凌亂,不過她瞥見這少年修長腳踝上綁著石膏,旁邊放著拄杖,果然是骨折未愈,以及白生生的耳后根還有幾團扎眼的淤青和血痂,倒是顯示出他會打架的樣子。 否則,除此之外,看起來實在和乖巧溫順的小孩沒什么區別。 譚冥冥本來在進醫院之前還有點忐忑的,就怕這小孩是個不服管教的惡劣中二少年,那可實在沒辦法相處了。雖然譚爸爸還沒說,但譚冥冥知道,他應該動了收養這小孩的心思,就是不敢當著譚mama的面說出口。 ……至于譚冥冥,倒是對于收養一事,沒什么抗拒感。 或許是從小在譚爸爸譚mama的滿滿的關懷下長大,所以她從來都不害怕他們對自己的愛會被別人搶走,況且,譚家算是小康,經濟上只要節省一點,基本上沒什么問題。所以,這件事她打算不插手,留給爸爸mama去解決。 即便最后不收養,以譚爸爸的善良性格,應該也不會不管這少年。 看來得經常見面了…… 想到這里,譚冥冥露出一個笑容,竭力讓自己顯得像個親和的jiejie,拎著水果走了過去。 “鄔念?!?/br> 十四歲的少年抬起頭來,漂亮的琉璃瞳孔看向譚冥冥,眨了眨眼,簡直乖巧得不像話……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譚冥冥的錯覺,怎么他眸子還濕漉漉的,簡直乖到要人命! 她忍不住就看向這小孩的漆黑頭發,在傍晚光芒下染上一層淺淺的光——發質可真柔軟。 “譚冥冥?!编w念靜默片刻,一字一頓地念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是叫這個名字吧,叔叔下午聯系病房護士了,說傍晚有個jiejie會來看望我?!?/br> 說完,他笑了一下。 這么漂亮的小孩沖著你綻開笑容的時候,沖擊力是非常大的,譚冥冥小心臟被萌得一陣亂顫。 不過,更讓她高興的是,竟然被叫jiejie了! 她眉開眼笑道:“對對對?!?/br> 小時候譚冥冥就覺得孤單寂寞,因為太透明,連個朋友都沒有,所以催著譚mama再生一個弟弟給自己盤,每每都被譚mama跟揮蒼蠅一樣揮舞開——還生弟弟,生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給你盤好不好?! 她對這越看越乖的小孩極為滿意,將果籃放在一邊,趁勝追擊,笑瞇瞇地問:“鄔念啊,你現在住哪兒?有沒有認識的朋友?醫生說你腿傷情況怎么樣了?” “很痛,每天晚上都痛得睡不著?!鄙倌昕蓱z兮兮道:“jiejie,我今天剛好要做例行檢查,我腿受了傷,進出電梯都很困難,你能幫我分別去一樓、五樓、七樓、十一樓、還有門診部十三樓取一下檢查單嗎?” “幾樓?”譚冥冥愣了一下。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怎么做了這么多檢查,是除了腿還有哪里不舒服嗎? 少年無辜地眨眨眼,又重復了一遍。 這樓層實在是太多了,譚冥冥望著醫院擠擠攘攘、充斥著汗水味的電梯,心中計算著總共要花的時間。 而見她沒有立刻答應,少年立刻變得忐忑不安起來,漂亮的眼睛看著她,低聲道:“jiejie,你是覺得麻煩嗎?要不還是算了,我自己再一張張去取就好了?!?/br> “啊,不不不,沒有,不麻煩,我馬上去拿,你在這里等我一會兒!”譚冥冥生怕這乖巧的小孩多想,趕緊將水果袋子塞他懷里,然后在走廊上拔腿飛奔—— 她又把樓層在腦子里過了一遍,天吶,分別是五個地方,五個科室。 要知道,醫院每天都是密密麻麻的人群,尤其現在是下班放學高峰期,整個醫院簡直是人擠人,電梯每層樓都要停一下,幾乎是十幾分鐘才來一趟,而自己要去五個地方,肯定來不及,得走自動扶梯。 而自動扶梯上也全是人,譚冥冥跑得臉色紅紅,還沒吃晚飯,頭暈目眩地站在幾個汗流浹背來看病的民工后面,消毒水味道夾雜著各種味道充斥進她鼻子里。 她先匆匆跑到住院部的幾個樓層,擠過一大堆掛號等待看病的形形色色的人,去找護士要單子。 可是,五樓、七樓、十一樓的護士,全都說叫鄔念的沒有在這里做什么檢查,完全沒有這個名字的檢查記錄,聽了她說是個住院的腳踝扭傷的少年以后,護士提醒道,骨科檢查結果在三樓取。 譚冥冥頓時愣了一下,三樓?可,鄔念沒有說三樓有單子要取??! ……這到底什么情況?! 她額頭上滲出汗水,很快濡濕劉海,她迫不得已擦了擦汗水,匆匆跑向三樓。 可,從三樓也沒取到鄔念的檢查結果,而是被骨科醫生提醒,叫鄔念的少年昨天拍的片子已經拿走了,她可能是搞錯了。 “……” 即便譚冥冥再怎么善意度人,這時候也能反應過來,她是被這么個屁大點兒的少年給耍了!住院部四個樓層都去過了,一張檢查單都沒有,看來門診部也不用去了! 她又氣又好笑,氣喘吁吁,努力平息了一下呼吸,抬腿就要從三樓直接上到鄔念的住院樓層去找他。 可是,即將上到自動扶梯時,看到一個腿骨折、綁了石膏、和鄔念年紀差不多大的少年正撲在一邊的母親懷里哭,她腳步又不由得頓住了…… 鄔念腿骨折看起來比這少年更加厲害,但他應該沒哭過,而是咬著牙,死死扛過去。 猶豫了下,譚冥冥攥緊了手里的鄔念的醫療卡,還是扭頭,出了住院部的大樓,朝著門診樓奔跑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