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節
“在的,瞧著快散了。曾公公,隨奴才前面候著吧。王大人,可能還要勞您老再站會兒?!?/br> “這該的?;噬系拇笙彩?,耽誤不得,耽誤不得?!?/br> 不多時,程英領著幾個官員出來,有些面色嚴肅,有些到喜笑顏開。 曾尚平跟著何慶進去,不多時也出來了。 張得通親自領著王授文進去。 膝蓋還沒觸到地面呢,就聽皇帝迎頭道:“朕要回一趟宮看看二阿哥,王授文,你備著明日,叫大起(御門聽政治,類似一個小朝,在乾清門口,皇帝坐著,大臣們站著議事),朕要和你,還有九卿科道們親自掰扯掰扯爾璞和戶部的事,拖不下去了,明日敲定,朕就要把旨意發出去?!?/br> “是,皇上有明斷,臣心里就踏實了?!?/br> “嗯?!?/br> 皇帝喝了一口茶,見他仍跪著。 “起吧。此時也沒外臣了,張得通,賜坐?!?/br> “臣不敢?!?/br> “你這架勢是要給朕請罪?!?/br> 王授文順著皇帝的話道:“臣聽說和妃娘娘行了錯事,臣惶恐?!?/br> 張得通搬來墩子放在王授文身邊。 皇帝放下茶盞,示意張得通去扶王授文。一面道:“和妃沒什么錯處,就是身子不好。朕讓周太醫調理了這么些日子,一直不見好轉。你也不用杞人憂天,朕知道,你和程英這些人,聽了些說朕“重漢臣,輕滿蒙?!钡脑?,朕告訴你,這要有錯也是朕的錯,跟你們沒有關系,跟朕嬪妃更沒有關系。朕為政有朕的道理。扯舊弊之根哪能不遭掣肘,朕即位這大半年,“苛刻,獨斷”之名擔得不少,但朕是什么人,朕對朝廷是什么心?這些事,朕和你你王授文該是有點默契的。 王授文忙起身道:“是,竟是臣糊涂了?!?/br> 皇帝站起身從書案后面走出來。 “至于和妃,她很好,伺候朕很盡心,朕也很喜歡他。即便她不好,就算全朕與你的君臣情意,朕也會保全她?!?/br> 王授文心中一動。 撩袍叩首:“有皇上這句話,臣萬死也安心了?!?/br> *** 這邊皇帝離園回城。太后有染了病。 暢春園內霎時靜下來。 王疏月身上好了很多,日子不好打發,就與成妃學刺繡上的功夫。 成妃住在云崖館,臨著園中后湖,原本就是十分清幽。如今交了秋,靜靜地在窗前坐著,竟有些冷。 善兒取了披風來與王疏月遮上。 成妃看了道:“你這身子是怎么回事,這才七月底啊,就用上著夾絨的了?!?/br> 王疏月挽著手中的線,“如今都好多了,前幾日才要命。哎,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有一天晚上凍著了……” 她正說了個頭,見外間大阿哥在寫字,便壓低了聲音,湊到成妃兒耳便續道:“那一個月月事提前,竟疼得要人命,后來的每到信期,就有活不成的感覺?!?/br> 成妃捏了她的手腕,“你這就要不得啊。你要知道,身子就是咱們入宮的被本錢,要是誕不下子嗣,哪還有體面和仰仗,皇上再疼你又如何,哪里能持久一輩子呢,還是兒子重要。你看婉常在,從前膽小如鼠,被淑嬪嚇得往我這里躲,如今有了二阿哥,看樣子,皇上也要給她封嬪了?!?/br> 王疏月看向外間。 大阿哥正一本正地捏著筆寫大字。也許是皇帝的第一個兒子,他和皇帝長得是真像,鼻子眼睛幾乎都是一個子印出來的。但是性子完全不同。這孩子溫和,也貼心,得了王疏月一點點好,就一直都記得。 “所以啊……成jiejie,你才是有福氣的,有這么好一孩子陪在身邊?!?/br> 成妃也向外間望去。 大阿哥寫得認真,額上滲出了細汗也不自知。成妃從袖中掏出帕子來,遞給宮女,示意她出去替大阿哥擦擦,一面又道:“他雖是我身上掉下來的rou,但畢竟皇后娘娘才是他的皇額娘,我這個人,蠢得很,哪里教養得了皇上的長子,也就是皇后的性好,沒像太后娘娘當年那樣,硬把皇帝過繼……” 她意識到自己說多了,忙收住話。 “喲,瞧我,和你說什么了。你如今有皇上的恩寵,遇喜是遲早的事。和妃啊,你不像我,你這樣的人教養出來的孩子,一定懂事能干,能替他皇阿瑪分大憂的?!?/br> 王疏月倒是很在意的她說太后當初過繼皇帝的事,但她畢竟不是莽撞的人,成妃都閉口不談的事,她也沒有問的道理。只不過,她偶然想起善兒跟她說過的一個地方——祐恩寺。聽說皇帝的生母一直就住在那個地方。 只是她和皇帝相處這么久以來?;实蹚膩頉]有提過那個人。 “和妃?!?/br> “???” “你來?!?/br> 成妃已經走到了外間,站在大阿哥身后。 “你通書法的,來看看,他皇阿瑪叫他寫的這個字兒怎么樣?!?/br> 王疏月笑著起身,大阿哥已經將字抖撐起來,展在她面前。他人矮,還得墊些腳。 王疏月認真看時才發現皇帝讓大阿哥寫的祝體。 那風流子的一手字,入情入骨。壓根就不是小孩子能練得出來的。 王疏月摸了摸大阿哥的腦袋:“你皇阿瑪為什么要你寫這一體字啊?!?/br> 大阿哥從宣紙后面探出頭來道:“嗯……皇阿瑪說,這一體字他寫不好,但是和娘娘您寫得好,皇阿瑪就要兒臣好好練,以后寫好了,跟和娘娘比一比?!?/br> 哈。 王疏也是真想笑。 這不就是那所謂的自己飛不起來,逼著兒子使勁兒飛嘛。 成妃在旁道:“你看,這就是你的好處,皇上愛書畫,養心殿三希堂里收藏了好些我們看不懂的東西,也就只有你,還能陪著皇上賞看?!?/br> 大阿哥放下那副字,轉向王疏月道:“和娘娘,我聽我皇祖母說,女子無才便是德?!?/br> 成妃忙沉聲道:“恒則?!?/br> 大阿哥見成妃沉了臉,委屈巴巴地低了頭。 王疏月蹲下身,將他摟在懷中。 “你皇祖母說得沒錯,本宮以前啊,是為了給你皇阿瑪當差,才偷著讀的書?!?/br> 正說著,外面的太監進來回話道:“成主兒,春暉堂的萍姑姑來了,說來接大阿哥過去?!?/br> 成妃聽說是皇后尋大阿哥,忙對大阿哥道:“好生跟著姑姑過去。你皇額娘這兩日頭不舒服,仔細不能鬧著她了?!?/br> 大阿哥正要走,卻發覺王疏月摟著她沒松手。 有些疑惑地回頭道:“和娘娘,您還牽著兒臣衣袖呢?!?/br> 成妃見王疏月似有疑處,便道:“怎么了?!?/br> 王疏月搖了搖頭:“說不上來,就是覺得,皇后娘娘這個時辰要歇午的呀。還有,我記得從前都是孫淼來接大阿哥的……” 成妃倒是沒想那么多。大多時候,她都不敢把大阿哥當自己的兒子,皇后要見,就得趕緊送過去。怕耽擱了就是不敬。 便牽過大阿哥道:“這也沒什么,萍姑姑也是皇后身邊的老人了。本宮想著,許是孫淼有別的差事吧?!?/br> 第43章 西江月(三) 這畢竟是皇后與成妃二人之間的事,與人相處,要緊的是不要置喙他人的習慣和處境。王疏月至此不再多話,只是走到大阿哥身邊,彎腰順了順他的辮穗兒。孩子還小,辮子也短,捏在手里就那么細細弱弱的一截子。 天家貴胄,有的時候真不如胡同里摔打的小子們。 大阿哥回過頭,那細細的一截子辮子就從她手中松走了。 大阿哥見王疏月神色不好,便去牽她的手,“和娘娘想兒臣,過會兒就跟額娘一道來接兒臣呀,兒臣還要跟娘娘比字兒呢?!?/br> 成妃笑道:“你皇阿瑪都比不過和娘娘,你還真敢跟和娘娘斗真啊。你和娘娘身子不好,哪能讓你胡鬧,快跟萍姑姑去吧。晚些啊,額娘給你做茯苓糕吃?!?/br> “好……” 大阿哥拖長了聲音,跟成妃行過禮,又轉向王疏月拜了拜,這才跟著太監跨出門檻兒去了。 王疏月與王疏月一道送到門口。 日已過正午。黃花梨木雕化屏風擋住越水而來的大半日光。云崖館中波影斑駁,落在二人的繡飾通草的氅衣上,若魚尾搖水草。 成妃望著那前面漸消的人影,嘆了一口氣,轉身在屏風后的圈椅上坐下來。 “成jiejie為何嘆氣?” 成妃摁了摁額頭的,疲聲道:“婉常在的孩子出生了,我這心里又是喜歡,又是擔憂。喜歡的是,闔宮的人終于不再只盯著咱們大阿哥,你是不明白,皇上發天花的那一回,我真的是要嚇死了,半刻不敢讓他離開。就怕皇上的那些兄弟起什么心,要拉我們孤兒寡母下水。如今啊……二阿哥到是出生了,我又怕,皇上不會像從前那樣喜歡大阿哥……” 王疏月笑了笑,彎腰輕拍她的手腕。 “大阿哥生得像皇上,又勤奮懂事,皇上怎么會不喜歡。其實,說起孩子的事,我也有些不解你的地方……” 成妃拉住她的說,“來,坐下說?!?/br> 王疏月沒有推遲,側身在她對面坐下,抬手扶了扶頭上的簪子,平聲道: “皇上行五,在先帝爺那一朝的成年皇子中,也算年長,可為何后宮會如此空虛呢?!?/br> 成妃望向窗外,目光有些落寞。 “皇上……從前對內院的人和事都很淡,要說喜歡誰,也就愿意和淑嬪多說幾句話。我們也不是不知道原因,但正是因為知道,所以更不敢湊上去惹煩惱?!?/br> 王疏月低下眉目來。 芙蓉繡的羅帕在手指之間來回絞纏。 “是因為太后娘娘嗎?” 成妃扯了一個蒼白的笑容:“你真是個通透人啊?;屎笫翘竽锬镏杜?,順嬪也算得上皇后的族妹,至于我……我們綽羅斯氏也是沾了皇太后的光,才出了一位封爵的臺吉(這是個清朝蒙古的爵位,位次于輔國公)。我們這些人,都是順太后的意思,來伺候皇上的,皇上實則都不喜歡,我聽皇后娘娘說過,皇帝和老十一他們不同,他通曉漢學,對入關后的滿漢關系也有自己的看法。我們這些女人,放著也就是懷柔蒙古,很難真正入皇上的眼。至于淑嬪,她父親在先帝爺那一朝就被砍了頭?;噬弦苍S因此對她還算憐惜。愿意多見她幾眼。但這一兩年啊,看著也是淡了。所以和妃,太后顧忌你,多是因為你的出身,還有你這淡淡的性子,她拿捏不住啊?!?/br> 王疏月沒有出聲。 其實后宮只是一個縮影。 畢竟這是女人地方,說到底也只是漢女得不得皇上心的事?;实墼诔⑸弦胶?,權衡的事比這個要復雜很多??墒?,這并不代表她的處境比父親在朝廷的處境要好。相反,身在皇帝的后宮之中,縱然她靈慧,但要憑一己之力護住自己,也實在是不容易。 即便如此,她還是沒有想過,要去利用皇帝的那顆心。 皇帝不容易,擔了“殘害兄弟,苛刻臣下”的名聲,但他對肅清吏治,關照民生的拳拳之心,和王疏月“娛人悅己”的心是一樣純粹的。 很少有嬪妃跳脫出家族利益去看皇帝政治。 相應的,也很少有皇帝,無視前朝后宮的制衡之道去看待一個嬪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