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節
像揣了這年冬天的一絲暖風,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進屋以后,馳一銘連忙說:“哥,你回來了?!彼P上門,隔絕外面的冷空氣。 馳厭點點頭,打開袋子,袋子里還剩一只不動認命的斑鳩。 其實過年他和馳一銘相對來說好過許多,畢竟過年家家戶戶吃得都不錯。然而到底是少年,飯桌上鄧玉蓮拼命給自己女兒夾rou夾菜,馳一銘和馳厭一人一碗飯,不能再多。 他們都很餓。 馳厭在長身體,平時干的又是體力活,他覺得自己胃像個無底洞,能吃下三大碗干飯。 趙家這點養貓養狗一樣的飯,讓他晚上有時候餓到都睡不著,家里存折的錢不能動,他們都還沒有念過高中,不知道一個孩子念高中到底需要多少錢,所以想吃東西只能自己想辦法。 兩個少年自己打水拔毛開火。 馳厭挖了土洞,又用磚砌起來,馳一銘早早削好了木頭簽子,把瘦巴巴的斑鳩烤了。 外面一場銀白的大雪,落得厚厚的壓在樹梢。 斑鳩被烤得金黃,皮脂泛出油花,撒上調料以后,香氣被關在小小的屋子里,馳一銘盯著它能盯出一團火來。 “哥,我們一人一半?!?/br> 馳厭罕見沉默了一下,他說:“你吃,我吃過了?!?/br> 兩只斑鳩,本來是為自己和馳一銘準備的,過年就當給自己加點葷了。然而懷里這雙手套,換走了他的那只斑鳩,馳厭便不愿再動剩下這只。 馳一銘顯然不信:“哥,你別騙我,你怎么會自己先吃。我吃過午飯的,不餓,我們一人一半吧?!?/br> 馳厭淡淡說:“沒力氣,餓了就先吃了?!?/br> 他說完就起身,也不看弟弟和斑鳩一眼,開始看姜雪初中的課本。 烤斑鳩誘人的香氣本來讓人躁動,可是他只喉結動了動,懷里的暖,又讓他沉寂下來。 馳一銘垂下頭,還是默默分了一半出來,他拿起另一半啃,眉眼終于沾上了一點新年的歡喜。 “哥,明年我就六年級了,以后我好好讀書,一定也讓你過好日子。我們買一堆烤鴨雞腿,吃一半丟一半。趙楠么,就讓她也眼巴巴看著?!?/br> 馳厭懶得理他這種幼稚的想法。 “說實話,你說趙楠這死丫頭怎么長得這么丑?又黃又瘦,鄧玉蓮給她吃得那么好,她還長得那么丑,比我們班的小斗雞眼還丑,偏偏趙楠還喜歡往梁芊兒身邊站,她是為了去給別人陪襯嗎?哈哈哈哈?!?/br> 馳厭演算著數學題,翻了一頁。 “我們班男生女生都很沒意思,特別笨。每次他們找我問題,我特別不想說,但不說也不好,我都想著跳級算了?!彼D了頓,忍不住低頭笑了下,“笨丫頭最笨,你知道么哥,她就坐在我后面。有一次我故意微微站起身子擋住她視線,她在后面也努力坐直,憋紅了臉都不知道給我說她看不見?!?/br> 馳厭手頓了頓:“誰是笨丫頭?” 馳一銘說:“姜穗啊?!?/br> 馳厭看了他一眼,馳一銘絲毫不覺,他用著小少年獨有惡劣的語氣說:“她動作慢吞吞的,一篇小字要寫一個小時,怪不得連梁芊兒都不和她玩了,不是說梁芊兒以前還和她是好朋友嗎?” “你討厭姜穗?” 馳一銘本來還滔滔不絕,聞言可疑地頓了一下,到底沒吭聲。 馳厭便懂了。 弟弟不討厭她,他說起后桌的小姑娘時,語氣明明是愉悅快樂的。 馳一銘轉移話題:“我討厭趙楠?!?/br> 這個話題便心照不宣沒有進行下去。 = 開春時,大雪還沒有化完,馳厭又回到了摩托車行上班。 他的老板叫文雷,是個手臂上紋了老虎的健壯青年,據說年輕時捅了人坐過牢。但是文雷此人很會來事,有著那般駭人的過去,依然特別擅長與人笑瞇瞇和善地說話。 文雷在一旁看著馳厭修車,少年動作很熟練,文雷說:“趙家那個兇婆娘沒找你要錢了吧?” 馳厭手上不停:“沒有,謝謝雷哥了?!?/br> “唉,客氣什么,人活在世上各有難處,那婆娘也太不是人了。哥看好你,你這機靈勁兒,以后好好干,少年人前途無量?!?/br> 文雷說的倒是實話,去年馳厭才來的時候,一聽他十三歲,文雷就不太樂意,這么個小孩,能做什么? 然而后來試用兩天,文雷徹底改觀。 馳厭很聰明,許多事情一教就會,別人學換胎,要講好幾回,馳厭呢?自己上手一揣摩就會。 馳厭這小子是個悶葫蘆,看著不言不語的,可是好幾次,別人組裝車子的時候,他就站在旁邊看。 文雷問他:“會?來試試?!?/br> 馳厭猶豫了下,慢慢開始動手組裝。 少年勤快,又好學聰明,文雷看得清楚,這種人不會一輩子沒出路。 馳厭擰了擰摩托車把手,車子轟隆隆響,他說:“好了?!?/br> “馳厭,還想回去讀書嗎?” 馳厭動作頓了頓:“不回了,學校沒法掙錢?!眱叭徊皇墙o馳一銘的那個答案。 文雷嘆了口氣:“那多學點,出了社會技多不壓身?!?/br> 馳厭點頭。 文雷哈哈哈大笑:“以后有錢了,就討個漂亮老婆,女人那身子軟得喲……”他一想起馳厭才十四,連忙噤了聲,遺憾地嘖了一聲。 馳厭只是笑笑。 他有時候也會想,弟弟在學校里是什么生活?他從不打斷馳一銘講學校的事,于是他知道陽光小學的副校長很兇,喜歡在窗戶外面看學生有沒有開小差;班主任是個刻板普通話不標準的女性;還有弟弟口中的小笨蛋……她似乎會做那些題,可是考試總是寫不完。 修車的日子太漫長了,他這年盼著長大,肩膀再寬闊些,路子就多些。 春天到來以后,連石縫里都頑強鉆出花兒來。 = 那只病懨懨的小斑鳩幸運地活過了春天。 每天姜穗上學的時候,它就探頭探腦地在籠子里看。 養久了倒是習慣它的存在,養出些感情了,姜穗拖啊拖,從冬天到春天,再從春天到初夏,愣是沒舍得把它還給馳厭拿去燉湯。 她猶豫地說:“再養養吧,還不夠胖呢?!?/br> 小斑鳩歪著腦袋打量她。 姜穗說:“這個冬天,如果他們還餓,我就得把你送回去了?!?/br> 作者有話要說: 穗穗:可是他餓呀 斑鳩(尖叫):啾啾啾! 第12章 翻車 1998年夏天到來,班上有些胖胖的女孩子開始發育了,穿著少女柔軟的內衣,胸脯開始鼓起來。 班上的男孩子也多多少少有些變化,其中最受歡迎之一的是馳一銘,他來五年級(1)班還不到一年,就已經得到了班上大多數男孩子的認可。 下課常常能看到他和別的男生踢足球,身影陽光又有活力。 馳一銘的同桌陳淑珺情竇初開,紅著臉給姜穗說:“今天老師留的思考題,馳一銘花了兩分鐘就寫出來了,然后他很大方給我看了?!?/br> 姜穗盯著小姑娘看了好幾秒:“你喜歡他?” 陳淑珺跟被燙到了一樣:“哪……哪有!” 姜穗也不拆穿:“哦?!彼掏萄a充,“不喜歡最好?!?/br> 陳淑珺羞惱地瞪了她一眼,轉而寫作業去了,然而她眼珠子老是在馳一銘身上轉,讓她的話毫無可信度。 熱氣蒸騰的夏天,馳一鳴打完球回來,男孩子不拘小節,拉起衣擺擦臉,露出一截腹部。 他皮膚白,皮相也好,從他精致的長相就可以猜出他的父母長相也一定非常出色。再過幾年他長大,那張不錯的臉混娛樂圈都有口飯吃。 也怪不得引得陳淑珺的小少女心怦怦跳。 馳一銘寫了會兒題,回頭看著姜穗:“姜穗,借我一塊橡皮擦?!?/br> 姜穗不情不愿,磨蹭了很久,從自己的哆啦a夢文具盒里遞了一塊橡皮擦過去。馳一銘默默看著,接了過來,他轉過頭去,才差點笑出聲。 他打開自己書包,把這塊橡皮也扔進去。 里面儼然擺了好幾塊橡皮,全是姜穗的。 馳一銘心想,她什么時候愿意和我說話,我就什么時候還給她。 然而小姑娘姜穗立場堅定,都快一年了,她從不主動找他攀談。馳一銘這種小小的惡劣偏偏還不能和其他人說,總不能到處說:馳一銘他借了我的橡皮擦從來不還。姜穗也沒有說人壞話的習慣。 馳一銘看久了,也沒覺得小后桌青青紫紫的小臉多丑了,看在她那雙水靈的桃花眼兒份上,她慢吞吞的性格還是挺乖的。 星期五放學的時候輪到第二大組大掃除。 這一年學校流行一種夜光石,綠色瑩潤的石頭,在夜晚會發光。商家看準了市場,把它做成心型,于是被陽光小學和初中的男孩子女孩子拿來表白。 姜穗小心翼翼下樓丟垃圾的時候,恰好撞見了最不想撞見的一幕。 被分配打掃廁所的是陳淑珺和馳一銘。 女孩子腳下落了一顆心型夜光石,捂著嘴巴在哭。 馳一銘說:“煩不煩啊你,我明天就去申請換座位?!?/br> 陳淑珺哽咽道:“你為什么這么討厭我?” 小少年俊秀的眉眼露出譏諷的意味:“我為什么要喜歡你?不看看你這張大餅臉雙下巴,還有黏糊糊惡心死了的眼神,要哭就在廁所哭夠再出去,不然丟人的可不是我?!?/br> 他刻毒不留情的言語讓陳淑珺渾身發抖。 連慢吞吞下樓的姜穗都一身冷汗。 馳一銘這樣的人,不管是喜歡一個人,還是討厭一個人,都是和你玩兒命。姜穗第一次這么慶幸自己還不到十一歲。 放學的時候,姜穗折了一只粉色的千紙鶴,翅膀一拉就能動。 陳淑珺眼眶通紅,眼神放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