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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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湛嘴里吸著湯眼睛往上抬,巴巴的瞧著他,“王爺您到底是心疼小魚兒還是心疼我?” 誠親王瞬間失笑,“你這是吃的哪門子酸,進補的湯藥食材都填進你肚子里頭去了,小魚兒養的那么肥,你自個兒還是瘦胳膊瘦腿的,我自然是心疼你,你聽話好歹多吃點,不然我抱起來不舒服,硌得慌?!?/br> 湯水咽進胃里,湛湛臉上起了褶兒,“這什么味兒啊,這么腥?” “有么?”誠親王把勺子湊到鼻子下面聞了聞,“沒什么味兒啊。就是普通的老母雞湯,我親自顛勺看火熬出來的,一鍋清水活生生熬出了半鍋雞油,又怕你嫌太過油膩,撇出去了好幾勺?!?/br> 仔細一看他前襟上還真有幾處油星,應該是煲雞湯時迸濺上去的,“王爺怎么不早說呢?”她用手搓他胸前的油跡,鼻頭酸酸的,“您搶人家膳房的活計做什么呀?燒著燙著怎么辦?多讓人擔心?” 時光倒流,他記憶中的那個姑娘笑起來純粹可愛,眼前的她骨骼間滋生出新鮮的血脈,不再像從前那樣僅僅是春花一季的爛漫,現在還能從她的眼睛里看到穹光熹微,水流花謝。 “你不也總給我包餑餑兒吃么,”他垂下眼,微微搖頭吹著勺子里的雞湯,“最近你總吃不下什么東西,我可不得變得方兒的討福晉大人的歡心么,做頓飯又不值什么,瞧在小魚兒的面兒上,勞駕您賞臉多喝幾口?!?/br> 湛湛這下聽話了,一碗雞湯咂摸著有滋有味兒,扶著肚子笑,“您瞧,不是我挑剔,是小魚兒胃口刁?!?/br> 誠親王放下湯藥抬手輕輕在她鼻尖打了個榧子,“狡辯?!彼缚诓患阉膊粸殡y她,把章萊送來的水晶門釘掰成對半遞給她,“你要愛吃這個,明兒打發人買新鮮的去,這些放了半下午,里頭的豬板油丁都放涼了,冒不了油吃起來沒勁?!?/br> 湛湛嘗了口,訕訕的丟開了手,誠親王瞧出她心里的不痛快,拿手巾擦她的嘴角,“實在吃不下,咱們不勉強,是不是在想臨成那案子呢?” 她只是悶著頭不說話,誠親王也也沒什么胃口,擺了擺手撤膳,扶她站起身,“我陪你打外頭逛逛吧?!?/br> 湛湛把手交給他各自披了斗篷,沿著王府外圍的夾道慢慢踱步,冬日里天黑的早,月紗蒙面,有層微涼的觸感。 他偏臉看過去,她的燕尾靠了過來棲息在他的肩膀上,“王爺,臨成這案子是不是跟皇上遇刺一案有牽涉?” 每次他苦于怎么告知她某件事時,她總是能一馬當先突出重圍,先幫他化解那種千言萬語壓在舌尖卻難于啟齒的矛盾。 第79章 眇乎小哉 他沉默了許久,才把案情的審議經過告訴她,“……事后刑部提牢廳主事沈自翁設法從刑部督捕司查看到了今天三法會審的筆錄,以此還原出來的審案過程,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偏差。他這個人還是有幾分能耐的?!?/br> 湛湛眼睛里的月露暗沉了下去,乍聽刺殺皇帝的兇犯是云南學政上選拔/出來的學官,她心中唯有震悚,“這么說,背后的主謀直指云貴總督跟泰安公主了……王爺,我大伯這人是否有妄殺皇上的歹念不好說,可是泰安公主應該不是那樣的人?!?/br> 誠親王搖頭,“這件事情應該跟云貴總督還有平西王沒什么干系。湛湛,你還記得昨兒晚上咱們回家的路上我跟你提起的那盞燈籠么?” 她點頭,“正是那盞燈籠把武英門侍衛調離崗位的。但是那盞燈籠后來卻憑空消失不見了?!?/br> “根據郝曄所說,當時他跟臨成是用積雪掩蓋那盞燈籠以后踩平壓實了的,怎么可能消失的一干二凈,分明就是事后有人返回原地故意銷毀了這個證據,刑部那套燈籠有可能因為氣候原因被風刮走的結論,是基于郝曄親眼目睹那盞燈籠的事實之上推測出來的,可若沒有郝曄這個人證,刑部會相信臨成是無辜的么?” 經過他的一番提示,湛湛醍醐灌頂一般的清醒下來,兩人停下步子,她把深陷于他玄狐斗篷的臉頰抬了起來,“如果郝曄當晚沒有從斷虹橋經過,那盞燈籠消失以后,就沒有人能為武英門侍衛們證明,他們是因為救火的緣故才疏于救駕了?!?/br> “湛湛,你有沒有覺得有個地方太過巧合了?”誠親王面對她,掖了掖她斗篷的領口,“武英門侍衛昨晚全部都趕往小樹林救火了,倘或當時門上能留下一兩名侍衛看家,皇上遇刺這件事情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了?” 湛湛怔著眼,“我不明白王爺什么意思?那譚宗銜既然看到皇上出現在寶蘊樓,這對他來說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就算武英門上真的被留下兩個人把守,他可以選擇不在武英橋北動手,橋南兩側都有樹林遮掩,他在橋南動手也未嘗不可,橋南離南面的干rou處,激桶處距離也不近,動手時也不容易被發現?!?/br> “所以說,”誠親王道:“武英門并不是東面這條路上譚宗銜一定要埋伏的地方,但是臨成卻是必須要調開的人,因為他是武英門侍衛領班,發現火情,他身為頭目,不可能不親自去查看?!?/br> 湛湛打了個寒顫,“王爺的意思是,失火這件事情本就是針對臨成所設的局?!?/br> 誠親王眼神復雜的望著她,點頭道:“就像刑部案錄上所說的那樣,皇上從寶蘊樓回養心殿有兩條路可走,如果按原路返回,勢必經過回緬學館后廂,而學館又位于武英殿內,這個過程中出事,武英門侍衛救駕來遲要受牽連,如果皇上選擇從武英殿門前走,武英門侍衛救駕來遲,更加要受到牽連,像方才你說的那樣,就算失火后武英門上留有侍衛把守,譚宗銜退而求其次,再不濟也可在武英橋南動手,甭管哪條路哪處地方,在皇上遇刺時,臨成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出現在現場的,他都逃不出這個布局?!?/br> 湛湛屏息凝神把所有的線索一一連貫起來,片刻后她抬頭望向他,“所以說,這件事跟云南并沒有任何關系?!?/br> 瞧她的神態,應該是梳理明白了,誠親王贊賞的點點頭,“如果說刺殺皇上這件事是云貴總督聯手平西王,泰安共同謀劃的,何必再把臨成牽扯進來,本來那兇犯就是云南出身,這不明擺著說,本人伙同我親侄犯下的這樁罪過么?” 湛湛照著他的話往下推測,“臨成擅自前去救火,憑他跟我大伯的血親關系本身就很引人猜忌了,若他再失去可以證明起火事故的證據,可能今天刑部對他的判決就不單是懷疑他跟刺殺一案有關聯了,說不定直接就被判定為云南方面的同伙?!彼酵抡f就越覺恐懼,看來這案子一開始就是沖著我們馬佳氏,沖著云南而來的……” “王爺,”她目光惶惶然的望著他,“這件事背后到底誰才是主謀,要故意捏造泰安公主,云貴總督勾結臨成刺殺皇帝的事實呢?” 誠親王黯然神傷,微微乜起眼遮起一些神色,默了半晌方道:“湛湛,一件事發必有其背后的目的,眼下還有誰想要至平西王府,云貴總督以及馬佳氏為死地呢?沈自翁是我的人,為何會被阻撓參加審議?” 湛湛的目光呆滯下來,月華落進她的眼底,凝固不散,她瞠目結舌,聲氣兒被心慌震駭阻隔著,說不出任何話來,但是答案在心口處呼之欲出,那個人就是皇上。 誠親王舉了更多的例證來證明自己的推測,“皇上遇刺后,犯人直接調頭往西面西華門的方向逃竄,一路上暴露在前往追擊的侍衛們視野之內,臨成他們是聽到呼救聲之后才往武英門上趕的,譚宗銜根本沒時間去處理那盞燈籠,那便說明他有同伙,說不定這個同伙也是當初放火之人,既然同伙不可能是云南方面的人手,除了皇帝,我想不出第二人有這樣的居心?!?/br> 湛湛緩了緩神,也提出了疑問,“王爺,皇上當晚不是只有魏尚跟玉茹兩人陪同么?這便給了譚宗銜近身的機會。只有他自己才能遣散周圍的隨從?!?/br> 誠親王嘆了口氣,“所以這譚宗銜一開始就沒必要殺皇上,只不過是為了完成皇上的目的:破壞朝廷跟云南的關系。云南太/安生,皇帝絕意要削藩,它不反,皇帝也要逼著它反。只是千算萬算,百密卻有一疏,沒料到郝曄這出兒,刑部尚書馬益昌為人正直,這個人審案也一向公平公正,由他經手的案子,不曾出現過任何偏頗,所以臨成今日才會被無罪釋放,倘若今天沒有郝曄為臨成作證,刑部對他原有的懷疑自會更加深重,那便不是事后配合調查那么簡單,大概會以“涉嫌伙同行刺皇上”的罪名被關押吧?!?/br> “王爺,”湛湛抖著調子問,“這樣的推測你有沒有同旁人說起過?” 誠親王搖頭,頗無奈的扯出一絲笑,“我僅僅告訴了你,湛湛,事關重大,跟咱們敵對的人是皇上,我不知道會有多少人會站在咱們這一面,我現在甚至懷疑臨成當經過選拔后,被安排為武英門侍衛也是皇帝暗中授意過的,這些話大概只能同你這個枕邊人說了。我只信任你?!?/br> 她終于明白誠親王所說的那句“事情還會有后續”意味著什么了,湛湛再也忍不住了,撲進他的懷里把頭埋到他的胸前,淚涌如泉,經歷過這么事情,她頭回感到絕望,“皇上何等高明,他若存心要亡我馬佳氏,我該怎么辦?” 他張開斗篷把她整個人括在胸前,她的眼淚澆得他心底泥濘不堪,是啊,皇帝何等老謀深算,手段高明的程度讓他這個在朝廷邊關斡旋多年的老手都感到望而生畏。 刺客活動的范圍,他當夜行走的路線,一舉一動,都規劃的毫無瑕疵可言,以至于能蒙混過三法會審期間所有人的耳目,正因為武英殿所處位置的特殊性,刺客在哪里動手都能得到合理的解釋,所以沒有人會懷疑他當晚從寶蘊樓出來之后為什么不按原路返回,為什么要走武英殿門前那條路,表面上在所有人看來是刺客遇到了一個千載一時刺殺機會,殊不知這背后是皇帝賊喊捉賊,設局玩了一出聲東擊西,栽贓陷害的把戲。 而他們為數不多的這三兩個知情人,除了可以暫時幫臨成證明清白之外,卻沒有任何證據能佐證皇帝才是整個事件背后的主謀?;实鄢醪降哪康氖窍胍缚仄轿魍醺?,云貴總督,臨成甚至整個馬佳氏是妄圖侵害圣駕的罪犯,目前看來,這個目的沒有達到,不知后續皇帝還會不會有進一步的動作? 更讓人深覺可怖的是,皇帝這一布局前后拉鋸的時長,為了培養一名合格的“刺客”,從崇元十二年,也就是五年前就開始把譚宗銜植根于云南,再一步步選拔到宮中,最后此人竟然肯為他赴死,在最恰當的時機全力收網,帝王之心耐心跟震懾力有幾人能夠與之匹敵? 皇帝的身份意味著什么,一個睥睨天下的君主,他的視野宏闊,人手密布,若論起權術方面修養,黃袍加持,金鑾殿的那位是當仁不讓的第一人,與他樹敵,勝算眇乎小哉,難能落個好下場。 然而他沒有選擇,至少湛湛是清白無辜的,她們不該因為權斗受到任何傷害,從虎口中討食,這樣的重擔壓在他的肩上,也一度讓他感到灰心,但是卻不能無望。 “湛湛,”他啞著嗓子,狠狠咬著牙,吻她的發頂,“你別怕,有我在。我一定護你,護小魚兒的周全?!?/br> 湛湛啜泣著,懷中沉沉一躍,方讓她從消沉中驚醒過來,她習慣性的把手放在心口,掌心間似乎握著抽發的枝椏,初生的羽翼。她從他懷里探出頭,鼻頭也紅的像碎鞭片兒似的,瞧起來可真喜慶,他眼睛里也一片殷紅,滿臉疼惜的望著她。 她水滴肩領上的流蘇被風一吹微微擺動,像她嘴角搖曳起的一絲笑,“王爺,我不怕,有您,有小魚兒在呢。不說好了,要同舟共濟的么,時候到了?!?/br> 現在也只剩下他們兩人孤軍奮戰了,他抬手碾去她眼尾的淚珠,也紅著眼眶笑了。一抬頭,月亮隱去了,蒼穹下又飄落起了雪毛,湛湛吸了吸鼻子,拉起他的手,“王爺,咱們回家?!?/br> 一路上她的袍底裊娜迎風,他隨著她的步子跨過無數風雪的阻隔,從巷北走到巷南,被霜寒淋白了頭。 第80章 飯食暖衣 他們都預料到皇帝會有后手,卻未想到來的會如此之快。 深夜寒風瑟瑟,不斷頂撞著門窗,仔細一聽更像是有人急促叩動門框的聲響。正殿的燈火亮了起來透進次間。誠親王扎束起衣袍,坐在炕沿邊上遲遲未曾起身,背影孤冷。 湛湛起身幫他套上靴筒,“王爺,”她輕輕喚他,“比起惶惶不可終日,給個痛快話也好。咱們出去瞧瞧吧,看是誰來了?!?/br> 正殿章萊胳膊上掛著拂塵等候,見自家王爺福晉都穿戴的整整齊齊聯袂而出,好像預知到了將要面臨的事,意外之余忙上前回話,“奴才見過二位主子,王爺,刑部提牢廳主事沈自翁大人方才派人給咱們王府上送了封信,說是務必要交給王爺本人?!?/br> 等他從懷里掏出那封信后,誠親王接過站在炭爐前打開折疊的信箋,光火舔舐著他的手背,他看完后沉默著把信重新裝回到信箋中,從鎏金炭盆的縫隙中扔了進去。 八成不是什么好消息,湛湛呆呆望著肆意騰躍的火舌把那封信吞噬,直到化成一團灰燼,一蓬煙霧。 “王爺,”她按著桌沿緩緩坐下身,如臨深淵,“信上都說什么了?” 他踱步到她跟前,讓她把臉靠近他的懷里來:“今晚戌時武英門侍衛們換班時,刑部對武英殿又展開了搜尋,從臨成的刀鞘中搜到了一封他跟云貴總督來往的書信。具體內容是什么掌握不到,大概是他跟云南方面私通暗殺皇上的言論,已經被刑部帶走下獄了?!?/br> 湛湛如墜冰窖,“王爺……”她聲口兒不迭的打顫,“皇上這回是點了我馬佳氏的死xue了……” “湛湛,”誠親王蹲下身來手背搭在他的肩頭,把她的手含在掌心里握了幾握,仰眸望著她,“你在家里等著,我出門探探消息?!?/br> “這個時辰王爺能上哪兒打聽消息,”她憂心如焚的問,“我同您一起去?!?/br> “傻了吧,你懷著身子呢湛湛,忘了?聽話,在家等我?!彼浇俏⒐?,抬手撫她的鬢角,眼神中有不舍的纏綿,啟唇似乎想要說什么,卻未說出口,起身斂袍便往門外走了。 湛湛去撈他的袖子卻緩緩撲了個空,望著他大氅席卷,一掃夜色中的風雪,背影漸遠融進了夜色中。 行至內院,牧仁正在預備馬匹,看到他上前請示,“王爺咱們去哪?” 誠親王接過轡策,翻身上馬眺視遠方的夜色,“去刑部?!?/br> 刑部衙門內的燈火如晝,頗有連夜通明的架勢。誠親王夜訪,刑部的官員們都暫時放下手頭正忙的事務前來接待。對于這位王爺到訪的目的雙方可謂是心知肚明,八成是為涉案的馬佳臨成而來。 刑部督捕司主事寧海忙差衙役們倒了熱茶奉上,“三爺,您坐,外頭又下了,先喝口茶暖暖身子?!?/br> “不必客氣?!闭\親王擺擺手,立在桌案前隨意翻著刑部的卷宗問,“尚書大人沒在?” 提起刑部尚書馬益昌,寧海道,“回三爺,馬大人他剛過亥時便入宮給萬歲爺匯報案情去了?!?/br> “既然如此,馬佳臨成跟云貴總督之間來往的那封書信也被尚書大人帶進宮了?”誠親王也不兜圈子,直截了當的問。 寧海道是,“案情重大,臨下次三法會審集議前,刑部不敢妄下論斷,事關皇上安危,我們刑部內部商議后,覺得直達圣聽,由萬歲爺本人具悉一切更加穩妥一些,畢竟一門上的侍衛出了問題,整個宮禁的防范都要受到牽連,勢必要提醒萬歲爺聞聲警惕,做出相應調整?!?/br> 誠親王頷首,“看來你們刑部考慮的很周全,今兒我來的目的,想必你們也清楚,既然無法查看那封抓人入獄的證據,可否讓我見見嫌犯本人?” 寧海躬個身道,“本部有規定在提審犯人之前,為防串供或以恐嚇、誘惑的方式授意犯人,禁止嫌犯與他人會面,不過既然是三爺要見,卑職可為三爺通個便利,前提是得有本部人員的陪同在場,三爺您看如何?” 看來誠親王不是個胡攪蠻纏之人,十分善解人意的道:“這是你部章程所在,本王也當遵守,這下就勞煩寧大人了?!?/br> 寧海忙道不敢,趕緊差遣了兩名衙役跟著他一起帶這位王爺入獄,未獲刑的犯人入的不是關押刑犯的深牢大獄,額外又考慮到行刺皇上這一犯罪事實的特殊性,臨成被關押在了一處相對比較偏僻安靜的牢房內。 差役們在角落里點了支香,寧海提了個醒,回避到遠一些的地方道,“三爺有什么話,得抓緊時間說了?!?/br> 臨成不妨入獄后見到的第一個人會是誠親王,隔著鐵柵欄,他在黑暗中迷茫驚惶的臉上多出一份意外的神情。 牢房位于監獄的深處,走路都帶著靴底踩踏出來的回音,再加上旁邊有刑部的人員監督,想公開坦白的交談是不大可能的。 既然在刑部的地界,臨成不能公然吆喝他是被冤枉的,也無法詳細描述當時的事發經過,更無法把自己推測懷疑的結論告訴誠親王。畢竟他能被人陷害到來蹲號兒的地步,背負的還是弒殺君主這樣的罪名,能夠信任的人已經不多了。 “三爺這么晚來,湛湛一個人在府上能行么?她身子還好吧?”他跟這位身為親王的妹夫本身來往就不多,能聊的受環境所迫沒辦法聊,也只能從湛湛這個切入點入手了。 “你說呢?”誠親王態度很冷淡,口氣頗不滿的道:“從三十兒那晚你被抓后,她就夜不能寐,寢食難安,你這做哥哥的,走路不長眼睛誤入歧途,摔趴下自個兒又起不來,若不是因為湛湛擔心,本王又何必大半夜的頂著風雪來打探你的處境,犯下這么嚴重的罪過,刑部讓你單門獨戶有個牢房呆著也算夠意思了?!?/br> 臨成在昏暗無光的牢房里,一分一秒都無比漫長,他無法判斷事發后究竟過了多長時間,誠親王儼然一副認定他罪不可赦的口吻,臨成從那句“嚴重的罪過”推測出誠親王應該已經獲知了他是因為云貴總督指使他刺殺皇帝的那封信,才被刑部緝捕關押的。 聽他們兩人暫時聊的還是家常話,刑部幾人不至于像先前那樣目不轉睛的監督他們,打著哈欠稍微放松了一些警惕。 “三爺這樣說,便讓我心里更加發愧了,”臨成被鐐銬捆綁的手從握緊的欄桿上垂了下去,“擎小兒我跟湛湛的感情就很親近,還記得有年過中秋,長輩們給我們小輩們一人買了一只兔兒爺供奉,剛拿到手里我的那只就被我自個兒給摔碎了,她為了替我遮掩免得被長輩們罵,把她自己的那只兔兒爺讓給我了,但是我倆的兔兒爺樣式不一樣,我的是武將,她的是文官,怎么辦呢,湛湛想了個法子,把自己那只兔兒爺身上穿的烏紗帽,大紅蟒袍給扒拉下來,換上了我那位武官兔兒爺的金盔鎧甲……” 誠親王耐心聽他繼續往下講,“結果還是被長輩們瞧出端倪來了,家里老太太笑話我倆,“武官兔兒爺騎的是梅花鹿,怎么身披戰甲坐在菊花叢里了?撒謊也得做全套呢不是,怎么能張冠李戴呢?”三爺您瞧,她打那會兒起就維護我,如今我又犯上事兒了,她的性子還是沒變?!?/br> 這席話聽在刑部幾人耳里至多不過是臨成有感而發的感慨罷了,誠親王聽著卻咂摸出了其中的深意。他品味著“張冠李戴”這詞兒的含義,冷聲道:“現下扯這些還有什么用?唯有受審那時候仔細掂量著,實話實說?!?/br> 臨成點頭,他自然不會承認那些他沒有做過的事情,又聽誠親王道,“湛湛還在家等著,就不在這獄里頭跟你耗功夫了,我先走?!?/br> 一柱香才燃了半柱,這就要走,比刑部督捕司主事寧海預想的時長要短的多,聽他們談的都是無關緊要,跟案情沒什么關系的話,也沒有咬耳朵扯袖子秘密傳話的現象,這讓他也放下心來,跟宗親打交道最怕的就是對方仗勢欺人,打著“有勞關照”的旗號,不把刑部的規章制度放進眼里,顯然誠親王身上沒這類毛病,而且沒有任何為難他們的意圖。 因此見他往牢門的方向走過來,寧海忙上前迎,正待這時,馬佳臨成在牢房里出聲叫住了誠親王,“三爺,您的荷包掉了?!?/br> 隔著誠親王的身影,寧海探著頭看,馬佳臨成蹲下身正從地上撿起一只荷包,誠親王又踅身走了回去,從他手里接過荷包,只不過是一瞬間,兩人暗中做了個拉手兒的動作,臨成用食指飛快在他手背上寫了個字。 誠親王背著身,用余光往后瞥了一眼確保這一幕沒有被人發現,又回過眼看向臨成,幾不可聞察的點了點頭。 臨成收回手,笑了笑,“湛湛繡花的功夫是越來越好了?!?/br> 誠親王低頭把荷包重新系回腰間,不搭他的話,冷冷一甩袖轉過身大步走回到牢門口,似乎一刻也不想多呆的樣子,寧海揮揮手示意,差役們大開牢門請這位王爺通過,寧海留心打量他腰間懸垂的那枚大紅底的荷包,上頭緙絲繡著煙花爆竹紋,很合大年下喜慶吉祥的寓意,聽話頭是誠親王福晉親手繡的,針法手藝他個大老爺們兒的不懂,橫豎瞧上去沒什么異樣。 牢門又重重的鎖上了,誠親王的那枚荷包當然是他故意落下的,以創造兩人暗中通信的時機,臨成望著從牢窗外飄落進來的雪花,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牢獄中呆多久,在三希堂當差的她現在會是什么樣的境遇。 出了刑部大牢,正遇上刑部尚書馬益昌帶著提勞司主事沈自翁從宮里面圣之后歸來。風雪急促,門簾掀起又放下,門檻內便鋪落了一層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