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節
太摳門的人家,蓋出來的房子也會小家子氣、摳摳索索。 中午,干完農活的社員來到葉家的宅基地,葉阿婆和葉媽熱情地擺好桌子、碗筷,吆喝著大伙吃開工飯。 當葉青水陸續從柴房里端出rou的時候,一股香噴噴的rou香,包圍了所有的人。 清風席卷著rou鮮美香甜的氣息,縈繞在人的鼻尖,他們小小地“哇”了一聲,臉上涌起一陣欣喜:當真有rou吃! 這rou真香! 香得能把人的魂都勾了,大伙嘴里的口水不住地分泌起來。 葉青水把rou端上,親手給每個人分rou,每人分得一扇扣rou和一塊芋頭,東坡rou三塊。桌上的青菜隨便吃。 前腳葉青水剛把rou分到碗里,后一刻社員馬上低下頭來狼吞虎咽地咬了一口。 那色澤鮮紅、被炸得酥軟的豬rou皮,皺巴巴地發紅,一口咬下去酥酥軟軟地滋滋出油,扣rou雪白得沾著醬汁的肥rou,蒸得發軟,一吮就破。芋頭浸泡了rou香,軟糯香甜,香進了心尖里。 可憐這些人里頭,絕大部分的社員上一次吃rou的經歷還是在新年,這也是他們頭一次嘗這么好吃的rou。料足味鮮美,rou肥汁厚,一時之間,席間吧嗒吧嗒的砸吧聲不絕于耳。 “太、太好吃了!” 吃完了碗里的rou,他們又不客氣地把鍋里頭的醬汁一滴不剩地刮個干凈,淋在大米飯里吃完了。 還沒吃完這一頓開工飯,他們已經在想著收尾飯了。 “水丫頭這手藝,和她爺似的都做得那么好吃?!崩仙鐔T不禁感嘆。 葉青水的爺爺手非常巧,在部隊里當了幾十年的火頭軍,做飯的手藝一流。 “俺瞧著可比她爺強多了,葉大爺哪里做得出這么香的扣rou?!?/br> “不,還是葉大爺做得好吃?!币换锷狭四昙o的社員不由地爭辯。 這道香噴噴的rou菜,勾起了幾十年的回憶,雖然味道變了、人也變了,但是吃rou的時候那種幸福滿足的滋味卻是一模一樣的。 葉青水笑了笑,她心里也很滿意。豆大的汗珠順著她的面龐流下來,她低下頭正欲拿袖子擦了擦汗,謝庭玉拉住她的手,從懷里掏出干凈的手帕給她擦汗。 劉一良一瞥眼看見了這一幕,不禁悶聲偷笑。 沈衛民順著他的視線往那兒一看,看見玉哥正在巴巴地給人擦汗,他回憶起以前這廝以前對待女同志秋風掃落葉般的冷漠,這會簡直沒眼看下去。 劉一良露出牙齒,“我很久以前就知道嫂子人很好,玉哥遲早要認栽?!?/br> 他說完埋頭使勁地往嘴里塞rou吃。 “這大概叫……一物降一物?!?/br> …… 大伙酒足飯飽后,打了個飽嗝,渾身充滿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愉悅感,他們像忙碌勤勞的工蟻般,刨木頭、搬磚頭和水泥。 葉媽和葉阿婆忙碌地擦桌子、撿板凳,把借來的桌椅還給了鄰居。葉小叔跟工頭似的,和大伙一起干活、跑上跑下做指揮。 葉青水把碗收好,一頭扎在水缸邊洗完。葉家里里外外洋溢著一股熱鬧的蓬勃生機。 紅紅火火,欣欣向榮。 杜小荷來工地上給葉小叔擦汗送水,葉小叔心里跟喝了蜜似的,忍不住偷偷握了一把小荷的手。 “你去一邊坐,這種粗活用不上你?!?/br> 小荷沒說什么,甜甜地沖他笑,依葫蘆畫瓢跟著大伙一塊干活了。 謝庭玉支起手來,認真地聽工匠師傅說的要領。 忽然有一道聲音叫住了他:“玉哥——玉哥咧!” “快快跟我走,你親娘來了!” 在鎮上住著的猴子抹了一把汗,他拍了拍單車的后座,沖著謝庭玉吆喝。 謝庭玉漆黑的眼瞳有那么一瞬的錯愕,但很快恢復清明,“她來做什么?” 猴子說:“這我咋知道?” 謝庭玉把圖紙還給工匠師傅,坐上了猴子的單車。 直到單車騎出了十來分鐘,謝庭玉才從復雜的情緒中走出來。 自從母親和父親離婚后,謝庭玉只能在逢年過節時才能看得到她,每年的除夕、她能趕得回來的時候,都會偷偷給他一筆不少的壓歲錢補償他。 一年之中,他能見她的次數寥寥無幾。 張援朝在一家國營飯店邊停下,把謝庭玉放了下來。他自個兒站在外面,有一搭沒一搭地抽著大前門香煙,打發時間。 然而……他指尖短短的香煙,才抽了不到一半,就見到他玉哥面無表情地走了出來。 緊接著一個少婦跟了出來,年齡仍掩不住她年輕時清麗的面容。 她眼眶微紅,“停雨,mama也是沒辦法?!?/br> 謝庭玉冷冷地說:“我知道,沒什么事我先走了?!?/br> “猴子,單車借我?!?/br> 張援朝深吸了一口香煙,差點鼻腔里的煙狠狠嗆住。他眼睜睜地看著他玉哥跟強盜一樣,騎走了他的單車。 國營飯店門口,只留下他和玉哥親媽面面相覷,而國營飯店里頭剛上好的飯菜還沒被人動過,正冒著香氣。 溫芷華對眼前的小年輕笑了笑,把他請進了國營飯店吃飯。 張援朝有些不知所措,面對玉哥的時候壓力還沒有這么大,對面玉哥親娘時手和腳都不知道該怎么放了。 溫芷華從張援朝口里聽到了關于兒子事情,聽到了他夏天受了重傷,也聽到了他娶了媳婦,一直面無表情的臉忽然動了動,很感興趣。 張援朝于是繼續說:“玉哥在這邊娶了媳婦,在村子里找的……” 他撓了撓頭,“可能你們不太看得上她,但玉哥還挺上心的?!?/br> 溫芷華的語氣有些和藹:“他喜歡就好,他的脾氣我一清二楚,他能看得上的姑娘肯定是很好的?!?/br> 她說:“我這些年為了找他哥哥的下落,忽略了他?!?/br> “你是他的朋友,有機會替阿姨照拂一下他?!?/br> 張援朝頭一回聽到他還有個哥哥,心里驚訝極了。他連玉哥有個繼妹的事情都知道,居然不知道他還有一個親哥哥。 溫芷華把張援朝驚訝的情緒收入眼底,她不禁說: “停雨有個雙胞胎哥哥,叫庭玨。玨玨五歲的時候就被拐走了,我找了他十五年,今年才有點眉目……我這幾年可能不回首都了,剛和他說起這件事,他的脾氣還挺真不小?!?/br> 猴子聽見她忿忿不平的語氣,又驚訝于她連玉哥結婚的大事都不知道,恍惚間也想起玉哥父母好像也是那年離婚的,他邊聽邊腦補,忽然覺得玉哥有些可憐。 他不知道該怎么說了,只好默默吃菜。 …… 葉家村。 太陽落山,干了一下午活的社員下了工,三三兩兩回家吃飯。 葉青水看著這日頭,漸漸地沉下,天色漸漸發黑。她想著謝庭玉怎么著也該回來了,夜里走山路,很不好走。 葉青水吃完了晚飯,再回屋一看,看見了墻角那道黑乎乎的影子,一聲不吭的,唯有輕微的呼吸聲規律地響起。 葉青水差點嚇了一跳。 她找到火柴,“嚓”地劃亮了火柴點燃了燈芯,黑黢黢的屋子才亮了起來。 柔和溫暖的光,照亮了謝庭玉英俊的臉,也照進了他低沉落寞的眼。他的眼瞳像一團漆黑得化不開的墨汁,雙目無神。 這樣一言不發地靠在墻角,隱沒在黑暗中,宛如一道無聲的背景。 葉青水被這樣的難掩頹色的謝庭玉嚇到了。 她說:“你不餓嗎?去吃飯吧,小叔還以為你今晚不回來吃飯了,差點把rou全都吃光了呢!還是阿娘攔著,給你留了好多rou,瘦瘦的,全都是你喜歡的?!?/br> 墻角的他沒有說話。 葉青水覺得這有點奇怪。 她湊近了,蹲下來看他,他眼眶上的睫毛才顫了顫。 “水兒的阿娘真好?!?/br> 葉青水很少能見到謝庭玉這么沮喪頹廢的模樣,清凌凌的月色下,他皎潔如畫的面孔猝不及防地垂下了兩滴眼淚。 燙燙的,滴到了葉青水的手上。她攤開掌心,男人的眼淚有些燙。 葉青水電光火石之間,仿佛想到了什么。 上輩子好像也是中秋節前后,她偶然撞見了他消沉沮喪的一面。那時候他也說了這樣一句話。 她好好地安慰了他許久,使出了渾身解數,終于把他逗笑了。從此以后,謝庭玉對她也漸漸地好了起來,好得就像他愛上了她一般。 許多年后,葉青水回憶起來,認為這只不過是他大少爺裝可憐,哄騙她。其實這一瞬也只不過是他偶爾微不足道的愁緒,她卻把它當成了救贖,她能把謝庭玉安慰好,是與眾不同的。 他喜歡上她,也是情有可原。 可是現在攤開手看著掌心濕潤的熱淚,葉青水有些困惑了。 很快,她被他用力地攬住,guntang的眼淚緩緩流入她的脖頸。 謝庭玉聲音沙啞極了,模糊不清。 葉青水不知道該怎么安慰他,她聽他叨叨絮絮地說了一堆話,可是她又聽不清楚他說了什么,謝庭玉這人可真別扭,這種難得傷心時候都不肯露出脆弱的一面。 她聽不清楚謝庭玉在說什么。 葉青水聽得郁悶,不太想搭理謝庭玉了,但見他可憐兮兮又于心不忍。 鑒于這個場景,上輩子葉青水已經經歷過一次了,多少了解一點,內容大概是他很小就失去了mama,爹不疼娘不愛,可憐得很。 葉青水深吸了一口氣走出了屋子,跑到外邊折了許多長長的蘆葦葉子才回來,她蹲在一旁,映著油燈微弱的光,耐心地折著小玩意,昏黃的光下她那雙靈巧的手從枯葉里拉出兩條絲,順著這兩條細絲,一點點折成了一只玉蟈蟈。 燈光下,觸角頂著兩條長長胡須的蟈蟈威武兇猛,惟妙惟肖。 葉青水把它放到了謝庭玉的手上,輕聲說:“這是我小時候的玩意兒,你見過嗎?叔說只有最乖最可愛的小孩子才能得到它?!?/br> “喏,現在它跳到你手上了?!?/br> 謝庭玉看著蟈蟈被吹了口氣,飛到了他手上。他低下頭,她烏黑的秀發暈著光,宛如蜜色一般。她那映著燈光暖暖的眼睛,靜謐、溫柔。 謝庭玉受不住蠱惑地,親了上去。 溫溫的唇,帶著一點濕潤,落在葉青水的眼角,她不受控制地眨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