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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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訪見兒子一會送藥,一會送水,一會送吃食,還陪人聊天,忙碌得就像一只小蜜蜂,心中又高興又遺憾,高興的是兒子終于開了竅,眼光好。 遺憾是周家門第太低,配不上潁川荀氏這種士族,何況荀灌一戰成名,得是瑯琊王氏這種頂級士族才配上荀灌這種女子。 與此同時,順著滔滔江水一路往南,到了吳興郡,錢塘關,河水從這里匯入長江,江面比荊州更加遼闊。 在錢塘關的洛陽村里,早市已經散去。 為何在吳興郡會有個地方叫洛陽里? 因為這里絕大部分都是從洛陽逃難過來的難民,這部分難民都是在洛陽當地商人,他們早早啟程,用牛車驢車等比較有耐力的牲口拉著家當,結伴而行,還雇傭了保鏢保護自己,這些難民渡江之后,就在富饒的吳興郡落地生根,做起了買賣。 古代鄉土意識濃厚,雖然被迫南渡了,但是這些難民還是以中原大地子民的身份為傲,看重祖籍,尤其是洛陽,天子腳下,當然要保持自己的籍貫,所以,難民把自己僑居之地取了籍貫名稱,就是錢塘關,洛陽里。 紀丘子王導為了安置這些難民,保護社會穩定,將專門用來安置難民的地方叫做僑州、僑郡、僑縣、僑里,尊重難民們保持原籍的愿望,把他們叫做僑民。 此外,王導還頒布了《僑寄法》。根據法律規定,南渡到江南的僑民保留原來的戶籍,只是在前面加一個僑字,容許保留原籍。 更重要的是,所有僑民免交賦稅,免服徭役! 這意味著什么?就是難民們在這里無論種地還是做買賣,都免稅! 而且不用為皇家付出類似建造宮殿等等免費勞動——徭役。 只是需要正常服兵役。 王導的《僑寄法》一頒布,立刻吸引了大量有錢的中原人跑到了江南,為了享受免稅免徭役的優惠政策,甚至那些尚未淪陷到漢國之手的中原人紛紛南渡到了江南。 在王導的運作下,江南就像一個巨大的吸血怪物,把江北和中原的人才,財富,技術等等全部吸到了江南,江南這片被中原人視為蠻荒之地的土地,靠著吸血般的《僑寄法》迅速發展起來了。 錢塘關的洛陽里就是這個么地方,以前只是個窮困的小漁村,現在是到處都是中原人的房子和土地,人多了,就有街市和集市,有了生意買賣,這里通用語言是洛陽話,和以前的生活幾乎一模一樣。 在洛陽里的街市,一個女孩子正在做夢,她夢到了一片竹林,竹林深處傳來乒乒乓乓的敲擊聲。 這敲擊聲很是悅耳,比任何歌聲還好聽。 她一步步走近,道路且長,也阻止不了她的步伐。 終于,她看見竹林深處有個鐵匠鋪,一個男子袒露出右胳膊,一下下的輪著鐵錘,敲擊著鐵片。 咚咚! 慢慢的,她的心跳似乎被男子手中的錘子給控制住了,跳動的頻率和錘子落在鐵片的速度一模一樣。 她的心跳越來越快,臉也越來越熱,她直覺打鐵的人很好看,可是那人的臉始終籠罩著迷霧般的東西,無論她怎么看,都看不清楚。 “你是誰?”她問。 他不答,只是打鐵,一錘錘的,就像捶到她的心里。 “你到底是誰?” “你為什么總是出現在我的夢里?” “你快說話??!” 她大聲叫著。 終于他有回應了。 他的臉依然模糊,但是她能夠聽見他的聲音。 “你不要總是問我是誰,你是誰?你從那里來?到那里去?”他說。 “我——”她愣住了,她想了很久,也沒有想出這三個問題的答案。 “我不知道,我記不起來了?!彼f,“你是誰?你從那里來?你為什么總是出現在我的夢里?你告訴我,我或許就明白我是誰?” 他不答,繼續掄起錘子。 “你是誰!” 少女從夢中驚醒了,額頭上全是汗珠兒。 第112章 我是誰 少女驚醒了,嘴里還殘留著藥汁的苦味,床邊擺著一個空碗,碗底還殘留著一層黑黝黝的湯藥。 昨晚她頭疼病發作,痛不欲生,父母連夜請了大夫來看,給她扎針喂藥,折騰到下半夜,頭疼漸緩才勉強入眠。 醒來時,夢境忘記大半,腦子里只殘留著一個打鐵的虛影。 冷雨敲窗。 是了,昨晚濕氣重,她就開始犯病。 幾乎每到即將下雨時,她就會頭疼,簡直就是個人形晴雨表。 已經快到中午了,少女有些餓,丫鬟去灶下做飯去了,無人伺候,她自己穿衣穿鞋,扶著床柱站起來的瞬間,天旋地轉,腦子好像脫離了腦殼,飛到天上去。 她已經習慣這種疼痛了,熟練的閉上眼睛,定了定神,等腦子重新和腦殼會和,沒那么暈了,睜開眼睛,坐在梳妝臺前,撥開了蒙在鏡架上的布。 鏡子會招來穢物,而且長期暴露在空氣里,時間一長就不亮了,所以銅鏡在不用的時候,一般都是蒙著布。 銅鏡是新磨的,清晰的現出女子嬌美的容顏。 春天的吳興郡已經很暖和了,一些愛美的姑娘已經脫下夾衣,穿上單衣,現露出窈窕的身材,少女因頭疼,還是穿著夾棉的衣裙,她梳通了頭發,本想一左一右綰兩個雙環髻,但是雙手卻有自己的想法,左右發髻要么不對稱,要么總是綰不成型。 最最普通的發式都搞不定,少女干脆拆了頭發,用一塊藍布把頭發包起來,在腦后打了個結,這樣發髻再松再亂也都藏在布里頭,看不出來。 梳好了頭發,少女走出房門,聽見客堂有人在交談。 因為是為了那件事。 少女躡手躡腳的走到了門口夾角,隔著一道布簾子,聽著父母和媒婆的對話。 父親說道:“……此事萬萬不可,我們只有阿萍一個女兒,家里傳了一百多年的瓦當手藝不能在我 們手中斷絕,是一定要招贅女婿進門的,生下的孩子也必須跟我們姓,以傳承老陳家的香火。早就說過了,我們不嫁女兒,只招老實本分的女婿?!?/br> 母親說道:“我們從女兒十歲開始就培養她當家了,能寫會算,家里燒瓦當的手藝都交給她了,本來這技藝是傳男不傳女的,就是怕姑娘嫁給別人,把技藝弄到夫家去,教會婆家餓死娘家。如今女兒已經學成技藝,倘若再外往外嫁人,老陳家安身立命的東西就沒了,這婚事萬萬使不得?!?/br> 媒婆勸道:“那錢家是錢塘本地的大戶人家,你們陳家的瓦當小作坊,人家錢家根本不會看在眼里,你們這種小商販,錢家本來是看不上的,但是誰叫你們家女兒生的好,才貌出眾,被錢家二公子看上了呢?央求我這個媒人過來說和——” 母親打斷道:“這婚姻大事不是做買賣,做買賣討價還價,想買什么就先貶低一下,好壓價。我們雖是小門小戶,但是來自天下腳下洛陽城,我們老陳家小作坊還燒制過皇宮用的驪龍紋瓦當,若不是遭遇兵荒馬亂,我們老陳家才不會來這蠻夷煙瘴之地,吳興錢家算什么玩意,有錢也是個暴發戶,你這媒婆也是中原來的,怎滴為了幾個謝媒錢自輕自賤,貶低起自個老鄉起來?” 媒婆正欲再勸,父母聽不下去了,大聲對著廚房叫道:“你是聾了嗎?家里地臟了,還不快過來洗地!” 廚房的丫鬟應了一聲,往門簾子方向走來,少女連忙悄聲回房,假裝沒聽見。 阿萍不想嫁人,也不想招贅上門女婿,去年跟著父母從洛陽逃難到了吳興郡錢塘關,據說路上遭遇土匪,她摔了一跤,磕破了頭,醒來后不記得自己是誰,連父母都不認識了。 這次受傷之后,從此落下病根,幾乎每到大雨將至之時,她就頭疼,每次犯病之后,心情都會低落,偏偏江南春天雨水多,她最近一直抑郁,心情不好,對婚姻完全沒有興趣。 但是她已經到了議婚的年齡,父母又著急招贅上門女婿,好延續老陳家的香火,開枝散葉,他們千里迢迢從洛陽移民到江南,為的就是保住老陳家的傳承?;橐龃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阿萍不想結婚,但是結不結婚,和誰結婚,她都做不得主。 丫鬟從廚房端著一盆水,潑水擦地,是逐客之意,媒婆只得告辭,“兩位考慮一下,錢家是真的誠心求娶?!?/br> 媒婆出了門,穿上鞋子走了。 陳父還在生氣,說道:“這媒婆以后別讓她進門了,臟了我們老陳家的地。我們老陳家傳了一百年的手藝,豈能說斷就斷?將來我們有何面目見老陳家的祖宗們?明明說清楚了要招贅,要她尋個品行端正、家世清白的上門女婿,最好也是從洛陽來的老鄉,她非要說個要娶媳婦的人家,還是江南本地人家!” 陳母倒茶,“好了,別生氣了。媒婆就這樣,只要肯給錢,歪瓜裂棗也能說成神仙。咱們家未來的上門女婿還得靠媒婆慢慢尋訪,別撕破臉?!?/br> 陳父說道:“我看希望渺茫,還是我自己留點心,從咱家作坊里挑個好的相配?!?/br> 陳母說道:“作坊那些小伙子大字不識,粗俗不堪,那里配得上我們家能寫會算的阿萍?我瞧不上?!?/br> 陳父說道:“真有本事,還會看書寫字的誰會當上門女婿?” 陳母說道:“從中原逃到江南的落難公子,家財被搶空了,朝不保夕的天天都有,為了生計,他們愿意當上門女婿,我們要有耐心,我們已經碰上了一個……” 陳母對陳父使了個眼色,“肯定還能再碰上一個,我們家有延續百年的瓦當生意要繼承,可不能隨便找個敗家子,以后入了土,如何像祖宗們交代?” 為了延續陳家的祖業,陳父忍了,去了郊外的瓦當作坊,丫鬟熬好了藥,端到了陳小姐房間。 “我來?!标惸附舆^藥盞,推門而入,看見女兒坐在梳妝臺前發呆,“你醒了?頭還疼不疼?快把藥喝了?!?/br> “好些了?!卑⑵己攘怂?,陳母又殷勤的問:“今日想吃什么?我要丫鬟去做?!?/br> 阿萍搖頭,不知為何,鏡子里的母親看起來那么陌生,甚至心里有些抵觸感。 “不想吃?!卑⑵伎吹迷阈?,干脆用布蒙住了鏡面,“覺得腦子悶悶的,想去出去走一走?!?/br> 陳母說道:“外頭下雨了?!?/br> “我知道,要不昨晚也不會頭疼?!卑⑵颊f道:“我穿上木屐,再撐一把傘,不礙事的?!?/br> 陳母生怕女兒餓著了,這畢竟是老陳家唯一的根,遞給她錢袋,“路上遇到想吃的就買,不要走太遠,就在洛陽里逛一逛,都是老鄉,不會坑你的,外頭那些吳興人很壞的,聽你是外鄉人口音,就漫天要價欺負人?!?/br> 阿萍說道:“我現在已經學會吳興話了,沒人哄得了我?!?/br> 陳母面色一僵,而后笑道:“我女兒勤奮好學又聰明,將來把家里生意交給你,必定能在吳興郡立足?!?/br> 阿萍要出門,陳母見女兒的打扮,問道:“剛給你打的金釵為何不用?咱們從洛陽來的做生意的人家,衣服首飾也是本錢的表現,你頭上就裹著一塊藍布巾,鄉下村姑才這樣這番寒磣。來,我給你梳頭?!?/br> 阿萍說道:“不用勞煩母親了。我頭疼,受不得風,藍布包頭挺好?!?/br> 阿萍覺得家里壓抑,逃也似的出門,深吸一口氣,打著傘,穿著厚底木屐,方頭木屐的屐齒在石板路上卡卡作響。 原本木屐是分男女的,女人穿圓頭木屐,男子是方頭木屐,但是大晉曾經掌權的皇后賈南風執政時,為了昭現皇權的力量,經常故意穿方頭木屐行走,宮人為了討好賈皇后,紛紛效仿,從宮里傳到民間,由上而下,成為風尚,一時洛陽城里女子都以穿方頭木屐為榮。 只是這股風尚隔遠了就不靈了,閉目塞聽的江南人還是男方女圓,去年永嘉南渡,這一股洛陽人跑到了吳興郡,他們一直原籍是洛陽為榮,不肯入吳興戶籍,連衣食住行也盡量保持洛陽風格,以顯示天下腳下百姓的不同——難民也只有通過這些細節來保護自己失去家園、被迫遷徙到他鄉的脆弱的自尊心。 洛陽里街頭的女人們穿的大多都是方頭木屐,聽到的基本上也是鄉音,感受著人間煙火,阿萍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很奇怪,在家里莫名緊張壓抑,但是每次在市井,阿萍卻有種莫名的安全感和熟悉感,身邊市井喧囂比藥還管用,所以每次難受煩躁的時候,阿萍都會出門上街走一走。 走著走著,阿萍到了洛陽里的里門,白天里門是打開的,晚上才會關上,這是一道隔絕北方難民和南方本地人之間的大門,初來乍到,難民和本地人之間隔閡敵視和防備遠遠大于融合。 難民覺得本地人陰險狡詐,利用語言和不懂當地行情,總是欺生,坑他們的錢。 本地人覺得難民憑著王導頒布的《僑寄法》不用交稅,不用服徭役,做生意成本低,搶了不少本地人的生意和飯碗,還總是一副我們中原文明之地瞧不起江南蠻夷之地的高高在上之感,明明寄人下,還總是瞧不起本地人,真是討厭。 阿萍是個女子,獨自出門時,很少跨越這道門,一直待在洛陽里的難民安置區。 所以,阿萍轉身,往回走。 一陣南風吹過,裹挾著濕潤的水汽還有食物的香氣傳到了阿萍的鼻尖。 好香! 阿萍嘴里本能的涌出一股潮濕,咽了咽口水,再次轉身,打著傘尋香而去,方頭木屐跨過了里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