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節
副都御使頓時跌在地上,拼命地向后退,“眾位前輩,快看吶,這哪里是個仁君!” 舜承帝還沉浸在方才的訝異之中,此時反應過來當即兇光畢現,一掌要了結此人性命。 然后一盆花飛了過來,舜承帝立即閃開。 死里逃生的副都御使當即哭著看向自殿外緩緩走來的男子:“殿下!您可算來啦!” 寧絕朝他揮揮手,副都御使便趁機跑開了。 “兒臣見過父皇?!睂幗^拱手,笑容和曦。 “你果然沒死呢?!彼闯械鄄⒉惑@訝,他往寧煜那個方向看了一眼,揶揄道,“你二人居然會有同心的一天?!?/br> “父皇已失信于群臣,我也失信與群臣,那就看誰今日能贏了,今后坐實這明君暴君之名?!?/br> 話音剛落,寧絕拔劍,舜承帝也立即拿出隨身攜帶的尋光和他一招一式地打了起來。 這是兩人第一次交手,父子相殘,著實讓群臣大開眼界。 連武將也自愧不如。 這場對決很難分出勝負,寧絕師從武林頂尖劍客李涼衣自然不弱,舜承帝的功力也相當霸道,兩人一時難分上下。 但舜承帝似乎失去了耐性,施招與他來開距離,大聲喝道:“三十六影衛何在!” 大臣們倒吸了一口涼氣,誰都吃過三十六影衛的虧。 舜承帝為防止大臣們脫離掌控,便培養了駭人聽聞的影衛們探尋他們的秘密,每一個都是絕頂高手,來無影去無蹤。 但是,這一次久久沒有回響。 寧絕一笑:“父皇,你不好奇今日為何沒有看到我的近侍么?他已解決了父皇的影衛首領,父皇的影衛們現在群龍無首?!?/br> 舜承帝眉角微動,卻強撐著露出一個嘲諷的微笑:“呵,錯了,我的影衛們每一個都是首領,直接聽我號令?!?/br> 果然,話音剛落,從大殿的一側傳來一陣窸窣的響動。 舜承帝嘴角又染上得意的笑容,但在下一刻便凝固在嘴角。 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個渾身浴血的黑衣人,幾乎只剩下最后一口氣。 他撐著搖晃的身子,拱手向君王匯報情況:“陛下,三十六影衛遭遇伏殺,如今無一幸免……” “免”字剛說完,那名影衛便倒了下去。 寧絕笑得更加燦爛了。 他數道:“一、二、三?!?/br> 舜承帝忽然吐了一大口血出來。 他驚駭地望著寧絕。 寧絕走近他,“父皇沒有發現副都御使已經不見了嗎?” 舜承帝乍看起來就像氣急攻心一般,他跌坐下來,有氣無力地低聲道: “他方才給我下了毒?!?/br> 寧絕溫聲回應道:“父皇以為我真得對您的事情沒有一點懷疑嗎?當初給您下毒的時候您的影衛們在忽然之間脫離我的視線,你這么老謀深算的一個人居然這么輕易的著了道?但那時我半信半疑,直到后來,我發現總是有先前屬于你的人在悄悄往我的暗衛里安插人手。比如那個廢物金持,是您的寵臣金昊之的嫡子。但您這么愛玩,我也不好揭穿。父皇,您的演技很好,但您怎知兒臣不是同樣也在用計呢,您就是兒臣最后一個隱患啊?!?/br> 舜承帝咳了咳,“所以,你故意將寧姝支走?因為你料到早有這么一天?!?/br> “從我知道慕容涵秋身份的時候起,我便更加確定了這一點,你曾易容扮作俠士與大漈的慕容疏、邢疏白結交,并借由他們掀起了大漈的偽帝之變。何況,慕容涵秋是多么不可信賴的一個人,她一生都充斥著背叛,她當時與我合作,也很有可能與別人合作,甚至很有可能同時與好幾個人利益牽制。所以,慕容涵秋很有可能也在為你做事?!?/br> 舜承帝想說話,但面容只是猙獰了一下,什么也沒說。 寧絕看著他的表情又輕聲道:“父皇不知道吧,慕容涵秋是眾生苦的人,那名副都御使也是眾生苦的人?!?/br> 舜承帝似乎很不好受,面色通紅,看起來破像是怒火難抑的模樣。 “這么狠,倒真是我的親兒子,”舜承帝閉上了眼睛,聲音越來越虛弱,到最后竟宛如嘆息一般,“你也是蠢,君臣相互制約,你今日在他們面前展露了這樣駭人的一面,難保某日他們不回反過來咬你?!?/br> “我有我的不二臣,不勞掛心?!?/br> 寧絕從容笑道,但舜承帝已經聽不到了。 他倒在了昭德大殿上,滿臉詭異的紅。 之后,寧絕派來御醫將群臣們帶去診治,臣子們都感恩戴德地跪伏在地,哀慟地對著他高呼: “陛下萬歲!” 那聲音響徹了整個皇宮。 人走了之后,只剩下寧煜站在那里。 他一直看著寧絕,意識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之后,他也打算跟著離開。 身后之人忽然說道: “這一次,你很鎮靜,你很勇敢?!?/br> “皇兄……”他轉過來看著寧絕,卻見他背對著自己。 寧絕聲音沒有帶著慣常的笑意,淡漠無比,“本王不會有子嗣,等本王死了,就由你來即位吧?!?/br> 說完,他與他擦身而過,先一步出了大殿。 凌初渾身浴血。 他披散著長發,靜靜往雪中走,視野模糊得有些看不清。 腳上忽然脫力,他重重地跌倒在雪里。 他現在離昭晏皇宮已經很遠了,但是他還是覺得不夠遠,萬一被寧絕發現了這副模樣怎么辦。 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但是已沒了力氣,又重重跌倒在地上。 今日,他一共殺了三十五人,若是包括他自己在內,便是三十六人。 三十六影衛很強,若是在平時他最多能解決十人。但今日他喝了酒,在喝酒的狀態下雖會讓他恢復原貌,但卻能使他的功力倍增,能解決二十人。 今日他用了慕容涵秋在很久之前交給他的藥,那藥能將人臨時變成傀,所以他殺了人之后將他們的尸體也練成了傀,雖然時間極短,效果并不十分理想,但最后他對自己也用了那個藥,終于在完全失控的狀態下完美地殺了那些人。 他費力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頸,脖子上的喉結劇痛難當。 不光如此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撕裂一般的疼痛,疼到他想發狂。 但是,寧絕現在已經接受百官朝拜了吧。 一切終于塵埃落定了吧。 他嘴角微微一笑。 笑容被血水覆蓋。 天空中下起了鵝毛大雪,他攤開身體,仰面靜靜看著,覺得這雪好亮,亮得像多年前寧絕眼底的那道光。 鵝毛大雪簌簌落下,鋪落黑衣人滿身。 一串腳印踏雪而來。 雁翎撐著油紙傘站在他面前,靜靜看著凌初的尸體。 雁翎將他凍僵了的尸體從雪中挖出來,抹干了他臉上的血跡。 他已經恢復了俊秀容顏,神情是亙古不變的淡漠溫和。 甚至,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走吧,去碧池山,我帶你回家?!?/br> “——夫君?!?/br> 良久,有淚花跌落,落進風雪中。 殿外正下著大雪,紛紛揚揚的煞是好看。 寧絕駐足,透過朱紅的深門與高大的城墻,以一種難得的純凈眼神看著天空中飄來的飛雪。 他忽然想起,凌初第一次出現在自己身邊、要求成為自己暗衛的那一日也是下著飛雪。 他一身黑衣,靜靜地半跪于漫天飛雪中,看著他的目光溫和而虔誠。 寧絕久久凝望著飛雪,寒風拂過,他忽然感到一陣涼意侵襲。 他習慣性地叫了一聲“凌初”。 他恍然間失魂,想起他還沒有回來。 若是在往日,凌初必定在他喚他之前便已為他披上了大氅。 這倒沒什么,但他更驚訝于自己居然有些不適應他不在的時候,現在他才意識到這名近侍有多貼心。 罷了,他很快就會回來的。什么無雁門不門的,等他回來再問吧,不問也行,都不重要了。 寧絕想。 而后,他伸出手,想要兜住那綿密的細雪,最終卻只是看著他們或是從指縫間穿過、或是寂靜地燃燒在掌心。 寧絕仰頭看著那雪,忽然道問: “凌初,你瞧,如今我究竟是得到了,還是失去了呢?!?/br> 重重深宮中,翩翩飛雪里。 被染黑的明眸重新亮了起來。 那人眼底映著潔白的飛雪,那雙桃花眼中流光熠熠,澄澈得仿若有光芒溢出,宛若少年時。 作者有話要說: 蠢作者:tat,他回不來了(一掌拍飛) 這一章把我寫哭了,大概是個自我感動,但是能到這種程度也算是一個寫手值得紀念的時刻。 他遇見寧絕時,飛雪之日 他來到他身邊時,飛雪之日 他死時,寧絕真正意義上成為帝王,也是飛雪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