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節
顧嬤嬤看了一眼她,“便是陛下回來,這宮還是要移的,難道皇后娘娘生病了,要讓陛下退讓嗎?” “你現在去收拾東西好過等下著急忙慌,疫病可不是小事,你們也要跟著一起去,這內里的東西也要全換過?!鳖檵邒哒f,“事情緊急,等到陛下回來就晚了?!?/br> 外頭劍拔弩張的時候,無病正緊張的看著許杜仲為娘娘扎針,一套金針下去后,娘娘的臉色由潮熱濕紅,轉白,隨后在無病的輕聲呼喚中眨眼,“娘娘,你可醒來了?” “我怎么了?”王容與問,眼皮子似有千斤重,鼻息火熱,使不上勁來。 “娘娘病了,許御醫查不出來什么原因,杜太醫說可能是疫病?!睙o病忍著擔心直截了當的說,如今正需要她拿主意,什么事都不能瞞著。 “疫???”王容與面色大變,隨后驚慌的問,“那陛下呢?” “陛下還在皇極殿,沒有意外傳來,大約還是好好的?!痹S杜仲說,“等陛下回來,微臣也會替陛下把脈?!?/br> 王容與的神色一下放松下來,“陛下無事就好?!?/br> “娘娘,壽安宮來人,要娘娘移宮養病?!睙o病說。 王容與點頭,“是該移的,不光是我,昨日近身伺候過我的人都要跟我一起移走,后宮,后宮哪里都不穩妥,便去瀛臺吧,只一條路與外相通,也好控制,不讓疫病擴散出去?!?/br> “這個時候的瀛臺該多冷啊?!睙o病忍不住低低啜泣起來。 “冷有的冷的好?!蓖跞菖c有些氣力不濟,說不上幾句話就要喘,但她還是趁著有力氣的時候多說一點,“去瀛臺需快,等我們走后,啟祥宮上上下下的物件都要換,能燒的燒,不能燒的用熱水洗凈收好,地面用醋稀釋了噴地,短期內不要讓公主來啟祥宮?!?/br> “陛下,陛下若有擔憂,也去別宮居住,暫且不要居住在啟祥宮?!蓖跞菖c勉力說完,呼吸似風箱,眼睛又要闔上。 “不至于此,也不一定是疫病?!睙o病說。 “那如果是疫病呢?”王容與睜開眼看著她,“宮中發生疫病之嚴重,后果不是你我能承擔的,照我說的去做,快?!?/br> 無病抹了眼淚恢復堅毅的神情,應是后出去。 王容與在要昏迷不昏迷之間,對許杜仲說,“又要累你了?!?/br> “微臣份內之事?!痹S杜仲說。 “給陛下診脈之事由別人來吧,你見了我,把病過給陛下就不好了?!蓖跞菖c喃喃說。 “遵娘娘命?!?/br> 無病從內殿出來,對步步緊逼顧言晞的顧嬤嬤視而不見,只低聲對顧言晞說,“娘娘說去瀛臺養病,去收拾了吧,昨日在內殿伺候的人都一起去?!?/br> “不等陛下嗎?”顧言晞問。 無病搖頭,“娘娘不會見陛下的,我們得在陛下回來之前出宮?!?/br> 于是才盼著陛下早些回來的人,轉眼又開始念叨陛下可千萬要慢點來。便是啟祥宮的宮人也開始用紗巾遮口,來來回回的忙碌,收拾娘娘出外的行李,換下啟祥宮的擺飾,一片兵荒馬亂。 等到六個宮人相對著抬著蓋的嚴嚴實實的皇后上輦車時,啟祥宮當真有些風雨欲來的不詳感,娘娘真的是疫病嗎?娘娘會死嗎?有人太害怕以至于無法抑制的嚶嚶哭起來。 “哭什么?娘娘又沒死?!睙o病喝止道,“你們留在宮里的,照娘娘的吩咐,把該做的都做好,不要讓娘娘擔心,等娘娘病好了,我們就回來了?!?/br> 顧嬤嬤萬萬沒有想到事情如此順利,太后只想讓皇后和陛下隔離一段時間,沒想到娘娘自個兒要去瀛臺。 先前還攔著她說要等陛下回來的宮人,等到娘娘的意思出來,立馬就行動,就連她說,“也不用去瀛臺,太后娘娘說了就在后宮,只要徹底隔離了,就沒什么事?!?/br> 無人應對。 無人在意。 啟祥宮的宮人也是訓練有素的,直把她和她帶來的人落在一邊,像個燈柱。 等到娘娘上了輦車,顧嬤嬤也不敢大意,也跟著輦車走,她可不敢想事情會如此順利,陛下可還沒來呢? 娘娘曾經不是沒想過讓皇后去遠一點的地方養病,她想的更遠,想到去京郊的皇寺,但是想到陛下肯定會不允,才退而求其次的選了景陽宮。 還能一箭雙雕,把恭妃和皇長子移出來,再有皇后去了景陽宮,陛下你還去不去呢?景陽宮最是偏僻,陛下去景陽宮得經過好幾個宮,如此這般,那些宮妃還攬不住陛下,都是沒用的,趁早再選秀進新的吧。 可是皇后娘娘說要去瀛臺,這是如了太后的意,又沒有如太后的意。 顧嬤嬤心想,總要親眼見了娘娘出了宮,才好回去仔細稟告。 輦車走到一半,果然被叫住,朱翊鈞匆匆從皇極殿過來,“你們這是干什么?” “壽安宮想干什么?”朱翊鈞看著顧嬤嬤的眼睛像是能吃人。 顧嬤嬤腿軟,一下便跪下了,她是壽安宮的大嬤嬤,從來在陛下面前都有幾分薄面,陛下如此不講情面的眼神還是第一次見到,顧嬤嬤嚇到心悸,又替娘娘后怕,好在是娘娘自己要出宮的,如果現在是太后一定要皇后出宮,還不知道陛下會如何在壽安宮發火。 已經冷若冰霜的母子關系,恐怕更要糟糕。 朱翊鈞要往輦車走,其余人也紛紛跪下阻攔,這次攔他的人就是啟祥宮的宮人。 “陛下,娘娘說了不讓陛下近前,娘娘不愿過了病氣給陛下,還請陛下體諒娘娘的一片苦心吧?!睙o病道。 陛下處理政務到一半突然跑了,閣臣們聽說可能是皇后娘娘得了疫病,幾下碰頭,不行,疫病這事馬虎不得,于是也匆匆來了。 到地一看,皇后娘娘很理智很大氣,但是陛下不肯,不肯娘娘出宮,也不肯不近娘娘的輦車,“什么疫???你我朝夕相處,同食同寢,我還好好的,你怎么會得疫???不過是普通的發熱,怎么就要出宮去養?” “哪個太醫診的,朕要治他的欺君之罪?!敝祚粹x爆喝道,他的腿被陳矩緊緊抱著,不能向前,又捶打不開?!敖o朕滾開?!?/br> “陛下,陛下體諒娘娘的一片苦心吧?!标惥貏竦?。 閣臣也跪下相求,申時行對朱翊鈞說,“陛下,您說的,難道皇后娘娘不知嗎?你心里的擔憂著急,難道皇后娘娘不知嗎?但是娘娘還是這樣做了。不為別的,只為陛下的身體,不肯承擔那一點點的閃失。娘娘愛重陛下的這份心,赤誠可貴,難道陛下要辜負娘娘的這片心意嗎?” 朱翊鈞停止暴怒,看向輦車的眼神十分心酸難過,“你真的要這樣嗎?一句話也不跟朕說就走嗎?” 無病幾乎是立即哽咽了,“陛下,不是娘娘不想回答你,只是娘娘如今已經暈過去了,聽不見陛下的聲音?!?/br> 朱翊鈞聞言又狂躁起來,一定要近前去看,別人再勸他也不聽,他心中隱秘的擔憂,不愿意說出來,害怕說出來,不會的,他的容與,不會就這么離開他。 還是許杜仲跪行出來?!拔⒊歼€請陛下信微臣一回,微臣必定會竭盡全力醫好娘娘,娘娘如今高熱,神識不清,當務之急是必須到瀛臺去安置好,好方便醫治?!北菹略诖硕嗟⒄`一會,娘娘的危險就多了一分。 “你說的?!敝祚粹x不再鬧,他就那么站著,低沉的如要下雨的陰云?!叭绻锬镉泻伍W失,今天在這里的所有人,都去給娘娘陪葬?!?/br> 輦車重新啟動,車門被顛簸開,一只手落到門外,朱翊鈞見狀忍不住伸出手去,卻只能看著輦車載著他心愛的女人越走越遠。 “她想朕牽她的手?!敝祚粹x低聲說道,“可惜朕卻牽不到?!?/br> “娘娘吉人天相,一定會沒事的?!?/br> 第二百一十八章 皇后出宮去瀛臺,后宮也是一陣忙亂,太醫一下有些疲于應付,去到各處診脈,這個緊要關頭,要是誰有發熱跡象,連忙就要挪出去,至于還能不能回來,就要看以后了。 防疫的藥湯熬成一桶桶,誰都要喝上一碗,醋水潑地,藥味和醋味彌漫在一塊,不是很好聞的味道,卻是讓人安心的味道。 朱翊鈞拒絕了宮人提議去別的宮暫住的提議,自己依舊回了啟祥宮,躺在炕上,入目的種種擺飾也和早上出門時完全不一樣。 “誰讓換的?”朱翊鈞脾氣不好。 “是娘娘吩咐的?!敝挥嘤兴膫€宮人在啟祥宮伺候,妍青道,“陛下,娘娘把昨日回來伺候過她的宮人都一并帶去瀛臺了,壽安宮來人說怕奴婢們伺候不了陛下,又另派了六個宮女過來侍奉陛下?!?/br> “哪里的來的回哪去,朕用不上她們?!敝祚粹x手抵著頭,閉著眼說,“傳旨下去,命各宮都在自家老實待著,別四處走動。否則就都給朕出宮去?!?/br> “陛下,任御醫在外等候聽傳?!标惥剡M來說,“是娘娘交代的,要御醫來給陛下請個平安脈?!?/br> “她都病的昏迷不醒了,還記掛著這些?!敝祚粹x心里又升騰上一點難過,“讓他進來吧?!?/br> 皇后娘娘出宮避疾,疑似疫病。 這事根本瞞不了,不出正午,該知道的人就都知道了。 永年伯府內,老太太聽到消息后一口氣沒過去就暈了過去,好在太醫就在府上,被丫頭連拖帶拽的過來,把脈扎針,老太太又一口氣悠悠轉醒。 人還未清醒過來,眼淚就嘩嘩的往下流,太醫勸道?!袄戏饩缃竦纳碜?,切忌大悲,憂急攻心?!?/br> “我的娘娘,我的心肝啊,這是要我的命?!崩咸分约旱男乜谡f。 “娘娘得了疫病并未確診,只是為了以防萬一,娘娘才先出宮來,如今到底是個什么情況,病不清楚。但是許御醫跟著去了瀛臺,許御醫年少有為,醫術了得,想來娘娘也會逢兇化吉,病體安康的?!碧t勸道。 老太太本就只是在死命撐著,只是想到皇后還未誕下皇子,雖然王容與進宮就是皇家的人,不用為娘家人守孝,但是王容與與祖母感情甚篤,就是明里不守,私下里該守的孝道是一概不會短缺。 皇后娘娘還沒有對誕下皇子,若她不管不顧的去了,娘娘最少一年不會與陛下同房,這耽誤一年,會發生多少變故啊。 所有老太太一直在強撐著,不敢病,不敢死。只是皇后得了疫病的事傳來對她的打擊太大了,她自然知道自己孫女這個得了病總不見好,吃了藥總不管用的毛病,如此怎么能不憂心,不傷感。 她淚眼說道,“老而不死是為賊,老人到了年紀總不死,就要克下面小輩的壽命了,我如果早死了就好了,娘娘就一定會身體健康,長命百歲?!?/br> “祖母?!痹侠咸氖值吐暟蟮?,“祖母別這么說,娘娘聽見了心里該多疼啊?!?/br> “祖母一定要保重身體,如果娘娘病好了,再聽聞祖母身體不好,傷心之下又有什么不好,祖母可怎么能舍得?” 王雅量上前來,握著老太太的手,“祖母莫要擔心,我等會就進宮,去求陛下,讓我去瀛臺值守,好歹知道娘娘現在是個什么情形?!?/br> 老太太聞言握緊他的手,慌忙點頭,“要的要的,你meimei自小就不喜歡吃藥,你一定要勸她,好生的吃藥,你告訴她祖母在盼著她好,她若不好,祖母一日也安睡不下?!?/br> “我會轉告娘娘的?!蓖跹帕空f,“祖母千萬聽太醫的話放緩了心,等著娘娘的好消息?!?/br> 老太太暈過去后崔氏來院子里看了一會,等到老太太醒來,她借著頭疼,既然母親身體無礙,她就先回房了。 懶得在這里看他們一家子著急上火的模樣。 自王芷溪去了的消息傳來后,崔氏經此打擊,人也消沉陰森,但是老太太和老爺都憐她喪女,也就由她去了。 性子愈發古怪。 等回了房,崔氏讓人都下去,她一個人臥在床上,在枕頭下的暗格拿出一個小匣子,里頭放著一個白布人偶,上面用紙貼著王容與的生辰八字。 崔氏嘴角浮現笑容,拿出針來扎在人偶身上,“你們還有盼著她好的一天,我的溪兒,躺在陰冷的地底下再沒有好的一天?!?/br> “王容與,哼,我的溪兒沒了,你也別想好過?!?/br> 崔氏如今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讓王容與死。老太太每天燒香拜佛替王容與祈禱,崔氏每天也在佛前坐著,卻是用最惡毒的話詛咒王容與。 老爺憐她喪女,又真以為王芷溪是為了王容與才死的,更添愧疚,對她頗有溫情照拂,這原本是崔氏一輩子最想要的東西,但是現在,她不在乎了。 她的女兒沒了,她的指望沒了,她滿腹心機幸苦籌劃,都成空了,王偉不會和她同葬,他早和他兒子說過,要回老家和章氏同葬。 這個男人,從來沒有屬于過她。 而她,自己比不過那個死人,她的女兒也比不過那個死人的女兒。 崔氏瘋了,但是她瘋的心甘情愿。她現在活著的目的,就是看著王容與死,若是有機會親眼見了她,她一定要親自把刀子送進她身體里。 是她害死了她的溪兒。 她憑什么還活著。 王雅量回自己的校園收拾,畢竟如果去瀛臺,恐怕幾日都回不了家。若云比她先一步回來,早讓人安排好了,王雅量看著她,再看看一邊躺著才過周歲的兒子,他愛憐的親親睡著的兒子,“我走了?!?/br> “嗯?!比粼频?。 “三爺,你不能去?!比倌棠虥_過來攔住,“皇后娘娘那可是疫病啊,人人都躲之不及,你非要上去做什么,有什么消息,自然有旁的方法知道,如何能讓你親自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