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節
尚宮答應了。 喜桃強忍著眼淚給王容與收拾行李,然后花銀子請了一個健壯太監來背姑娘去神武門,到了馬車上,王容與才拉著喜桃的手說,“你的家人在哪里?告訴我,以后我會去照拂。我能為你做的不多,我跟靜茹說了,等她的冊封下來讓她把你要到她宮里去,她是個溫柔公正的人,你去她那里不會吃虧?!?/br> 喜桃泣不成聲,直到馬車進了安定坊才連忙把眼淚擦干,她要安穩把姑娘送回去。 “不丟臉,你能回來祖母就像做了場夢,簡直是燒了高香。天家富貴,咱們配不上,就找個老實本分的人嫁了,有你父兄在身后,無人敢小看你?!崩咸f。 “你好大的膽子,怎么敢惹怒陛下?那你這么回來,會不會殃及家里?”崔氏焦急問。 “母親放心,陛下不是那么小氣的人?!蓖跞菖c說。 “所以采選內侍上門的時候只讓芷溪上去就行,非要你也進宮,也不知道塞了多少銀子,結果這么灰溜溜的回來,還要擔心會不會連累家里?!贝奘蠜鰶龅恼f,她一直認為王容與進宮是她一定要去,塞銀子給采選太監的,畢竟第一次采選太監上門的時候連王容與的面都沒見過。 “你給我滾出去?!崩咸笈瓕Υ奘虾鸬?。 “娘,我說的是實話,她在宮里挨了罰回家,難道不該擔心會不會連累家里嗎?”崔氏說?!霸僬f她以后的婚事也是大難題?!?/br> “你給我滾出去?!崩咸f,“茜草,給我架出去?!?/br> 老太太的丫頭來勸崔氏先離開,崔氏出了老太太院門,碰見了前來的兩個兒媳婦,板著臉說,“你們趕著來干什么?大姑娘現在不見人,真不知道在宮里挨了罰被趕出宮還是什么光彩的事嗎?” “還愣著干什么?去打理家事?!贝奘险f。 曾氏對弟媳婦使個眼色,她跟著崔氏走了,讓孫氏去祖母院里看著。 老太太問王容與挨罰是傷了哪,王容與見忽悠不過去只能挽起褲腿給祖母看她烏青的膝蓋,老太太看著膝蓋,眼淚就簇簇的下,“祖母把你帶到這么大,油皮都沒舍得讓你刮到一點,這進宮一個月都沒有,就把膝蓋跪成這樣,祖母心疼啊?!?/br> “是孫女兒魯莽犯了錯?!蓖跞菖c說著心底的委屈也勾起來,進宮一個月心里又擔心又怕都回想起來,索性抱著祖母一通痛哭,祖孫二人抱頭痛哭,說不出的傷心。 朱翊鈞說要王容與回家待嫁,李太后就皺眉說,“這不合規矩?!币蛑媪⒌眠x秀要出自寒門的規矩,皇后出身都太不好,小門小戶根本承受不起皇后出門的規模,所以都是從儲秀宮出嫁的,嫁妝也是出自陛下內庫,由禮部和尚宮局承辦。 “欽天監給的好日子都在下半年,最早的日子是八月十五中秋,皇后大婚前在后宮待這么長時間?和皇后在大婚前合巹恐怕不好吧?!?/br> “欽天監選的日子怎么這么后?”陳太后說。 “皇后家就在京中,也有隔開的院子,皇后只是回娘家備嫁,等到大婚前三天就回到宮里,依舊是從儲秀宮出嫁,不違祖制?!敝祚粹x說。他沒去看王容與,但是每天會過問張成,張成說的王容與狀態凄凄慘慘戚戚,朱翊鈞心里不忍,就想著讓她回娘家住幾個月,該是很開心的。 在朱翊鈞心里,立王容與為后不是補償,讓她回府備嫁才是。 旨意后道,人是先出宮,朱翊鈞問張成,“她就這么出宮了?什么都沒說?” 張成其實是有些為難,他手里有兩樣東西,一個是陛下一物換物拿過去刻著御制的白圓瓷瓶,一個就是陛下賞賜王容與的樓閣金釵?!八堰@兩樣東西留給朕什么意思?” 張成不好說,總不能說是姑娘這兩樣東西不好帶出宮吧。 “那二胡呢?”朱翊鈞問。 “教坊司那個二胡是留下了,但是陛下后來送的那個,姑娘帶回去了?!睆埑烧f,“旨意沒下,姑娘出宮以為就是出宮呢?!?/br> “那她是迫不及待高興的很吧?”朱翊鈞眼角含酸的說。 “看不出來高興呢?!睆埑烧f,“小的從沒見過姑娘那個神情,也不知道該怎么形容?!?/br> “且讓她回家哭一會先。朕的旨意啊,慢一點下?!敝祚粹x說?!澳愕葧ゴ葘帉m,問太后其他秀女的品級訂好了沒有?”還是早點宣旨,萬一她家人是個短視的,見她回家說些不好聽的或者草草把她嫁了怎么辦。她定然是不勻的,萬一一根白綾。 朱翊鈞搖搖頭,對張成說,“最晚今天圣旨要到王家?!?/br> 周玉婷的處置還沒下來,王容與先出宮,秀女們都被這樣的變故弄昏了頭腦,王芷溪讓人去打聽,卻什么都打聽不出來。 芳若想著,真是趕著出宮,不會讓喜桃去送她,喜桃是宮女,王容與如果出宮就不是秀女,她還能用上宮女嗎?就是送,送到神武門頂天了,還送到家。 芳若大膽的猜想,王容與出宮不是壞事。 王偉當值時聽說大姑娘回家,心頭一跳,和同僚通知一聲就急急回家,去到母親院里,母親拿著帕子抹淚,卻沒看見王容與。 “娘,寶兒呢?” “哭累了,睡著了?!崩咸f“可憐我的寶兒,膝蓋跪的青黑,她何曾哭的這么傷心,在宮中肯定受了不少委屈?!?/br> “那她出宮沒個說頭?”王偉問。 “說是惹怒了陛下被趕出宮了?!崩咸f,“回來也好,宮里就是個吃人的地方,你好生給她選個親事,不要嫁遠了?!?/br> “如此這樣也好?!蓖鮽フf,“那二丫頭呢?” “二丫頭聽說是被封為美人了?!崩咸f道,“你回去跟崔氏敲打一下,寶兒回家了,在她出嫁前,就是咱們家的大姑娘,若是有什么怠慢,或者聽到有什么風言風語,我只管找她?!?/br> “好的,我會去說的?!蓖鮽フf,“娘你多開導寶兒,別讓她胡思亂想?!?/br> 秀女周玉婷,在儲秀宮作惡橫行霸道欺上瞞下,懿令打入浣衣局,苦做三年,不得移位升遷。 秀女孫百今,秦青兒依附周玉婷作惡,同謀論處,懿令降為宮女,責尚宮局嚴加管教。 儲秀宮宮女紫蘇,莜姜,蘭枝,芳若當值不力,令打入浣衣局苦役。 郭嬪伺候陛下有功,晉郭妃。 秀女柳如是,田冰,周柳,裴志嬌封才人。 秀女羅嬌嬌,尹花,孫春,崔一如封美人。 秀女劉靜,雍和純粹,性行溫良,封劉嬪。 秀女楊靜茹,淑慎性成,克淑內則,封楊嬪。 第五十一章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朕率是道,以臨萬邦,厥有褒升,必先內德.申錫贊書之美,載揚彤管之華.庸進錫于徽稱,乃克彰于異數.。秀女王氏,陶翕辟之和.生慶善之族.玉粹其度.淵靚而衷.柔明而專靜,端懿而惠和,才德兼備、貞靜持躬,宜昭女教于六宮、應正母儀于萬國。茲仰承仁圣皇太后,慈圣皇太后懿命。以冊寶立爾為皇后。其尚弘資孝養,克贊恭勤,茂本支奕葉之休,佐宗廟維馨之祀。外輔朕躬,以明法度,以近賢臣,使四海同遵王化,萬方共仰皇朝。欽哉。 馮保念完圣旨,溫聲對王容與說,“姑娘,接旨吧?!?/br> 王容與睡的迷糊被叫起來接旨,家里擺上香案,還被指引跪在家人前頭,面無表情聽完這一封聽起來誠意滿滿的封后冊文,大拜叩地,“謝主隆恩?!?/br> 王容與還是不能自主站起,被人扶起,王偉前來對馮保說,“馮公公,請至花廳稍事休息?!?/br> “國丈的封爵旨意不日也會下來?!瘪T保說。 “這個不急?!蓖鮽ヒ粋€壯漢,低著頭有些無措,“這實在太突然了,中午間女兒回家,想著安慰怎么姑娘,落選也不丟人,這晚間天還沒黑,圣旨就到了。這陛下既然要立我女兒為后,怎么又讓她回來了?” “這是陛下體貼之處?!瘪T保說,“大婚之日定在中秋,陛下讓姑娘在娘家備嫁是天大的恩典。歷朝歷代的皇后都沒有這個殊榮?!?/br> “那是從家里出嫁?”王偉問。 “那肯定不可能,在大婚前,姑娘還得先到宮里去,從宮里出嫁,你這外頭的街道也放不下皇后的鳳鑾?!瘪T保說,“咱家今個兒只帶來幾個宮女和內侍監,明日有侍衛過來守衛姑娘安全?!?/br> “等過幾日,禮部的人會來給姑娘安排嫁妝事宜,還有禮部的人也會上門,國丈日后的日子可是熱鬧了?!瘪T保說?!耙苍S陛下在大婚前也要召見國丈?!?/br> 王偉點頭應是,在送走馮保的時候,不忘給他塞了個荷包?!靶⌒∫馑?,馮公公拿去喝茶?!?/br> 坐上回宮的馬車,馮保拿出荷包的銀票,“一千兩??磥碓蹅冞@皇后的娘家還是有些家底?!?/br> “你們今天都得了孝敬?” “都有,都有。每個人都有五十兩的小荷包?!毙仁滔残︻侀_的說。 “馮爺爺,這是娘娘讓我轉交給陛下的?!币粋€小內侍拿出一個小信封說,這是王容與回了房就去拿了紙筆寫了這份信,讓喜桃去給今天要回宮的內侍監,讓他帶給陛下。 馮保舉起信封看看?!翱磥磉@位姑娘還有兩把刷子?!?/br> 朱翊鈞聽馮?;貋砹?,忙讓他進來說說,這王容與接旨時是怎么場景?!皣梢患叶纪σ馔獾?,就是娘娘也一臉鎮定,不虧是陛下看中的人,很有國母風范?!瘪T保從袖中拿出信封,“娘娘還有信給陛下,想必是感念陛下圣德?!?/br> “是嗎?!敝祚粹x嘴角彎彎,“拿上來看看?!?/br> 朱翊鈞拆開信封,里頭只有一句話,‘陛下,戲耍我好玩嗎?’ 朱翊鈞忍不住大笑起來,前俯后仰的哈哈大笑,馮保第一次見朱翊鈞這樣外放的開懷大笑,陪笑的同時,心里對王容與的評估又提上幾分。 后宮里的冊封指令頒布的也挺快,一個跑翊坤宮,一個跑儲秀宮,所有的旨意都能宣讀完畢。儲秀宮分前后殿,此次周玉婷在冊封的最后關頭出了岔子,前殿也受了不小的連累。 依附她的秀女自然沒個好下場,只是除了懸梁未果那個秀女初封為美人,柳如是被封為才人,沒有明旨冊封的秀女都是最低等級的選侍,后殿則多數都是才人美人,還有兩個嬪,可見那兩個是最后進入選三的人。 楊靜茹領了旨,發現整個儲秀宮都沒有人接封后旨意過來就問內侍監,“公公,封后旨意是要延后再發嗎?” “封后的圣旨已經讓馮大伴出宮去傳旨了?!眱仁瘫O說。 “可是去給王jiejie頒旨的?”楊靜茹問。 “是呀,陛下隆恩,讓娘娘在娘家備嫁,等到大婚前再回宮來?!眱仁瘫O說。 楊靜茹和劉靜自然是喜不勝喜,后殿人除了皇后,自然也是與有榮焉。只有王芷溪聽聞王容與成了皇后,頓坐在原地,半天回不過神來。 王容與被陌生的宮女和姑姑圍繞著,等到祖母見她,姑姑攔著說日后見姑娘要通報呢,王容與說,“我現在聽到你通報了,讓我祖母進來?!?/br> 老太太進來看著王容與,就在半個時辰前她還擔心這寶貝孫女兒以后的婚嫁該是要為難了,結果馬上就天翻地覆,這寶兒就成了皇后,以后就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了。雖然她自寶兒小就說寶兒有福相,以后會有大前程,但那是聽過不少下人都說二姑娘長的好以后嫁的好,大姑娘就差一點。她怕寶兒心里想著這茬,所以才這么說,再好的前程也沒有這個好了,嫁給九五至尊的人,想著想著老太太五感雜陳,又有點想哭了。 “老太太,這見了娘娘要見禮請安?!惫霉迷谂蕴嵝颜f。老太太恍然后點頭,“要行禮的要行禮的?!?/br> 老太太顫巍巍要下跪,王容與哪里看的這個,馬上上前扶住祖母,“祖母,你這是要折我的壽?!?/br> “娘娘,以后君是君,臣是臣,就是娘娘祖母,見了娘娘也是要見禮的?!惫霉谜f。 “我知道,但是現在不要,今天不要。你先出去吧?!蓖跞菖c說,她扶著祖母在榻上坐下。 姑姑還想忠言逆耳呢,喜桃就推姑姑說?!澳锬锝袢沾蟊笙驳?,姑姑就先寬容一日讓娘娘適應吧?!?/br> 王容與靠在祖母肩上?!白婺?,我的心好慌?!?/br> “不慌,不慌?!弊婺概闹谋痴f,“我的寶兒,做什么都會做的最好的?!?/br> 王偉領著兒子媳婦來見王容與,不用姑姑提醒,齊刷刷的跪下給王容與見禮?!俺冀o皇后娘娘請安?!?/br> “爹?!蓖跞菖c阻止不能,淚如雨下?!斑@又沒有外人,何至于此?!?/br> “娘娘,以后就是娘娘了,是母儀天下的皇后娘娘,是皇家人,要恪守君臣之禮?!蓖鮽フf。 “我讓陛下召我進宮算了,讓我在家住著,我的父親兄弟,甚至祖母都要對我下跪行禮,我如何能安?!蓖跞菖c哭道。 “娘娘何必說這樣說,娘娘大婚后,久居深宮,再想一次性見齊這么多親人,已經是不能了?!蓖鮽フf著也是留下男人淚。 一家子吃飯前先齊齊痛哭一番,這晚上的席面原是為了安慰王容與,但是現在卻變成了王容與恭賀的宴席,崔氏借不舒服就回房躺著,并不參與宴席。 “大婚說是定在八月十五,粗粗算來在家還要待四個月?!蓖跞菖c說,“嫂嫂們不要嫌我?!?/br> “只盼娘娘不要嫌棄我們粗苯?!痹险f。 “我原先也是在家,嫂嫂不嫌我愚笨悉心照料,難道一個封后旨意我就變成仙女了,還能倒過來嫌嫂嫂們?”王容與說。 “可不是仙女啊?!痹险f,“我現在看著娘娘,背后好像都冒著金光呢?!?/br> 王容與被逗笑。 芳若到了浣衣局,她這樣的宮廷老麻雀到了浣衣局不會像別的罰到浣衣局里的人,從最困難的活開始做,她只要撿點輕省的活做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