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節
“下官覺得憑姑娘的體態,只影響幾天的胃口沒什么妨礙,或許還是好事呢?!痹S杜仲說。 王容與輕笑,“徐御醫真是把我胖這件事說的清醒脫俗?!?/br> 許杜仲搖頭,問喜桃要了剪子,把膝蓋兩處的褲子剪了個洞出來。白皙的膝蓋現在幾乎不能辨認,紫的紅的,還發腫。 “姑娘跪的忒實在?!痹S杜仲說。 喜桃和張成起初見王容與和許杜仲一應一和的還以為不嚴重,這下看了膝蓋都大驚失色,喜桃幾乎立即就是淚染睫羽,“天哪,怎么這么嚴重,許御醫,姑娘這以后不會落下病根吧?不會影響出行吧?” “好生養著,并無大礙。我若連一個跪傷都治不好,也不用吃陛下這碗飯,趁早回家得了?!痹S杜仲看了一眼仿佛無知無覺的王容與說,“只是以后吹風下雨,年老體弱的,一點骨痛在所難免?!?/br> “沒有變成一個瘸子已經是萬幸?!蓖跞菖c說?!拔液苤??!?/br> 許杜仲又看王容與的手腕,“這個單純的勞累傷,下官開點藥粉,用開水浸了帕子捂住手腕,一天敷三次,一日可消腫止痛,不過姑娘可以多敷幾天。再有就是短期內,這只手不要勞動,最好是連剪刀都不要拿起?!?/br> 至于膝蓋許杜仲開了內服外敷的藥,還開了藥浴湯,讓喜桃每天給王容與熏腳,關節最是緊要,好好保養都會落下點根,更何況不好好養。 等許杜仲診完出去,張成是要許杜仲再寫一張方子他要面呈陛下,許杜仲招手讓喜桃出來,說是還有些護理的細節告知她。 “等姑娘睡著了可能要發熱,等會藥童送來紅紙包的藥丸子,在姑娘睡前要讓姑娘吃下?!痹S杜仲說,“你須徹夜不睡悉心照料,高熱來勢洶洶,若是照看不好,姑娘怕是要壞?!?/br> “怎么這么嚴重?”喜桃焦急的問。 “外傷本就容易引起高熱。高熱并不可怕,重要是不能放任她熱下去,藥已下肚,就看她自己的求生欲望,你只管拿著帕子給她降溫,其余的我明天會再來看?!痹S杜仲說。 他又對著張成說,“我是沒有額外時間再寫一張藥方子,你就跟我回御醫院,等藥童照方子拿了藥,你直接把姑娘的藥案帶回去面呈陛下吧?!?/br> 喜桃憂心忡忡,但又不能讓姑娘看出來,見姑娘笑著,她也笑著說?!肮媚锵氤允裁锤菊f,奴婢去尚膳監給姑娘拿過來,趁著藥還沒來,姑娘先填點肚子?!?/br> “我沒什么胃口?!蓖跞菖c只手撐著頭,膝蓋明晃晃的擺在那,豈能不疼,“王美人已經搬出儲秀宮了嗎?”王容與問。 “還沒有,聽說是要等一起冊封了再搬宮所?!毕蔡艺f。 “那芳若還在喏?”王容與閉眼,“喜桃,你去把芳若叫來,我有話問她?!?/br> 喜桃原想說姑娘這次遭的無妄之災是為什么,但是看姑娘叫芳若,許是姑娘已經知道了。 芳若忐忑不安的進到王容與的殿室,隔間早已放下帷帳,便是楊靜茹劉靜等擔憂,因為要避諱外男,都移到另外殿室。如今靜靜悄悄,就王容與躺坐著,喜桃站著。王容與那兩個腫的跟大饅頭似的的紫紅膝蓋就這么擺在面前,芳若見了暗暗心驚。 躬身行禮,“奴婢見過姑娘?!?/br> 王容與并不說話,只讓她這么站著,直到芳若憋不住了,又開口說,“姑娘叫奴婢來有什么吩咐?若是沒什么吩咐,王美人那還等著奴婢呢?!?/br> “王芷溪如今身邊可是四個丫頭,還有什么事是非你芳若不可的?”王容與淡淡問道?!氨热缛フ野驳庙??” “姑娘?!狈既魮渫ㄒ幌鹿虻乖诘?,“姑娘,奴婢之前當真不知安得順的關系,只是美人讓奴婢去,奴婢就去了?!?/br> “我知道?!蓖跞菖c閉著眼睛說,“你是宮里的老江湖了?我找你來你也該知道是怎么回事?你撿你能說的說,你只是個跑腿的,我不為難你?!?/br> 芳若愈發的恭敬,低頭回道,“奴婢是曾聽聞有人吩咐,鼓吹美人來和姑娘癡纏,讓姑娘在陛下面前替美人說好話。陛下平時最恨后宮女子在他面前互相謙讓求情他的去留,那人想著若姑娘答應美人,則犯了陛下的忌諱,若是姑娘不答應美人,好歹姑娘和美人的姐妹情深是維持不住,日后在宮中也不會凝成一股繩來爭寵?!?/br> “但是天可憐鑒,奴婢還什么都沒說,美人這次行為,奴婢唯一做的就是聽美人的話,去傳了一次話,又歪纏了姑娘一下午,不讓姑娘出殿?!狈既糁币曋跞菖c說,雖無泣聲,但神情肅穆也十分可信。 “這個人就是上次那個讓你給王芷溪錯誤情報的人?”王容與睜開眼睛問,“你只要點頭或者搖頭?!?/br> 芳若在王容與的目光下輕輕的點頭,姑娘往常和善的圓臉龐,如今嚴肅起來,也是格外威嚴,芳若本就是有心討好,才會一問就交代,但是現下也有些緊張,怕不該說的也說出來,沒人保她,也許消沒聲息的就死在這宮里哪口井里,哪棵樹下。不管怎么樣,她都不能說出郭嬪來。 “這幕后人,對周玉婷并無想法?”王容與問起風牛馬不相及的人來。 芳若雖然奇怪,心里卻大定,只要不問她幕后之人是誰就成,“周姑娘的把柄太過明顯,并無所懼,尤其周姑娘又得陳太后喜歡,等她占去一個高位后才除去,才是利益最大化?!?/br> “真是個聰明人啊?!蓖跞菖c嘆氣道,“雖然她每每只是針對王芷溪,我無意替王芷溪報仇,可是現在是我遭了這無妄之災,我要什么都不做,這心里真過不去,連病都氣的不能好好養?!?/br> “姑娘有什么吩咐只管說,喜桃去替姑娘出這口惡氣?!毕蔡艺f。 王容與沖她安撫笑道,“這事還得芳若去辦?!?/br> “姑娘不要為難奴婢,奴婢不敢的?!狈既粽f,“姑娘要是有氣,沖奴婢發好了,奴婢賤命一條,死不足惜。若是奴婢替姑娘辦事,死的就不只是奴婢一個了?!?/br> “放心,我并不是讓你對幕后人做什么,她敢用你,必然是做好了收尾的準備,就是你攀扯到她頭上,她也有一百個辦法不認?!蓖跞菖c淡淡的說,“只是我耳聞前殿有秀女對周玉婷積怨已升,若是聽聞周玉婷在最后選三的人選中,很有可能是皇后,想著以后一輩子都要在這樣的女人底下生活,一時激憤沖動去跟太后娘娘申訴也不無可能。你說是嗎?” “喜桃對前殿不熟,也沒有相熟的姐妹,你就不同了?!蓖跞菖c說,“你看,我不問這幕后人是誰,我現在即斗不過也不想斗她?但我受了無妄之災,就想壞她一點小小的成算,這不過分吧?!?/br> “我這膝蓋可以說是托你的福,你若這點事都不肯,我就難辦了?!蓖跞菖c笑著說話,芳若卻不由自主的輕抖起來,她看走眼了,她真看走眼了,這哪里是個和善不與人爭也沒什么本錢爭的秀女,她心思縝密,漫不經心的說著威脅的話,卻絲毫不讓人懷疑她的認真。 如果不聽她的也許真的會有更大的責罰。 畢竟是徐御醫來看病的秀女,徐御醫按值,在宮中是只看陛下,兩宮太后的御醫。 “奴婢愚鈍,怕不能好好完成姑娘的事?!狈既艨念^說,“但請姑娘垂憐,看在奴婢將功抵罪的份上,若太后大發雷霆,將奴婢打至浣衣局,姑娘拉奴婢一把?!?/br> “你去浣衣局并不是什么壞事?”王容與說,“難道你當真想去伺候王美人不成?” 第四十八章 等芳若走后,王容與按著太陽xue,“讓靜茹和劉靜來吧?!?/br> “姑娘,你精神不濟,可以等休息好了再見?!毕蔡艺f?!皸罟媚锖蛣⒐媚锊粫橐獾??!?/br> “見了她們我就睡?!蓖跞菖c說。 在喜桃去叫人的時候,王容與身殘志堅的換了上衣拆了頭發,楊靜茹和劉靜進來,王容與正對著腰帶發愁,下半身動彈不得,想換也是有心無力。 “jiejie?!倍思奔鄙蟻?,“jiejie要做什么等我們來搭把手?!?/br> 楊靜茹看著王容與的膝蓋吧嗒眼淚,“傷的這么重?!?/br> “只是看著可怖,太醫說了并不嚴重?!蓖跞菖c笑道,“都別哭,我叫你們來是有正事?!蓖跞菖c看著喜桃,喜桃知機去門口守著。 “因為王芷溪被陛下口頭冊封美人的關系,這最后一日會提前到來?!蓖跞菖c說,“靜茹你靜容婉柔,去慈寧宮的次數和被太后點名問候的次數都在前列,一定會在最后的選三。劉靜就有點危險,雖然也深得太后看重?!?/br> “但是活潑大方,在你之前還有周玉婷,她比你勝在行事更果斷,依我看來,太后不會讓兩個脾氣相近的人進入最后選三?!?/br> “進不進入選三對我來說也沒什么打緊,如果有陛下的寵愛,初封位分低,還是能升上去的,若是沒有陛下的寵愛,兩位jiejie身在高位,總不會不管我?!眲㈧o看的很豁達,在三人中,她的家境本就是最弱,宮中的生活無論如何都比在家中強,所以她一向適應良好。 “不,周玉婷并不是鐵板一塊,她行事果斷但也霸道的很。她在前殿做的那些事,如果捅到太后面前,別說選三,宮里待不待的下都是問題?!蓖跞菖c說。 “前殿秀女本就迫于周玉婷的氣勢,敢怒不敢言,如果知道周玉婷可能進入選三,選三可是會出現一位皇后,即使不是皇后,也會是高階皇妃,前殿的秀女還敢動作嗎?”楊靜茹問。 “周玉婷區區一個秀女時就如此霸道,如果她真的成為皇后,或者高階皇妃,你覺得其他秀女,以后的妃嬪還有好日子過嗎?現在不反抗,日后還有反抗之力嗎?”王容與說,“現在不是辦家家酒,她們能扯下周玉婷,她們就多了一份希望可以成為最后選三之人。關系切身利益,她們不會膽怯的?!?/br> “我已經讓宮女去私底下吹風,你們在聊天的時候也可以無意中說起日后高階嬪妃對低級嬪妃的壓迫,官大一級壓死人,只管往嚴重的去說?!蓖跞菖c說,“周玉婷一事抖落出去,總會有人來問你們是否知情,你們只說在后殿,平日里來往并不了解具體,但是偶爾聽聞前殿秀女哭泣,去問時卻得不到什么答案?!?/br> “咱們后殿不也有一個秀女是前殿搬過來的,咱們去跟她分析一下利弊,等到上面來人問時讓她說是受不了周玉婷才想辦法搬到后殿來?!眲㈧o說,她知道,王容與現在謀劃的一切,如果周玉婷真的被拉下來,同樣風格又同樣深受看重的她進入選三的幾率很大。 “那jiejie你呢?!眲㈧o問。 “我?”王容與苦笑,“我這挨罰的幾率也太高了,恐怕沒什么機會,但又說了,如果你們兩個身居高位,難道會不管我這個不成器的jiejie?!?/br> “不會?!眲㈧o和楊靜茹齊聲說。她們兩人互相看一眼,“若是jiejie不嫌棄,今日我們三人就義結金蘭,敬告蒼天后土,成為異姓姐妹,生生世世,永不相負?!?/br> “想法倒是好的,但是我今日可是無論如何也跪不下來?!蓖跞菖c說,“大家的心意互相都知道。能認識meimei們,是我的福氣?!?/br> “認識jiejie才是我們的福氣,我們得jiejie幫助太多了?!睏铎o茹說。 “都是你們自己爭氣,說起來我在太后面前遠不如你們得喜愛?!蓖跞菖c說,“陛下與我,戲耍之心多,愛重之心無?!?/br> 楊靜茹和劉靜面面相覷,王容與與陛下有私交,這是她們隱約懷疑的,但是王容與不曾說,她們就不曾問。 “說來有些丟臉,所以一直沒有和你們說?!蓖跞菖c說,上次當著楊靜茹的面和陛下應答,就是傻子也看出他們之間絕非只是普通的陛下和秀女的關系,何況楊靜茹冰雪聰明。 如果她遲遲不說,她們也會傷心吧。 說是情同姐妹,還不是藏著掖著。 “我與陛下在宮外見過一面,當時我不知道陛下身份,沖撞過陛下。一次偶然在宮后苑見到陛下,才知道曾經犯下大錯。陛下大約見我驚慌應對有趣,就私下和我見過幾次面?!?/br> “所以陛下才賞jiejie和罰jiejie都是與眾不同?!睏铎o茹說,“只是陛下太心狠了,便是熟識的就不用憐香惜玉嗎?!?/br> “他是天下之主,這些對他來說算什么心狠,陛下有后宮三千,我們這些女人對他來說,又有什么特別?!蓖跞菖c說。 三人同時陷入靜默,還是楊靜茹打起精神來,“jiejie歇息著吧,不要勞費心神掛念事情了,我和劉靜會辦妥的?!?/br> “你們只是敲邊鼓的,得讓前殿的秀女去沖鋒陷陣,咱們問起來一定是要一概不知?!蓖跞菖c說,“不要去攀扯后宮?!?/br> 楊靜茹和劉靜走了,喜桃端來王容與的藥丸,半個指甲蓋大的藥丸用小酒盅裝著有好幾個,要是全倒在一個碗里,怕是也有一蓋碗大小?!肮媚镉昧怂幘秃煤眯??!毕蔡覔牡恼f。 “桃兒,我只最后一件事吩咐,這事需得你去做?!蓖跞菖c說,“此事雖是秀女中的紛爭,但是有心人多想,總會攀扯到后宮,你在一旁冷眼看著,需得記下是哪些后宮嬪妃牽扯其中,等我好了再細細說給我聽?!?/br> “芳若不肯說幕后人是誰,但咱們得查出來,不然有個這么厲害的對手在暗處,日后得寢食難安?!蓖跞菖c說。 “我會的,姑娘?!毕蔡艺f。 王容與見一應安排妥了,這才放心下來,徹夜未眠,不說別的,實在困頓的厲害,尤其她平日里要睡那么久。一閉眼一仰頭把藥丸子都塞進口里,找來軟枕,墊在腳下,眼睛一閉,就不管東西南北。 朱翊鈞看著王容與的醫案,“許杜仲沒說能去病根?” “說是傷在骨蓋關節上,話不可說的太滿?!睆埑烧f,見朱翊鈞實在臉色難看,又加上一句,“但是姑娘到底年輕,好好的保養,也不一定會留下病根?!?/br> “你去跟許杜仲說,什么藥都用最好的,務必治好了?!敝祚粹x說。 “是?!睆埑烧f,他垂著手等朱翊鈞的下一個指令,聽得出來陛下對王姑娘是頗有歉疚,上次覺得歉疚,就賞了姑娘一對遠超規制的金釵,這次陛下會賞姑娘什么呢? 但是朱翊鈞并沒有下一步的指令。 兩宮太后請陛下前往慈寧宮,朱翊鈞拖了一日才去。等到了慈寧宮面前擺了五張畫像,便是周玉婷,柳如是,王容與,楊靜茹,劉靜五人,陳太后溫言道,“這五中擇三,哀家和meimei實在難以抉擇,陛下看看,可有意見?!?/br> 朱翊鈞看著居中王容與的圓臉盤子皺眉,“怎么沒讓畫師重新畫一幅?” 陳太后正想說這不重要,宮女匆匆過來,欲言又止,“怎么回事?”陳太后問。 宮女準備附耳,陳太后說,“圣母太后和陛下也在這,有什么是她們聽不得的,說?!?/br> “回稟太后,尚宮局崔尚宮在殿外等候,說是儲秀宮有秀女懸梁自殺?!睂m女低頭稟道。 “什么?”陳太后大驚,“速讓崔云進來見哀家?!?/br> 崔尚宮疾步進來,伏身朝陛下兩宮太后行大禮,過后并不起身,沉聲應答道,“臣在尚宮局時聽儲秀宮來報有秀女懸梁,匆匆前往,秀女已被救下?!?/br> “好好的為什么要懸梁?”朱翊鈞問。 “懸梁秀女被太醫救回后哭哭啼啼,原來是因為一雙天足,在殿中飽受其他秀女嘲笑譏諷,積郁已深,才想了結生命?!贝奚袑m說。 “旁人是怎么嘲笑譏諷的?能讓她連活都不想活了?”朱翊鈞說,“一個個看著都是端莊淑女,原來私下也不平靜?!?/br> “到底怎么回事,你查清楚了嗎?”李太后說,“積郁已深?說明其他秀女欺壓她不是一天兩天,這么大的事,為什么尚宮局不知?” “臣有罪?!贝奚袑m大拜在地說,“尚宮局另有尚宮常駐在儲秀宮,臣便去的少,以致失察。臣已命人將儲秀宮尚宮就地羈押,等到事態明了,再按章處罰?!?/br> “女子重德,重賢,重善,這些秀女還是秀女就敢欺壓同期秀女,何等囂張跋扈。待到查清楚是哪些人,一個不留,全部遣送出宮?!崩钐笫謿鈶?。 “秀女此次已經留的不多,如果全都遣送出宮,怕是陛下面上不好看?!标愄笳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