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節
“寡儀廉恥?這個詞用在你身上也挺合適的,畢竟把meimei送上來的是你不是嗎?”朱翊鈞冷笑道,“jiejie大度,meimei貼心,倒是可以做后宮里一對好典范?!?/br> “我不知道陛下什么意思?”王容與問。 “你既如此貞靜寬和,堪為后宮表率,也不要浪費你的美德,就去交泰殿跪抄仁孝文皇后的內訓一百篇,什么時候寫完就什么時候出來吧?!敝祚粹x說完甩袖走了。 走到殿門口又停住,回頭對王容與說,“全部要用臺閣體寫?!?/br> 臺閣體,端正拘恭,橫平豎直,整整齊齊,寫出來就像木版印刷體一樣。作為公文方便閱覽,但對于書法欣賞來說卻無甚趣味。 朱翊鈞是要罰她。 張成苦于沒有時間和王容與解釋,沖著王容與搖搖頭就緊跟著陛下走了。 “jiejie?!睏铎o茹擔憂的看著王容與。 “jiejie?!蓖踯葡尤醯暮爸跞菖c。 “美人自去房間收拾吧。待會就有內侍來引美人去殿室了?!蓖跞菖c淡淡的說,“芳若,扶美人回房?!?/br> “jiejie,這到底怎么回事?王芷溪怎么突然就被冊封為美人,陛下說jiejie把王芷溪送上又是什么意思?”楊靜茹問。 “你問我,我也是一頭霧水,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蓖跞菖c苦笑說,“總歸是禍從天降。我便去領罰了?!?/br> “jiejie?!睏铎o茹很是擔憂。 喜桃也是一臉擔憂,但是很快就反應過來,把桌上的點心都用荷包裝起來,掛在王容與腰帶上,“姑娘,一定要愛惜自個?!笨刹荒芟裆洗文菢硬怀圆缓炔凰?,就是鐵打的人都熬不住。 “奴婢就在殿外陪著姑娘?!?/br> 王容與在一片竊竊私語中坦然走進交泰殿,喜桃竭力尋了兩個軟和的墊子鋪在那,這跪著抄書,仁孝文皇后的內訓又是極長,一百遍,也不知道姑娘的膝蓋能不能撐得住。 喜桃想著眼眶就濕潤起來。 “不要擔心我。我什么都不會,抄書卻是又快又好?!蓖跞菖c勸她,“說不定明天我就出來了?!?/br> 等到喜桃出去,殿門吱呀一聲關起,看著眼前的筆紙,照亮的香燭,短短時間,她已經是第二次被罰了,王容與心中哀嘆,好像跟抄書已經脫離不了關系。只是這次,陛下為什么要罰她。 話說的半遮半掩,不說明白,看樣子自己也氣的不輕,卻不讓別人知道他氣什么。他幸得王芷溪,封她做美人,沖她發什么邪火? 難道還是她推著他去幸王芷溪的? 心里又酸又漲,王容與搖頭,逼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幸誰都給你沒關系?!?/br> 朱翊鈞回到乾清宮,回到自己寢殿,一時火氣,把看得見的茶盞,花瓶,擺件稀里嘩啦都摔地上。寢殿里外,跪了一地人?!氨菹孪⑴??!?/br> “息怒,息什么怒?!?/br> “朕寧愿她拿個三角鈴來糊弄朕,這是朕和她的小默契。她在朕面前失禮狂妄的地方多了去,要不朕有心容她,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br> “她把她meimei弄上來干什么?朕缺女人缺到需要她來推薦。不知所謂。不知所謂?!敝祚粹x激動起來把炕桌都掀了。 “她和別的女人一樣,沒什么特別,滿臉的虛情假意,一肚子爭寵固寵只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朕真是看錯她了?!?/br> 其余人根本不知道朱翊鈞說的是誰,張成知道,可這個時候他能說話嗎? “陛下,慈寧宮壽康宮都來人請陛下過去?!毙√O瑟瑟發抖的稟告。 “朕不去,朕乏了,朕看奏折呢,三月都不見雨,眼看著要旱?!敝祚粹x正說著,外頭一道驚雷,一道閃電,悶了一天的雨終于下了下來,如瀑如織,天地都變的安靜,只余刷刷雨聲。 “就說雨太大了,明日朕再去給兩位太后請安?!逼毯笾祚粹x說。 滿肚火氣好像被這一場大雨澆個透心涼,只余下心像吸足了水,沉甸甸。 “你們都出去吧,讓朕安靜待會?!敝祚粹x說。 大雨下了一整夜,這夜里,王容與不曾睡,王芷溪不曾睡,儲秀宮的秀女不曾睡,就是乾清宮慈寧宮壽康宮內也有人未曾安睡。 第二日雨過天晴,空氣里都泛著甜,張居正一早面圣,“臣聞陛下昨日已臨幸秀女,名不正則言不順,陛下需早早立后封妃一堵悠悠眾口?!?/br> “朕今日會去跟兩宮太后商議,待她們擬出單子,便可照禮部程序走?!弊蛞刮丛?,朱翊鈞臉色算不上好。 “臣聞陛下昨日與乾清宮大發雷霆,陛下可能告知臣是何事引得陛下如此動怒?”張居正又問。 “只是小事,下面的人沒伺候好?!敝祚粹x避重就輕的說。 “陛下,奴才伺候的不好換了就是,陛下因小事動怒實乃本末倒置。居移氣,養移體,萬民供養帝王氣魄。陛下身為萬民表率,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不可外放,惹來無端猜測?!睆埦诱齽裾]道。 “張先生說的事,朕記住了?!敝祚粹x說,臉色原就難看,就沒有人看出朱翊鈞在說這句話時更難看的臉色。 從來都是這樣,只要有一點不符合帝王準則,張居正便來吆喝勸誡,朕是皇帝,是九五之尊,外要受承臣子的約束,內要承受太后的拘束。哪里天下地下,唯我獨尊。 想到等下還要接受生母的問責,等到張居正走后,朱翊鈞揉揉額角,“馮尚,去慈寧宮壽康宮說,請兩位太后擬定秀女冊封之人數品級,說朕與張首輔說話,就不過去了?!?/br> 李太后聽馮尚這么一說,就要去乾清宮見陛下,陳太后拉住她,“你不要這么沖動,陛下不想過來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就是過去,他不說還是不會說?!?/br> 李太后坐下,“陛下如今行為狂放,不是什么好事?!?/br> “陛下眼看就要大婚,終究不是那個需要你住在乾清宮里時時刻刻督促著的小皇帝,你既已搬出乾清宮就要放手?!标愄笳f。 李太后問馮尚,“昨天陛下真的臨幸那個叫王芷溪的秀女?” “奴婢不知,昨日是張成跟著陛下去的宮后苑,沒叫龍輦,奴婢們起初也不知道陛下去哪了?!瘪T尚說。 “行了,你下去吧?!标愄笳f?!澳莻€王芷溪并不足為奇,陛下已經封了她為美人,就只是美人而已?!?/br> 第四十五章 喜桃就在交泰殿外等候,往前看就能看到乾清宮的屋檐,喜桃咬著嘴唇,她素來老實本分,進宮來除了教習姑姑,再沒認識一個大宮女,就是想打聽消息也不知道該往哪里去。 安得順背后的人她并不知道是誰,只是隱約猜測是陛下身邊的人。她卻沒有問過。不是只伺候好姑娘的一日三餐就是好侍女,姑娘待她那樣好,她卻不能幫上姑娘什么忙。 喜桃看一眼禁閉的殿門,姑娘就在那里面。她下了決心,轉頭回儲秀宮。等她回了儲秀宮,就有秀女問她什么情況,喜桃一問三不知,秀女氣的白眼?!巴跞菖c悶聲不吭的,選的侍女也是個悶葫蘆?!?/br> 喜桃好不容易應付完這些或好奇或惡毒的對話,去到后殿找安得順,安得順也是一臉擔心,喜桃對他說,“我不問是誰讓你來伺候姑娘的,你能不能去問問他,陛下為何對姑娘發怒?我就在交泰殿外,你要是問清楚了就來告訴我一聲?!?/br> 喜桃還要塞一個荷包給安得順。安得順不肯接?!岸际欠輧仁?,姑娘好端端遭了罰,我內心也焦躁不安。你要給我荷包就是不拿我當自己人?!?/br> 安得順去尋張成,卻是等到月上柳梢頭,張成才回來,安得順問他陛下怎么突然要罰姑娘,張成看他,“你不知道???姑娘約了陛下,結果陛下去,里面是王美人。你說陛下氣不氣。陛下要寵幸王美人自然會自己去寵幸,讓姑娘送到跟前是個什么意思?” “啊,怎么會這樣?”安得順簇起眉頭,“姑娘為什么要這么做?” “這還不簡單,姑娘覺得meimei長的比她漂亮,所以想讓meimei得幸,姐妹二人固寵?!睆埑烧f。 “哥哥看著陛下這火得發到什么時候?”安得順問。 “甭管陛下什么時候消氣,一言九鼎,姑娘都得在里頭抄完書才出來?!睆埑烧f,“還要跪抄,希望姑娘能頂住?!?/br> 安得順神色不安的去交泰殿找喜桃,如此這般一說,喜桃驚道,“姑娘什么時候要把芷溪姑娘送給陛下了?” “姑娘的心思也說不準?!卑驳庙樥f,“你也不是時常在姑娘跟前伺候,也許是偷偷的說了,你不知道?!?/br> “不可能,姑娘不是這樣的人?!毕蔡艺f,她摳著手指焦急的想著問題到底出現在哪,這一定是個誤會。 “不然我們去求求王美人,讓她在陛下跟前給姑娘求求情?!卑驳庙樚嶙h說。 “想都不要想,姑娘過得不好,芷溪姑娘只有高興的份,肯定不會幫忙的?!毕蔡彝蝗徽f,“這次是陛下讓你跟姑娘說的見面的地方時間嗎?” 安得順被問的一愣,“不是你讓芳若來跟我說讓我回傳給那邊姑娘今天申時在養性齋等陛下嗎?” “我什么時候這樣說過?”喜桃急道,“我和你一應往來都是小心翼翼,半點不會讓人看出我們有什么牽扯,關于姑娘的事,我怎么會自己不來叫別人代勞?!?/br> “就是因為你小心翼翼,儲秀宮除了你別人不知道能通過我找陛下,芳若來說時,我自然信她是你叫過來的,不然她從何而知?!卑驳庙樢布绷?。這事若是在他這出了紕漏,想去姑娘身邊做事就想也別想了?!皶粫枪媚镆娔銢]空,讓芳若來跟我說的?” “我沒有讓任何人來找你?!毕蔡艺f,“姑娘也不可能,今天一天我都和姑娘在一起,剪布料做絹花,是啦,今天是芷溪姑娘來提議說要做絹花,下午更是派出芳若來要做絹花,原來是防著姑娘,不讓姑娘出門?!?/br> “這是她們早就計劃好的?!毕蔡壹诱f,“只要去跟陛下解釋清楚,陛下知道姑娘是無辜的,就不會責罰姑娘了?!?/br> “你一個小小的宮女,陛下怎么會見你?!卑驳庙槃裾f,“你先等著,我去找人,他在陛下跟前說的上話,也許他能幫忙?!?/br> 喜桃點頭。她回到交泰殿殿門外,多想進去跟姑娘說這件事是王芷溪的陰謀,陛下也是被蒙蔽了??墒堑铋T外各有兩個太監守著,虎視眈眈的看著喜桃,不讓她往前走一步。 王容與抄到第三遍內訓上,對今天發生的事件也就猜想的差不離來,她放下筆,揉揉發酸的手腕,往后坐在腳跟上,卸了力,讓膝蓋放松放松。 陛下說她們姐妹情深,又說她把meimei送上龍床,大概今天王芷溪是借著她的名頭跟陛下見面了。至于王芷溪怎么知道她和陛下暗中有來往,上次見她病的人事不省,有些事就沒防著她,沒想到她病歸病,該聽到的一點都沒漏聽到。 王容與冷笑,她看著內訓,這個仁孝皇后的大作,仁孝皇后出身名門,據聞自小就博學好文,知書達理,做了燕王妃,做了皇后,為人處事,無一不體貼謹慎,著成內訓,更是人人夸贊,難能可貴。 仁孝皇后之后的皇后,上位后更是都要刊印內訓分散給宮外貴婦,言必談內訓,談出心得,談出體會。 祖母曾經尋得一本內訓給王容與學習,有些王容與覺得有道理,有些則嗤之以鼻,不以為意。女子要修德修身積善勤儉都是自然,便不是為丈夫,為自己也要做個心地善良的小仙女,相由心生,內心平和,人自然就更好看。比如王芷溪,長得國色天香她承認,但是多看幾眼,也覺得沒那么漂亮。她母親崔氏,眉心眼角都訴說了她的陰郁。 故婦人之行,貴于寬惠,惡于妒忌。月星并麗,豈掩于末光?松蘭同畆,不嫌于俱秀。這根本就是正室的自我欺騙,自比為月亮,松樹,認為妾氏是星星,是蘭花,星光不與月爭輝,蘭花只能仰望松叔,但是婚姻中冷暖自知,丈夫的心里有了別人,你就成了他的管家,他孩子的媽,卻獨獨不會是個他感興趣的女人。夜里一個人躺在床上,說知心話的人都沒有,夫妻至此,到底意難平。 自后妃以至士,庶人之妻誠能貞靜寬和,明大孝之端,廣至仁之意,不專一已之欲,不蔽眾下之美,務廣君子之澤,斯上安下順,和氣蒸融,善慶源源,實肇于此矣。2這一點更是大錯,女本弱,為母則強。自己可以不爭不搶,為了孩子卻事畢要爭個你死我活。還廣君子之澤,生那么多孩子,你家有皇位要繼承嗎?弄太多女人在后院的人,就算廣有博名,到底私德有虧。 王容與還記得當時自己看到這一條時的吐槽,不由笑了出聲,片刻后又笑不得,她現在嫁進來的這家可不是就有皇位要繼承。 她原本想的嫁一個真正的正人君子,撒嬌也罷,霸蠻也罷,總要努力一把和他夫妻和順,一生一世沒有旁人。若不能如愿,她也努力過,只能做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她也沒有遺憾。但是現在,真是未戰先輸,提不起戰意來。 不爭不對,爭也不對,進宮一個月還沒過完,罰挨了兩次,真是殊榮。王容與苦笑。未來該怎么辦?她難得陷入迷茫,陛下并不是喜愛她,只是看中她的字,但是自己太過不不遜,陛下為什么會容忍她? 已經到了最后冊封的關頭,她又不傻,說她口嫌體正直也罷,既然已經入宮,冊的高位自然比冊的低位好,若是沒有被冊封,只是秀女,雖有遺憾不免又放下心口大石,然后就要絞盡腦汁的規劃,怎么能在宮里活的更好。最慘就是去當宮女了,要從頭學著伺候別人,手里做點活倒是沒關系,只怕人人輕賤,自尊受不了。 王容與長嘆,多想無益,事實已經是我為魚rou,人為刀俎。先把面前這一關過了吧。 不多久,兩宮太后自然知道了朱翊鈞在儲秀宮的所為,冊封了一位美人,又懲罰了一位秀女。 “又是王容與?她這都是第二次被陛下責罰了?!标愄笳f,“看她平常在哀家面前表現,也不像是個不懂事的,怎么總是惹的陛下生氣?” “知道是為什么嗎?”李太后詢問。 “并不清楚的,但是據推測,大約是這位美人的冊封和王姑娘少不了干系?!惫霉谜f。 “明日讓尚宮局拿彤史過來?!崩钐笳f。 待到她舉起茶杯抿一口茶后說,“jiejie,這王容與性行溫良,柔淑內則,為人智敏卻不招搖,最難能可貴是不卑不亢,心胸寬廣。足以進入最后選三?!?/br> “你如此喜愛她?可是她惹的陛下兩次動怒?!标愄笏朴袘岩?,“meimei也知道,你喜歡的陛下不一定喜歡?!?/br> “后宮有如前朝,陛下要親有賢德的女子,遠諂媚的女子?!崩钐笳f?!柏M能隨著陛下的性子來?” “你既然喜歡就選她吧?!弊笥胰齻€名額,不能全她一個人說了算了,李太后選了個陛下不喜歡的,她該放心才是,“不過能幫meimei得寵,這樣的心胸,想來以后和宮中各位姐妹也能相處的好了?!标愄箅[約的諷刺一下。 你看中的人,不過爾爾。 第四十六章 安得順辭了喜桃,不是第一時間去找張成,而是去找芳若問個明白。王芷溪已經封為美人,但到底只是口頭冊封,如今還是住在儲秀宮,不過尚宮司那邊已經按照美人的級別來伺候她,另配了四個宮女,兩個太監,膳食用度也一應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