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因為著急,這次采選只在京畿附近,等到三月春暖花開的時候,秀女就可以進宮了?!蹦负蠡侍箨愄笳f。 “皇帝怎么不高興的樣子?”圣母皇太后李太后說,大約是生母,她更嚴厲些,對皇帝也要求很高。陳太后反而是母子間和稀泥的那一個。 “母后,既然要大婚了,屆時升一升郭氏的份位吧?!蹦贻p的皇帝心事全在政事上,對自己的大婚并不甚在意,既然說起這個,就想到前幾日夜里軟軟跟自己撒嬌的女人,有些不安的想要渴求多一點。 朱翊鈞并不是個小氣的人。 李太后登時就有些臉色不好,陳太后忙說,“皇帝大婚,她也是宮里的老人了,可以升一升位份?!?/br> “陛下還是要政事為要,勿要沉迷女色?!崩钐笳f。 等皇帝走后,陳太后對李太后說,“今日是元宵佳節,你緣何還要說教他,看他吃飯的時候都不太高興?!?/br> “那郭氏不是個安分的人,陛下是絕不會想到升位份的事,大約是她央求陛下了?!崩钐笳f。 “現在宮中人少,陛下喜歡她,等到皇后進宮,這宮里人越來越多,陛下就不一定喜歡她了?!标愄笳f?!澳阍谝庖粋€低級嬪妃干什么?陛下政務上處理的處處妥當,在后宮中就由著他松快些?!?/br> “皇帝若是能由著自己性子來,天下就要大亂了?!崩钐笳f?!昂芏喾趴v在前期也就是小小的放松,不能馬虎?!?/br> 朱翊鈞回到乾清宮,馮保來說,“御花園掛了花燈,陛下可要去賞一賞?” 朱翊鈞倚在炕枕上,無甚興趣的說,“不去,朕要看書,伴伴退下吧。今日元宵,朕也放你半日假,伴伴去輕松一下?!瘪T保感念圣恩的退下。 片刻后,朱翊鈞從炕上跳下來,“張成,張成?!?/br> 一個小太監捧著衣服從殿后過來,“陛下,奴在呢?!?/br> “都安排好了嗎?”朱翊鈞此刻臉上才有點少年的意氣模樣,他看著他手上捧著的衣服,“這是去外面穿的衣服?” “是的?!睆埑烧f,“陛下先穿好這常服,外頭再套上內侍監的衣服,等出了宮門,再把外面的衣服一脫就可以了?!?/br> 朱翊鈞在張成的服侍下換衣服,少年天子第一次微服出宮,興奮的眼睛都在發光,“陛下,前門大街的燈市太遠了,人又多不好守衛,好在小的打聽了,就在德勝門里也有個小燈市。而且都是居民自己做的,雖然比不上匠人的驚喜,也別有野趣?!?/br> “嗯?!敝祚粹x點頭。反正他的重點是出宮,出宮去哪里無所謂。 除了張成還有兩個年輕侍衛一同前行保護朱翊鈞,彎腰前行,用內侍官的腰牌,假借是大太監的命令出宮,等出了宮,張成給朱翊鈞解罩在外面的袍子,朱翊鈞回望暗色中更顯巍峨的宮墻,“這就出來了?” “陛下,咱們走吧,早去早回?!睆埑烧f,“說不定晚間皇太后還讓人來送夜宵給陛下,被發現就不美了?!?/br> “對對對。走走走?!敝祚粹x興致盎然的大步往前走。 ‘’陛下,陛下。這邊。是這邊走?!睆埑尚∷椴礁?,急切的小聲提醒,皇帝陛下不要走錯了路。 酒足飯飽后,天色已經全黑,王雅量搓手,“燈已經全掛出去呢嗎?” “你急什么,你找到了也解不了迷?!蓖踺d物說,他是軍戶人家出了一個讀書人,穿著文士袍,如今在白檀書院讀書,便是冬天也搖著扇子。 “我不管,這次我找到了我就直接抱走?!蓖跹帕空f,“偷偷給守燈的人塞一點銀子,讓他裝沒看見?!?/br> “那我今天要一步不離的跟著你?!蓖踺d物說。 “你跟著我干嘛,你不得一步不離跟著你媳婦呀?!蓖跹帕空f。 才過年的二兒媳婦孫氏聞言羞紅了臉,低著頭。 “都別亂跑,meimei們也出門呢,做哥哥的要保護meimei?!崩咸f。 “祖母,我不出去,我在家陪著你吧?!蓖踯葡f。她生的好看,前兩次去燈市都造成圍堵了,寸步難行,中途返回,她實在是有些怕了。她不是因為父親非要她換衣服才賭氣不去的。 崔氏看一眼王芙裳,心里明明很想去了,王芙裳卻說,“那我也不去了,在家陪著祖母和娘?!?/br> 母女們齊齊看向王容與,王容與說,“元宵賞燈走百病也是習俗了,祖母跟我一同出去吧,我們慢慢的走。聽說今年做了很有趣的燈呢?!?/br> “母親,一同出去走走吧?!蓖鮽ヒ舱f,“在老家元宵你也會出去走走呢,到了京城反而不見你出去呢?!?/br> “這京里的老太太都不出門,我出去不是給你跌份嗎?!崩咸蓄檻]。 “祖母想出去就出去,管別人說什么.”王雅量說?!白婺溉グ?,若是累了,孫兒背你?!?/br> 老太太被兒子孫子孫女哄的花枝亂顫,點頭說,“那就去唄?!彼聪螨R芷溪,“二丫頭跟我一起出去?你爹和哥哥們都在,誰要是多看你,就打回去?!?/br> “哎呦,我這胸口怎么突然這么悶啊?!贝奘衔嬷乜谡f。齊芷溪本就站在她身側,聞言扶住她,“娘?!?/br> 對老太太說,“祖母,我在家陪著娘吧?!?/br> “那也行?!崩咸f。多少年沒出去看過花燈了,老太太還挺興奮的。等到一行人熱熱鬧鬧的出門去了,只留下崔氏母女三個,崔氏一臉陰郁,手里的帕子幾乎絞爛??纯?,看看,每到這個時候就渾似兩家人似得。這老太太,王偉,何曾把她們娘三當做一家人。 王芙裳坐在凳子上有些嘟嘴,她也想出去看花燈呢,畢竟能出去的機會不多。 “你去啊,去神堂抱著章氏的靈位去啊,跟他們說你要當章氏的女兒,讓他們帶著你去?!贝奘厦婺开b獰沖著小女兒喊,王芙裳措不及防的被吼的掉眼淚,奶娘連忙先哄著她出去了,王芷溪給崔氏奉茶,“娘,你不要生meimei氣,meimei還小?!?/br> “天生來的孽障,就是來和我作對的?!贝奘嫌门磷游嬷?,當初生王芙裳滿心以為是個兒子,補的太過,胎兒太大生下來傷了元氣,再也不能有孕了。崔氏心有不甘,但是折騰了幾年都果真不曾懷上,再看王芙裳可不是一般的扎心。原想著給王偉納個妾生下兒子后抱來養,也能老有所依。 王偉卻不想納妾,“原來章氏在的時候也沒讓納妾,不納,費那個錢做甚?!?/br> 崔氏想到等自己兩個女兒嫁出去,以后就要看著章氏生的兒子的臉色生活,每每想到就心氣不平,人就越發的執拗。 第四章 看花燈 王容與攙扶著老太太,其實老太太未曾裹腳,真走起路來可以健步如飛,但是京城里的老太太都穩坐如山,便是偶爾移動,也是左右兩邊攙扶著。老太太只象征性的把手臂搭在王容與手上,并不借力。 待出門一看,大街上已經很熱鬧,王雅量彎腰把王玉清舉起放在肩膀上做好,“小子,抱好了,叔叔帶你去飛?!?/br> “當心點?!崩咸珜χ怀隽锞妥吡撕眠h的小孫子背影道。 “娘,我背你吧?!蓖鮽フf。 “我先自己走著。累了你再背我?!崩咸d致很高。走了沒幾步就看見熟人,“王千戶,呦。老安人,你也出來看燈了?!?/br> “我說不來,非讓我來,還說要背著我看燈?!崩咸Φ幕ㄋ频?,“我自己還能走,就走著看看熱鬧唄?!?/br> “老安人福氣好,兒子這么孝順?!编従诱f,“不過看來,今年的燈魁又是你們家的,做的那花燈真好看,別致,我覺著就宮里那燈也就差不多這樣?!?/br> “你就知道是我家的燈了?”王偉問。 “我不僅知道是你家的燈,我還知道是你家誰做的燈?!编従诱f,“王千戶,我可真羨慕你,女兒長的那么漂亮,還心靈手巧,以后不知道便宜了誰家?!?/br> 寒暄罷,老太太拍著王容與的手,“走,帶祖母去看看你做的?!?/br> “等三哥找到祖母就看見了,祖母可不要幫著三哥作弊?!蓖跞菖c笑說,“我們去看二meimei做的燈吧?!?/br> 其實也不要特意去尋,此刻坊間最熱鬧圍著的人最多的就是王芷溪所做燈的地方。王偉和王厚德在前頭開路,王容與和曾氏孫氏護在老太太左右,王載物護在最后。 人群中的這盞花燈極其華麗,重的都不能掛,只能是坐燈,桌子上擺著的,黃梨木的底座,薄金片,薄銀片做的蝴蝶,晶瑩剔透的玉蝴蝶,圍繞在白胎燒牡丹花陶瓷燈罩邊。做工精致,富麗堂皇。 圍著的人嘖嘖稱齊,這么一盞燈自然不是簡單的猜燈謎就能得到,得競價才能得到。朱翊鈞等人來到安定坊,“這真的不是燈市?”朱翊鈞問,他覺得這里人也挺多的。 “大燈市有十里長呢?!庇袀€侍衛說,“不過這個燈市的人也挺多的?!?/br> 跟著去往觀賞人最多的花燈,朱翊鈞擠進去看了一眼又出來,這種花燈他見的挺多,并不覺得有什么特別之處,但是看著眾人對此燈的夸贊有些疑惑。 “這位小哥,第一次到安定坊?”旁邊一個看熱鬧的人聽到他的不解就主動問道。 “怎么?還有什么緣由嗎?”張成問。 “這安定坊可是有位美人,大美人。那燈就是大美人做的?!蹦侨嗣硷w色舞的說,“不知道這位美人會不會出來看燈,這里來的泰半都是為了這個美人來的?!?/br> “能有多美???”張成懷疑說,“尋常女子都是不出門的,這么花名遠播,不是什么正經人吧?!?/br> “你可不要亂說。美人是錦衣衛王千戶家的二千金?!蹦侨苏f,“王千戶家里個個人高馬大,要是聽到你這樣說,少不得要挨打?!?/br> “有多美,其實我也沒見過。但聽見過的人說,美的跟天仙下凡似的?!蹦侨擞终f,“所以過來撞大運啊,萬一天仙出門了呢?!?/br> “德勝門錦衣衛王千戶?!币粋€侍衛說,“這是不是王雅量家呀?!?/br> “沒聽說他吹噓他家有個漂亮meimei啊?!绷硪粋€侍衛說。 “反而聽說他家meimei不好看的?!笔绦l說。 “那就沒錯,王千戶家不止是有個美若天仙的女兒,還有個貌比無鹽的大女兒?!蹦侨苏f。 朱翊鈞沒想在這討論臣子家的姑娘是漂亮還是丑,轉身往別處去看燈了,張成忙拉上兩個還想八卦的侍衛跟上。 “一個爹娘生的孩子,怎么能個美若天仙,一個貌比無鹽?”張成有些不解,“就是不是一個娘生的,一個爹生的總有些相像,這美的和丑的怎么能有相像呢?!?/br> “也許有一個沒有那么丑,只是另一個太漂亮了就襯得這個丑了。世人說話也愛夸張,你說一家里一個漂亮姑娘一個普通姑娘吸引人還是一家里有一個漂亮姑娘一個丑姑娘來的吸引人?!敝祚粹x隨意說道。 “那那個被說丑姑娘的姑娘還真可憐?!睆埑烧f。 朱翊鈞不關心姑娘可不可憐,他興致勃勃的看著兩邊的燈,這些燈可以看得出簡單和手藝人不熟練的手工,但是看起來也別有野趣。荷花燈是最多的,走馬燈也不少,朱翊鈞眼尖發現了什么,快步朝一處走去。 那是一盞簡單的走馬燈,但又不簡單。朱翊鈞手持著那盞燈仔細轉著,守燈人說,“官人要是看中這盞燈,就可解下面的燈謎,若是猜中就可拿走這盞燈。隨意給幾個錢就是?” “隨意?”張成說,“一個銅板也行?!?/br> 守燈人笑,“這原是坊上人家的少爺小姐們做的燈,本也不為賣錢,圖個樂。拿走燈的人給幾個錢,最后都是交到慈濟寺。慈濟寺初一十五會放素齋,給多給少都是大家的功德?!?/br> “清兒,你覺得這盞像姑姑做的嗎?”王雅量問脖子上的王玉清。他掃視一圈,看下來就這盞還有點自家meimei的痕跡。問題來了,他知道meimei寫字好看,但是不知道她會不會寫草書。 “張成,給錢?!敝祚粹x說,他準備解燈籠下的燈謎。 “哎哎哎,這位兄弟?!蓖跹帕靠匆娗懊孢@人準備解燈謎了就急了。怎么說,寧肯錯殺,不可放過。 “王雅量?!笔绦l認出王雅量來。 “呦,熟人啊?!蓖跹帕恳娛钦J識的守衛,覺得大概是幾個人結伴來看燈,心中更有底,擠開兩位侍衛和張成到朱翊鈞身邊,用肩膀撞他,“都是熟人,兄弟,我想要這個燈,你讓給我唄,回頭我請你喝酒?!?/br> 朱翊鈞扭頭看他。 “不然你當值的時候我替你也行?!巴跹帕啃Φ暮苁情_朗。侍衛急的跟他擠眉弄眼的打眼色,王雅量回頭看到了,“你是不是眼睛進灰了,快吹吹?!?/br> “朕,我也真喜歡這個燈?!敝祚粹x說,“再說凡事都有先來后到?!?/br> “我其實剛才就是在你后面來著,說不上誰先誰后,兄弟你也許先開口,但是心里,我想要這盞燈的心思一定比你先出現?!蓖跹帕空f。 “那看燈謎吧?!敝祚粹x說,“誰先猜到燈謎,誰拿。公平公正?!?/br> 王雅量面有難色,王玉清趴在他頭上軟軟的小聲的說,“無病jiejie說這次的燈謎不難?!?/br> “不難,那就試試?!蓖跹帕空f?!澳蔷鸵佬值芩粤??!?/br> 朱翊鈞拆了下面懸掛著的燈謎。 一葉扁舟深處橫,垂楊鷗不驚。 王雅量看著就皺了眉,這都什么玩意,猜的啥,有沒有提示?倒是朱翊鈞轉息后就反應過來,見王雅量抓耳撓腮的還在問守燈人有沒有猜的范圍,他讓人拿來紙筆,周正的寫下答案。 無人問津。 “這位官人答對了?!笔責羧苏f,“這盞燈?!?/br> “等等?!蓖跹帕空f,“燈市的規矩,若兩人都看中一燈,價高者得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