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崔老道傳奇:三探無底洞 作者:天下霸唱 編輯推薦: 天下霸唱繼續講述“四神斗三妖”系列中關于崔老道的故事。 “四神斗三妖”系列計劃包括《崔老道捉妖:夜闖董妃墳》(系列1)《崔老道傳奇:三探無底洞》(系列2)《火神:九河龍蛇》(系列3)《火神2》(系列4)四部長篇小說,火神、河神、崔老道、竇占龍四位奇人將在書中智斗三妖。 書中不僅講述了崔老道的前世今生,更揭秘了“三妖”的由來?!叭迸c“四神”有何淵源?四位奇人是否能在書中聯手鏟除三妖?敬請在書中尋找答案。 內容簡介: 傳說天津衛有四大奇人,乃“無寶不識竇占龍”、“降妖捉怪崔老道”、“屢破奇案郭得友”、“追兇拿賊劉橫順”。這四位中的任何一位,拎出來都夠說一部大書。江湖上雖傳言“四神斗三妖”各顯神通,但這位崔老道卻著實比其他幾位更勝一籌。他觀透滄海辨魚龍,一張鐵嘴定太平,三枚神針安天下,堪稱四大奇人之首。若要揭開天津衛塵封的奇聞詭事,且看《崔老道傳奇:三探無底洞》! 第一章 王寶兒發財(上) 1 少時落入江湖,學藝長街問卜,師父留下錦囊書,從此陰陽陌路; 偷入龍虎寶殿,得窺金符玉箓,五行道法不敢圖,僅賣子平之術; 卻因財字迷心,替人堪輿點xue,斷腿之屈無處訴,不惜挖墳掘墓; 結拜弟兄四人,各懷絕頂異術,陰間取寶惹禍頭,報應兇似猛虎; 關外遼東躲災,紅事會上充熟,玉皇廟內煉人皮,救下行伍英豪; 河口漁村避禍,放走百眼魔頭,大鬧山西太原府,方把老妖除掉; 回到九河下梢,賣卦入不敷出,全憑一張伶俐口,畫鍋撂地說書; 單說金翅大鵬,拜別西天我佛,下界轉生岳鵬舉,戰退金兵無數; 夜晚長街送祿,適逢兵亂被捕,幸遇恩人把命贖,免去一刀之苦; 好景沒出三年,趕上水淹直沽,河妖吃了好手足,心結郁郁難舒; 床頭點香為號,身揣天師靈符,三根鋼針贈莽夫,才將水怪降服; 可嘆除妖好漢,粗笨頑愚不堪,傻人最后沒傻福,落得橫尸法場; 大仇雖已得報,尚須養家糊口,每天到點就開書,只會精忠武穆; 聽戲就怕聽生,聽書就怕聽熟,三回五扣拴不住,終日食難果腹; 路邊巧遇高人,開口如有神助,滔滔不絕說古今,掙得盆滿缽滿; 正待悻悻而歸,身后一聲辛苦,二葷鋪里指迷途,有如撥云見日; 所謂藝不壓身,何不照貓畫虎,鐵嘴霸王活子牙,暗自搜腸刮肚; 借宿城隍廟內,夢得一段奇聞,鋼刀嚇破亡魂膽,地府舊案勾銷; 從此心竅頓開,專講降妖捉怪,口若懸河驚四座,添油外帶加醋。 信口幾句閑詞,道出了以往回目,書中說的崔老道本名崔道成,乃天津衛四大奇人之首,從小跟隨師父做了火居道人,一輩子行走江湖,活到新中國成立后才去世。自稱在龍虎山五雷殿中偷看過兩行半天書,擅使五行道術,可以移山填海,劈開昆山分石玉,觀透滄海辨魚龍,三枚神針安天下,一張鐵嘴定太平,比得上兩位古人——開周八百年之姜子牙、立漢四百載之張子房,只恨命淺福薄,有志難伸。 起初崔老道不信命,又貪圖大戶人家許下的好處,被喚去給董妃娘娘選了一處陰宅,因而泄露天機,到頭來不僅沒掙著錢,還讓董家打折了一條腿,從此走路一瘸一拐,一輩子也好不了。崔老道咽不下這口氣,趁民國初年天下大亂,伙同大盜燕尾子、石匠李長林、倒斗的二臭蟲,來了一出“群賊夜闖董妃墳”,分贓之后各奔東西,誰料沒過多久,那三個賊人相繼死于非命。崔老道心知這是報應,也自追悔莫及,只得將不義之財舍給粥廠道觀,一個大子兒也不敢留,扔下一家老小躲出去避風頭。無奈他這個倒霉鬼,走到哪兒也不太平,跑關東火煉人皮紙、走山西大鬧太原城,又捅了不少婁子,好歹是把屁股擦干凈了。等董妃墳的風頭過去,這才回到天津城南門口擺攤兒算卦,全憑一張嘴連蒙帶唬,為了養家糊口,什么降妖捉怪、畫符念咒、相面測字、圓光尋物、抽簽解夢,沒有他干不了的。成天起早貪黑,推上小木頭車來到南門口,撿塊磚頭擋住車轱轆,擺開“簽筒、卦盒、龜甲、符紙”一應之物,車頭插了幌子,上有字號“鐵嘴霸王活子牙”,也不知道誰給封的。相面算卦是江湖上的“金點”買賣,干這個行當的人,首先要長得相貌堂堂、道骨仙風,身上行頭也不能寒磣,還要能說會道、巧舌如簧,這才唬得住人,正所謂“伶俐莫過江湖”。崔老道深得此法,他眉目分明、顴骨略高、鼻梁堅挺,天生一只肅勁的鷹鉤鼻,夠不上仙風可也有幾分道骨;身披一件補了又補的破道袍、頭頂道冠、手持拂塵,裝模作樣往車后邊一站,盯著往來的行人,看誰像容易上當的,就找機會上前“搭綱”。 江湖上所說的“搭綱”,暗指沒話搭話,借機做生意。搭綱之前要認準了人,看見神清氣爽、腳步如飛的不能過去。按照算卦的說法“神清則無災”,無災誰來問卦?非得找一臉苦大仇深的,這叫“神亂則有殃”。崔老道見到這樣的便迎上前去,手中拂塵一擺,口念道號“無量天尊”。懂行的人一耳朵就能聽出來,這不是真傳的三清老道,真正的三清弟子念“福生無量天尊”或“無上太乙度厄天尊”,走江湖的才念“無量天尊”。你若裝作沒聽見接著往前走,可以省倆錢兒、少費兩口唾沫,只要接了他的話,那就倒上霉了。崔老道使出插圈作套的江湖伎倆,裝成“未卜先知、鐵口直斷”的高人,拿話引著你一步一步上當,心甘情愿地掏錢讓他來上一卦。如若算卦的出門忘了帶錢怎么辦?不要緊,沒錢給東西也行,窩頭、豆餅、咸菜疙瘩、破了洞的小褂兒、飛了邊兒的帽子、開了口的便鞋,他倒不挑,有什么是什么,應了那句話“雁過拔毛、獸走留皮,逮個屎殼郎也得攥出屎湯子來”,完事兒還凈揀好聽的說:“并非老道我貪財,這是替您給祖師爺的燈里添二兩燈油,庇佑十方善信?!?/br> 有這套江湖伎倆傍身,按說落個溫飽不難。不過九河下梢這方寶地,諸行齊聚、百業皆興,進入民國以來,老百姓東西兩洋的玩意兒見多了,眼界一天比一天高,迷信算卦看相的人越來越少。崔老道經常開不了張,喝西北風是家常便飯,坐一天混不上半斤棒子面。他又不會干別的,為了填飽肚子只得另辟蹊徑,算卦的同時外帶說野書,吃的還是“開口飯”。在路邊說野書叫“撂地畫鍋”,不同于在書館中說評書,因為聽書的不能保證每天都來,說書人也不能保證每天都在,所以很少有整本大套的,只講民間的奇聞逸事,把點開活、隨手抓哏,比說相聲的不在之下,三言兩語勾住了聽主兒的腮幫子,這才掙得來錢。據崔老道所說,他的書和別人的不一樣,并非憑空捏造、信口開河,全是他的親身經歷,其中壓箱底的有這么一部《四神斗三妖》,可以說是他的頂門杠子、看家的玩意兒。咱們之前講過的《龍虎山得道》《夜闖董妃墳》《大鬧太原城》《金刀李四?!?,僅僅是入話的鋪墊。真正開說這部大書,頭一段有個回目叫《王寶兒發財》。所謂“不聽頭不知道始末緣由,不聽尾不知道歸根結底”,咱們閑言少敘,就從這段《王寶兒發財》說起—— 2 世上發財的人多了,有名有姓的也不在少數,老年間提起來,像什么石崇、鄧通、沈萬三,全是富可敵國的大財主,怎么單單要把“王寶兒發財”拿出來說呢?因為在過去來說,天津衛有句老話叫“王寶兒的水鋪浮金魚兒,祥德齋的點心吃棗泥兒”。后一句很好理解,是說祥德齋的棗泥兒餡兒白皮兒點心好吃,那是道光年間就賣出了名的老字號。豆沙餡兒、什錦餡兒的雖說也好,最好吃的可還得說是棗泥兒點心,用的是綏德紅棗,帶蟲子眼兒的全揀出去扔了,先煮后炒,拌上花生油和白砂糖,又甜又沙口,在天津衛久負盛名。而前一句是什么意思呢?以前的人們習慣一早上起來喝口熱茶,涮涮一夜的濁氣,但是為了壺開水又犯不上點爐子生火,老百姓居家過日子,不做飯舍不得糟踐劈柴。因此有了專供開水的水鋪,想喝水的可以隨時去買,還有包月往家里送的,錢也是按月結,伙計送一挑水,在水缸旁邊的墻上畫一道,月底數“正”字。干這一行用不了多少本錢,天津衛九河下梢七十二沽,大河沒蓋兒,就在那兒橫著,水可有的是;燒開水也不用木柴,因為合不上成本,那燒什么呢?單有人掙這份辛苦錢,一早出城去田間地頭撿秫秸稈兒,就是去掉穗的高粱稈兒,打成捆送到水鋪;燒水的家什無非土灶、大鍋,再置辦幾個水筲、水壺、水舀子,那也沒幾個錢。無論窮人、富人,誰都得喝水,所以說這是個不倒行市的買賣。想當初,王寶兒在水鋪這個行當中稱得上首屈一指,不但買賣大、連號多,他的水鋪更有這么一景,就是他門前的大水缸中有一尾金魚,全身通紅,稍稍掛了一抹子金,從頭到尾將近半尺,又肥又大,扇子尾、鼓眼泡,眼珠子往上翻,總跟瞪著人似的,喚作“朝天望”。天底下的金魚大致上分為草種、蛋種、文種、龍種,王寶兒的金魚屬于龍種,還有個別名叫“望天龍”,在大水缸里搖頭擺尾這么一游,誰見了誰喜歡,不僅好看還是個幌子,說明他鋪子里的水干凈。 王寶兒并非一落地就自帶這番名氣,說話在清朝末年,王寶兒還是個十三四的半大小子,早早沒了爹娘,只留下個破落居所,住在天津城銀子窩附近。銀子窩官稱“竹竿巷”,巷子又窄又長,條石鋪路,倒不是因為路窄才被比作竹竿。這個地名源于巷子中頭一家鋪戶,起初是做發賣竹竿的生意,發跡之后成了天津衛“八大家”之一,老百姓就給安了這么個地名,漸漸變成了商賈云集的熱鬧所在,開錢莊銀號的不少。據說在巷子中堆放的銀子日均不下三千萬兩,故此得了“銀子窩”的別號。后來慢慢蕭條了,踩得油光锃亮的條石路面也失去了光澤,石縫間雜草叢生。在當時來說,銀子窩仍是富貴之地,住在此處的沒窮人,不過王寶兒家在竹竿巷后街,咫尺之遙卻是相差萬里。竹竿巷后街多為簡陋的民居,正對那些大買賣家的后門,人家有垃圾、臟土什么的,全往這邊倒。王寶兒家那個破屋子,三九天透風、三伏天漏雨,連窗戶帶門沒有囫圇的,不怕下雨就怕刮風,漏雨可以用鍋碗瓢盆去接,風刮大了屋頂就掀了。日子本就貧苦,又沒爹沒娘,一個人孤苦伶仃生計無著,出來進去連個說話的也沒有,僅與一只拾來的癩貓為伴,白天托上半拉破砂鍋,拉著一根破竹竿子,沿街乞討為生。 王寶兒拉竿要飯,這里邊也有講究。竿子既能打狗,又能讓人瞧出可憐,就好像沒飯吃,餓得走不動道兒,拿根竿子撐著,再說砂鍋,即便你有囫圇砂鍋囫圇碗,也得打破了再拿出去。王寶兒為了討飯,走遍了天津城的大街小巷、犄角旮旯,沒少往高臺階大宅門里扒頭兒。眼看那些有錢人家的小姐少爺,一個個錦衣玉食,小臉蛋兒吃得又圓又胖、白里透紅,手里舉著冰糖葫蘆,咬一口順嘴流糖水兒。再瞧瞧自己,衣衫襤褸、蓬頭垢面,黃中透綠的臉色,瘦得皮包著骨頭,手里這半塊餿窩頭,還是從狗食盆子里搶出來的。都是一般有手有腳有鼻子有臉的人,只因投胎不同,就得忍饑挨餓,雖說要飯的臉皮厚,也不免在夜深人靜之際偷偷抹淚,常常自問:難不成這輩子就這樣了? 王寶兒有幾分志氣,越想越不甘,總覺得憋了一口氣,暗暗下定決心,說什么也不能再要飯了。別的活兒他也干不了,就到南城外的蘆葦蕩子撿秫秸稈兒、葦子棍,撿多了打成一捆,背回來賣給水鋪。出力多少先放一邊,四更前后就得披星戴月地出城,因為五更天亮就有要水的,起晚了不趕趟兒。 當時天津城中的大小水鋪不下幾十家,通常開在胡同深處,門前沒有字號,只在外邊掛一塊小木頭牌子,上寫“水鋪”二字,里邊是一排爐灶。王寶兒常年討飯,有一份眼力見兒。他送秫秸稈兒的這家水鋪與別處不同,不僅門臉大,還有字號,門口掛著幌子,名為“順隆水鋪”,取一順百順、生意興隆之意,位于銀子窩路口。進了門一左一右各設老虎灶,因其形狀而得名,前邊的灶膛如同張開的虎口,后邊一根煙囪是老虎尾巴,兩邊各有三個灶眼,上臥六口大鍋,鍋上的木頭蓋子一半固定,另一半是活的。老板是哥兒倆,一人盯三個灶眼兒。各灶的火候不同,緊靠門的頭一口鍋,下邊的火最旺,煮得開水滾沸,二一口鍋里是半開水,三一口鍋里是溫暾水。賣著頭鍋水,隨時再把二鍋、三鍋的水往前邊倒,一來不耽誤賣水,二來可以省火,因為這只“老虎”的確太能吃,多少秫秸稈兒也不夠燒。兩個老板從天不亮就開門,肩上搭著白手巾,手里拿著長把兒的水舀子。有買水的提著銅壺過來,用不著進屋,銅錢扔在笸籮里,打開壺蓋放在門口。老板吆喝一聲“靠后了您哪”,就從屋里伸出長把兒的水舀子,灌上滿滿一壺的開水,手底下利索極了。每天早上“順隆水鋪”還代沖雞蛋湯。買水的人端個大海碗,拿個雞蛋,到水鋪門口把碗擱臺階上,雞蛋磕進碗里打散了,老板舀起開水往海碗里一沖,這就是一碗熱氣騰騰的蛋花湯?;厝プド弦话盐r皮、冬菜,再來個餑餑,早點就有了。沖一碗雞蛋湯用不了多少開水,給不給錢無所謂,就為了讓大家伙看明白,保證是滾開的沸水,不然這雞蛋可沖不熟。王寶兒為什么往順隆水鋪送秫秸稈兒呢?一來住得不遠,二來和乞討一個道理,上大戶人家討飯,遇上心善的總能多給一點兒。 打那以后,王寶兒有了正經的事由,撿了秫秸稈兒就往這個水鋪送。不過秫秸稈兒這東西不禁燒,加上他年紀小、嘴又虧,單薄得跟張紙似的,一趟背不了多少,供上這兩個通膛的大灶,一趟兩趟可不夠,從城里到城外,一天來來回回往返七八趟。寒來暑往、頂風嗆雪,吃的苦就甭提了。好在兩位老板也是忠厚之人,又是住一條胡同的鄰居,用誰的秫秸稈兒不是用,倒不如照顧照顧這個苦孩子,時不常的還多給點兒。王寶兒從小苦命,將人情世故看在眼中,懂得知恩圖報,閑時經常去水鋪幫忙,生個火、看個灶,給人家打打下手,有什么活兒干什么活兒。趕上不忙的時候,兩個老板找地方歇著,就讓王寶兒盯著買賣,知道這孩子人善心正,手也干凈,不會昧錢。如此一來,王寶兒盡管日子還是又窮又苦,好歹不用討飯了。 如若一直這么平淡,王寶兒可發不了財,咱也就沒后話了。有這么一陣子,王寶兒在水鋪幫忙的時候,總看見一個騎黑驢的鄉下老客,長了一對夜貓子眼,嘴里叼著一個煙袋鍋子,成天盯著水鋪對面的門樓子發愣。一連多少天,騎黑驢的老客不到晌午就來,下了黑驢往路邊一站,天黑透了才走,不錯眼珠兒地盯著看,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魔障。王寶兒心下納悶兒,可也沒敢去多問,反正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保不齊這位就愿意給門樓子相面。他可不知道,這個人太厲害了,說開天地怕,道破鬼神驚,乃是天津衛四大奇人之一——憋寶的竇占龍! 這一天王寶兒帶著癩貓出門去撿秫秸稈兒,又遇上了騎黑驢的竇占龍。擦身而過之際,竇占龍叫住王寶兒:“小孩兒,你想不想發財?”王寶兒一愣,不明白來人什么意思,心說:我剛尋了個事由,不用要飯了,上哪兒發財去?竇占龍說:“我想買你一樣東西?!蓖鯇殐荷舷麓蛄苛艘环]占龍,納悶兒地說:“小的家徒四壁,一年四季就這一身衣裳,哪有您看得上的東西?”心下卻尋思:這別再是個拍花子的,花言巧語把我唬住了,到時候往窮山溝子里一賣,我可就交待了!沒承想竇占龍“嘿嘿”一笑,伸手點指道:“我不買別的,就要你身邊那只貓!” 王寶兒眉頭一皺,這只貓跟他相處多年,白天陪他出城撿秫秸稈兒,晚上跟他在一個被窩里睡覺,在外邊吃了多少虧、受了什么委屈,回到家里也只能跟癩貓念叨。你把他們家安上四個轱轆推走也無妨,要他這只貓他可舍不得。想到此處,王寶兒蹲下身子,把癩貓抱了起來。 竇占龍看出王寶兒猶豫,不等他說個“不”字,已從錢褡褳中摸出一錠銀子,在王寶兒眼前一晃。王寶兒長這么大從沒摸過整錠的銀子,別說摸了,就是離這么近看一眼都沒看過。這么大一錠銀子,沒十兩也有五兩,順隆水鋪這么大門面,使的用的全加上還不值五兩。竇占龍以為這買賣必成:“小兄弟,你把這貓給我,這銀子就是你的?!蓖鯇殐弘m然一貧如洗,這只癩貓卻千金不換,腦袋搖得都快xiele黃。竇占龍沒想到給王寶兒這么多銀兩他都不肯,反而把癩貓抱得更緊了。別看癩貓是王寶兒撿回來的,渾身上下沒一塊整毛,但是形影不離、相依為命,真可以說如兄似弟,哪有哥哥賣弟弟的? 竇占龍變戲法似的一錠接一錠從褡褳中掏銀子,兩只手拿不過來,就往地上碼,轉眼間地上銀子堆得跟個小山包似的。王寶兒卻只是搖頭,癩貓也頗通人性,低頭往王寶兒懷里扎。這么一來,倒把憋寶的竇占龍唬住了,還以為王寶兒識破了他的老底。憋寶這行有個規矩,識破了就得分給對方一半,無奈之下說出實情。原來銀子窩這個地方有件天靈地寶,乃一只得了道的玉鼠,就藏在水鋪對面的門樓子上邊,有此寶傍身,榮華富貴,不求自來。不過這天靈地寶,可不是說取就能取,所謂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竇占龍心里明白,只有王寶兒身邊的癩貓才抓得住它! 王寶兒還當竇占龍看錯了,低頭看了看癩貓,又抬頭瞅了瞅門樓子,奇道:“這只貓長滿了癩瘡,要不是我撿回來,它早就餓死了。一不會上房,二不會爬樹,門樓子那么老高,它如何上去捉玉鼠?” 竇占龍說:“爾等凡夫俗子若能識寶,我們憋寶的不就沒飯吃了?你若信得過我,可于明夜子時抱著癩貓在門樓子下邊等我,得了天靈地寶,分你一半富貴,夠你十輩子吃香喝辣的!”說罷騎上黑驢揚長而去。 3 王寶兒對竇占龍的話半信半疑,眼瞅著一人一騎走遠了,扭回頭來盯著門樓子,把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到底沒看出什么端倪。那上邊除了塵土、樹葉、磚縫兒里的野草,哪有什么玉鼠?他倒是有過耳聞,沒少聽老街舊鄰念叨,說江湖上有一路憋寶的奇人,憑著眼力過人,四處取寶發財,難不成真有此事?轉念一想,且不說真與不真,縱然能發大財,那也是明天了。人活當下,什么也不如當下有口飯吃要緊。王寶兒乞討多年,早明白這個道理了,眼下還得出城撿秫秸稈兒,否則今天就得挨餓,但是這只癩貓就片刻不敢離身了。他把貓緊緊抱在懷中,摸出身上僅有的五個大子兒,用其中的四個在路上買了倆燒餅當晌午飯。離銀子窩不遠有家燒餅鋪,他家的芝麻燒餅最好吃,用麻醬分層,揪出面劑子,拿起來往芝麻笸籮里一按,單面沾上芝麻,放進爐膛里烤,剛出爐的還挺燙,外表焦脆、內里綿香。油紙包好了拎在手里,兜里的五個大子兒這就去了四個,留下一大枚揣在懷中,想等回來時路過河邊再給癩貓買點兒臭魚爛蝦。也是合該出事,一路走到南門口,正撞見擺攤算卦的崔老道。 崔老道日子過得比王寶兒也好不到哪兒去,一連幾天沒開張了,餓得前心貼后背,腦袋發蒙,腳底下打晃,站都站不穩了,撿了兩塊磚頭墊屁股,坐在卦攤后邊兩眼發直,盯著往來的行人,看誰都像蒸餅,恨不得咬上兩口。他瞧見王寶兒身上穿得又臟又破,懷中抱著一只蔫了吧唧的癩貓,心說:這不是買賣,賺不出錢來。書中代言,崔老道并非以貌取人,單看穿著打扮沒準兒也能看走眼,因為那個年代仍是大清國的天下,萬一有個微服私訪的老大人,故意穿得破衣拉撒的呢?所以江湖上有一套相人的方法,比如有這么一句話叫“聞履知進退”,不必看來人穿著打扮、五官相貌如何,只聽此人腳步聲,大致上就知道是什么來頭。真有根基的貴人,走起路來一步是一步,步眼沉穩。王寶兒可不然,腳底下“噔噔噔噔噔噔”,亂如麻,快如砸。崔老道一聽便知,這是為了吃飯趕去奔命的人,可又一瞧,王寶兒手里拎了個油紙包,不用問準是吃的。崔老道餓得眼珠子都藍了,心說:我也別挑了,螞蚱再小也是rou,趕上什么是什么吧!他念及此處,勉強站起身來,叫住了王寶兒說:“無量天尊,財主爺留步,貧道我有良言相告?!?/br> 王寶兒只是個半大孩子,不知江湖上的鋼口,心下莫名其妙,問崔老道:“道長,您叫我?我怎么成財主爺了?” 崔老道見王寶兒讓他叫住了,這生意就做成了一多半,當即耍開舌頭說:“小兄弟,貧道既然這么叫你,定然有個因由。你看你這面相,龍眉虎目有精神,天高地厚家中肥,你不是財主誰是財主?當下窘困不過一時,來日富貴不可限量!”這幾句話按江湖調侃來說叫使上了“拴馬樁”,也就是用拴馬樁把人的腿腳拴住,甭想再走了。 江湖所傳相面算卦的訣竅,無不是簡明扼要的大白話,練的就是察言觀色、見風使舵的本事,學三四個月就能上地做買賣。崔老道是老江湖,熟知人情世故,只要你敢搭話,他就有本事讓你掏錢。換了平時,王寶兒未必會上當,他一個撿秫秸稈兒的窮孩子,沒餓死就不錯了,還指望當財主?不過竇占龍剛許給他一件大富貴,正不知道是真是假,聽崔老道這么一說,不由得信了幾分,對崔老道說道:“我從小到大連一頓飽飯也沒吃過,您倒說說看,我如何發財?” 崔老道心知這已是到嘴的鴨子了,不慌不忙拿出簽筒子來,指點王寶兒抽了一支簽。抽簽算卦叫“奇門卦”,又叫“八岔子”。簽筒里裝著六十根竹簽子,卦攤上擺好九個卦子兒,橫豎各三行,每行三個,對應“戊、己、庚、辛、壬、癸、丁、丙、乙”九個字。別人算卦專攻一門,抽簽就是抽簽,看相就是看相。崔老道不然,藝多不壓身,有什么來什么,肚囊也寬綽,沒他不會的,對付個小孩子用不上“六爻八卦”,只憑胡說八道就夠。崔老道接過來王寶兒的簽子看了看,按簽子上的字在桌上擺卦,裝模作樣看了半天,其實是肚子又餓了,得站那兒緩緩,否則非得一頭栽倒不可。緩得這么一緩,崔老道皺著眉咽了咽口水,可就說了:“你這個財非同小可,卦辭有云,時來運轉當頭紅,出門遇上好賓朋,想要求財財自有,想要求利利自成……”卦辭確是不錯,那么說真該王寶兒走運了?非也!崔老道給誰算卦也是這幾句,就是說出門遇上貴人,因此得以轉運發財,貴人暗指他崔老道,這是江湖口、生意經。按照以往的套路,算卦的一定會求他指點,他再胡編幾句,東南西北隨便一指,告訴來人想發財往那邊走,這就能要錢了,給那位發到云南去他也不管。那位說,人家要是回來找他打架怎么辦?那倒不會,崔老道說出大天來也騙不了幾個錢,被騙的人頂多是沒尋著財路,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誰有閑工夫回來找他?即便找回來,崔老道照樣有一套說辭應對。 王寶兒從來沒有閑錢算卦,沒經過這樣的事情,以為崔老道真有兩下子,連他遇上騎黑驢的竇占龍也算出來了,當即拜謝了崔老道,轉過身就要走。 崔老道的話茬子夠硬,一是敢找人要錢,二是有讓人掏錢的手段,一瞧這孩子怎么這么耿直呢?我不要錢他也不給,這可不行,唾沫沒有白費的。趕忙繞到王寶兒前面,平伸雙臂把他攔下說:“財主爺留步,發財不難,守財不易,你命中注定有這條財路,卻須多行好事,留住這一世富貴?!?/br> 王寶兒聽不懂崔老道言下之意,只說:“道長所言極是,等我發了財,定會修橋補路,多做功德?!?/br> 崔老道見王寶兒還不往道兒上走,暗罵這小子長了個點不透的榆木疙瘩腦袋,怎么就聽不明白呢?他不得不把話說明了:“常言道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作惡,雖惡不罰。等你發了財再積德行善,那就來不及了,功德只在眼下?!?/br> 王寶兒抓了抓腦袋說:“我身上只有一個大子兒、倆燒餅,如何能夠行善?” 崔老道心想:這孩子是沒多大油水,可也不能不要:“東西不在多少,我替財主爺送入粥廠道觀……”話沒說完,他這不爭氣的肚子先打上鼓了,聲若響雷。 王寶兒一向心善,見崔老道餓得站都站不穩了,直似風擺荷葉。這兩個燒餅何必送入粥廠道觀,齋僧布道也是功德,往前一遞手,就把燒餅給了崔老道。 崔老道抓過燒餅,撕開紙包,等不到王寶兒走,就把倆燒餅一口一個扔進肚子,咸淡味兒都沒嘗出來,可總算是還了陽。他又對王寶兒說:“財主爺,兩個燒餅您都舍了,那一個大子兒也甭留著了,貧道替您給祖師爺添點兒香火,定保您財源廣進?!?/br> 王寶兒趕忙捂住口袋:“那可不行,這一個大子兒還得買臭魚爛蝦喂貓?!贝蘩系狼屏税]貓一眼,這只貓奇丑無比,從頭到尾的癩瘡,沒一處好毛色,卻被王寶兒摟在懷中視若奇珍。他以為這孩子孤苦無依,撿了只癩貓做伴兒,又舍不得那一個大子兒,便說:“財主爺果真心善之人,趕上如此荒頹的世道,人尚且難求一飽,哪有余錢買臭魚爛蝦喂癩貓?若是拿去給祖師爺添香許愿,不知可以護佑多少信善……” 還沒等崔老道把話說完,王寶兒就接口道:“道長有所不知,取寶發財全憑此貓?!?/br> 鑼鼓聽音,說話聽聲。崔老道吃的是江湖飯,全憑隨機應變的本事,他聽王寶兒這么一說,心里頭納上悶兒了:“這個話蹊蹺了,什么叫取寶發財全憑此貓?財從何來?”他有心問個究竟,拽住王寶兒的胳膊不讓走,可也不明說,東拐西繞一通打聽。這也是門學問,按算卦這行的術語來說,叫作“要簧”,說白了就是拿話套話。這里邊的手段多了去了,有“水火簧、自來簧、比肩簧、拍簧、詐簧”等等,講究的是聲東擊西、抽撤連環,甭管多精明的人,一不留神就會讓他繞進去。 王寶兒到底是個孩子,架不住崔老道連蒙帶唬,就把騎黑驢的老客找他借貓取寶一事說了。 常言道“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別看王寶兒叫不出竇占龍的名字,崔老道一聽可就明白了,騎黑驢的老客不是旁人,正是憋寶的竇占龍。正所謂“人的名、樹的影”,提起竇占龍那還了得?江湖上響當當的人物字號,耳朵里早就灌滿了,也打過一兩次交道。久聞此人廣有分身,旁人看不上的破東爛西,在他眼中卻可以勾取天靈地寶,這么多年取寶無數,哪一件不是價值連城,說他是財神爺降世也不為過。崔老道貪心一起,什么也顧不上了,對王寶兒說:“憋寶的可沒一個好東西,只會說大話使小錢,恨不能空手套白狼。我來問你,十字路口的門樓子是給他立的嗎?” 王寶兒搖頭道:“不是,那是一座荒宅的門樓子?!?/br> 崔老道又問:“門樓子上的玉鼠是他養的嗎?” 王寶兒說:“憋寶的告訴我,玉鼠乃天上靈氣入地為寶?!?/br> 崔老道說:“我再問你,靈貓是不是他撿來的?” 王寶兒又搖了搖頭,這只癩貓是自己從小撿來的。崔老道一拍大腿說:“對啊,靈貓、玉鼠、門樓子沒一件是他的,憑什么吐口唾沫粘家雀分你一半的富貴?依貧道所見,你既得了靈貓,玉鼠就該是你的,與旁人何干?” 王寶兒讓崔老道一問二問連三問,問了個啞口無言,有道是不怕沒好事,就怕沒好人。王寶兒本來耳朵根子就軟,孤苦伶仃一個小孩子,不識文不斷字,沒什么主見,此時讓崔老道一攛掇,心說:對呀,憋寶的一不出錢二不出力,憑什么分走一半好處? 崔老道見王寶兒站在當場苶呆呆發愣,就知道有門兒,于是接著說:“并非貧道多事,只因路不平有人鏟,事不平有人管。騎驢憋寶的名叫竇占龍,此人腰纏萬貫,富可敵國,金胳膊、銀大腿、翡翠的腦袋,卻來誆一個涉世未深的半大孩子,貧道豈能袖手旁觀?不如來個先下手為強,咱們今夜晚間去抓玉鼠,有貧道在旁護持,可保萬無一失。得了寶我分文不取、毫厘不要,只替祖師爺討幾個香火錢便可?!?/br> 幾句話說得王寶兒心中一動,轉念一想,自己已經和那騎黑驢的老客約定了,食言而肥可不夠意思,便問崔老道這該怎么辦。崔老道眼珠子一轉:“這個寶理應是你的,正所謂讓理不讓人。幫理不幫親。咱沖著理說話,與那騎黑驢的何干?再者說了,你若真過意不去,大不了等有錢了,再買匹高頭大馬送給他,讓他回家配騾子去?!?/br> 王寶兒一聽確實是這個道理,而且崔老道可比騎黑驢的面善、心眼兒又好,說的話句句中聽,趕緊一揖到地:“事成之后,我王寶兒絕不會虧待道長?!?/br> 崔老道暗暗得意:怪不得一大早上起來眼皮子就跳,原來讓我遇上了這等好事,借竇占龍之法取寶發財,一不出錢二不出力,這才叫真正的坐享其成。當下和王寶兒說定了,天黑之后在銀子窩路口碰頭,死約會,不見不散。 當天半夜,一長一短兩條黑影躥至銀子窩路口。前邊是王寶兒,懷中抱著那只癩貓,后邊一瘸一拐的是崔老道,身背寶劍,手持拂塵,既然來護法,架勢可得擺足了。兩人如同做賊的,躡手躡腳貼著墻根兒走,只恐被人瞅見。因為那個年頭沒有窮人說理的地方,萬一讓人撞破此事,往官面兒上一報,縣太老爺準得把玉鼠收了去,獻到皇上駕前,升官發財換紗帽,誰管一個算卦的瘸老道和一個撿秫秸稈兒的窮孩子的死活? 二人偷偷摸摸來到門樓子下邊,崔老道讓王寶兒將癩貓放到地上,躲在暗處窺覷。月光下邊細看,王寶兒的貓長得真叫一個寒磣,又瘦又小,身長不過一尺,毛色說白不白、說黃不黃,全身的癩瘡,從來也不會叫,而且還懶,往門樓子下邊一趴,動都懶得動。不過崔老道心知肚明,竇占龍目識百寶,絕不會看走眼,此貓必有異處。 夜近子時,天上月明星稀,四周圍除了王寶兒和崔老道一個人也沒有。門樓子上忽然白光一閃,二人揉了揉眼定睛觀瞧,但見一只巴掌大小的耗子,全身通透如玉,腹中肝花五臟悉數可見,瞪著兩只碧綠的小眼珠兒,正在門樓子的檐頂上望月,真乃世間難得的異寶。崔老道和王寶兒看得張大了嘴,再也合不攏。 正當此時,王寶兒的貓叫了一聲,循聲望去,癩貓身上的癩瘡紛紛脫落,掉了一層皮似的,哪還是之前的癩貓,鼻尖和四爪雪白,通體皆黑,雙眼在月光下直泛金光,正所謂“四足踏雪不為奇,踏雪尋梅世所稀”!沒等二人回過神來,踏雪尋梅金絲貓已飛身躥上了門樓子。上邊那只玉鼠著實吃了一驚,嚇得從檐頂上掉了下來,落地摔了一個四分五裂。再看門樓子上的踏雪尋梅金絲貓,沒捉到玉鼠,望了望天上的明月,竟不回顧,一路躥房越脊而去,轉眼不見了蹤跡。 這一切只不過發生在眨眼之間,等崔老道和王寶兒明白過來,不但黑貓跑了,摔碎的玉鼠也已不見。二人你瞧瞧我,我看看你,均是作聲不得。 一場竹籃打水,王寶兒還沒回過味兒來,憋寶的竇占龍就到了。原來他回去之后一直覺得心里不踏實,自己不守在門樓子底下不放心,因此半夜騎上黑驢來到銀子窩。他見崔老道和王寶兒在門樓子下邊發呆,立時有不祥之感,翻身下驢奔將過來,一把薅住王寶兒的脖領子,問道:“你這大半夜跑這兒來干什么?”王寶兒不知如何理會,伸手一指崔老道:“是崔道長讓我來的……”竇占龍抬頭一看門樓子上空空如也,又看了一眼旁邊的崔老道,才知是這個掃帚星作梗。他用力把王寶兒推了個四仰八叉,咬牙切齒地對崔老道說:“玉鼠可不是這么個拿法,非要等到明天月圓之際,讓它吸夠了天精地華,還得提前鋪好猩紅氈,四周撒上五谷雜糧,那時再讓靈貓出來。玉鼠受到驚嚇,掉下來是活的最好,哪怕不是活的,落在氈子上至少是囫圇個兒的,那也是無價之寶。如今倒好,摔了個四分五裂遁入土中,等閑放過了一場大富貴!” 竇占龍越說越氣,點指崔老道的鼻子怒罵:“仨鼻子眼兒多出一口氣的玩意兒,天雷擊頂、五馬分尸的牛鼻子老道,干出這等沒皮沒臉沒王法的勾當,你拿什么賠我的玉鼠?” 崔老道以前見過竇占龍,只不過沒什么交情。他心知自己理虧,卻仍嘴硬,來了個虧理不虧嘴,將手中拂塵一擺,慢條斯理地說道:“玉鼠乃天靈地寶,怎么就成你的了?你招呼它,它跟你走嗎?我放了它這叫替天行道,何錯之有?” 竇占龍怒不可遏,兩只眼幾乎冒出火來:“呸!少說風涼話,不是你起了貪念,擅取此寶,玉鼠怎會遁去?你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德行,長沒長發財的腦袋?憑什么打天靈地寶的主意?” 崔老道面子上不惱,依然強詞奪理:“貧道怕你因財失德,遭了報應天地不容,故此放走玉鼠?!?/br> 竇占龍見崔老道不僅嘴硬,還一臉的大義凜然,當真可恨透頂,氣得他額頭上繃起三條無情筋,止不住越罵越難聽,調門兒一聲高似一聲。 崔老道卻反其道而行之,憑著臉皮厚,搖頭晃腦,不緊不慢,這可比什么都氣人。他也看出來了,他越不著急,竇占龍就越是暴跳如雷。你有千言萬語,我有一定之規,以不變應萬變,隨你怎么罵,我就是不生氣,你能奈我何? 竇占龍讓崔老道氣得臉紅脖子粗,手腳直打哆嗦,本來心里就窩火,又遇上個蒸不熟煮不爛的二皮臉,加之他這氣性也忒大了點兒,一時急火攻心,忽覺眼前發黑,嗓子眼兒發甜,咽一下沒咽下去,咽兩下沒咽下去,“噗”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隨即撲倒在地,居然讓崔老道活活氣死了!王寶兒坐在地上不敢近前,崔老道俯身探了探鼻息,竇占龍魂魄出竅,已然死絕,搬來三清三境三寶天尊也活轉不得了。 4 崔老道眼見出了人命官司,這他可打不起,尤其是那個年月,老百姓常說“衙門口兒朝南開,有理沒錢別進來”,打的不是官司是銀子,何況他還不占理。這要是被官面兒上拿住,又沒錢上下打點,免不了先打后問,不用四十大板、八十大板,三板打下去就能要了他的命。他嚇得有燒餅也沒嘴吃了,直抖摟手,轉頭對旁邊嚇蒙了的王寶兒說:“你瞧見了,他是暴斃而亡,我一個手指頭也沒動他。方才貧道掐指一算,玉鼠雖好,卻不是你王寶兒之財,你也不可強求,等到該你發財之時,貧道再來相助,青山不倒綠水長流,咱們后會有期!”說罷拖著瘸腿,一顛一顛地逃了。 王寶兒半天才回過神兒來,一個人在原地發呆,心說:癩貓沒了,玉鼠碎了,竇占龍死了,崔老道跑了,我怎么辦?虧得他從小討飯見慣了人情世故,腦子也靈,前思后想琢磨出一個主意。天還沒亮,他就跑去找地保,說自己一大早出去撿秫秸稈兒,見到路口死了個人。地保跟王寶兒出來,見到門樓子底下的尸首,讓他在這兒看好了,死尸不離寸地,自己趕緊前去報官。按說這也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可那個年頭兵荒馬亂,天津城中的“倒臥”太多了。竇占龍又是外來的,在本地一無親二無故,等了幾日也沒有苦主鳴冤。所謂民不舉官不究,官府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叫來抬埋隊的人,用草席子卷了尸首扔到亂葬坑,就這么對付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