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節
“嗚!”元安一口咬下半塊,又香又甜的花糕在入口即化,花糕里還有香香脆脆的細果,元安囫圇吃了半塊花糕,然后細細品嘗剩下半塊,等一整塊都吃完了,才贊嘆不已:“這是我嘗過最好吃的花糕了!” “好吃吧!”曹寶珠也拿起一塊花糕塞到嘴里,十分得意道:“尋常的花糕都是用白面裹著糖餡,這個卻是糖面中夾著細果,一層糖面一層細果,每一層細果都不一樣,我一嘗就知道你肯定愛吃,回頭我天天讓人給你送!” 元安一邊吃花糕一邊調侃:“聽說二表哥這段時間帶著你逛遍了臨城大街小巷,你這小日子過得比這花糕還甜蜜,難為你還能記起我,果然我是我好姐妹?!闭f著元安雙手環抱著曹寶珠的肩膀,對曹寶珠擠眉弄眼。 曹寶珠臉一紅,劈手搶過元安手里的花糕,“壞元安,不給你吃了!” 元安忙作揖求饒,一旁的小茴和荷香看著兩位主子玩鬧,也抿著嘴直樂。 曹寶珠所說的那個酒館果然十分偏僻,馬車七繞八繞,繞的元安頭都暈了。 元安站在酒館前看著樸素竹制的酒館大門和招牌,對曹寶珠感慨道:“難為二表哥能找到這個地方,要是我,說什么也找不到這地方?!?/br> 整個酒館都是竹子搭建而成的,沒有一絲富麗奢華,但是滿屋子青翠的綠竹讓人不禁心情舒暢,倒是別有一番意趣。 元安和曹寶珠在一張竹桌前坐下,一個神氣的小二忙甩著手上的白布上前,“二位客官要吃些什么?咱們今天有菊花酒和菊花糕,還有一樣新出的萬象糕,兩位可要嘗嘗?” 曹寶珠忙問道:“沒有竹葉酒了嗎?” 小二笑道:“客官來的不巧,若是昨日來還有,今日卻是沒了,下一場酒要三日后才開封,客官若喜歡,可以三日后再來?!?/br> 曹寶珠有些失望,有些泄氣地對小二道:“那就把你剛才說的都上了吧?!?/br> 小二忙答應了,往后廚傳話。 這里的菊花糕果然非同凡響,晶瑩剔透的菊花糕里還能看到新鮮的菊花瓣,像是精雕細琢的工藝品,元安看著都舍不得吃了。 曹寶珠卻一點都沒有不舍得,菊花糕做的十分小巧,曹寶珠一口一個吃得十分開心。 元安看曹寶珠吃得香,覺得自己有些好笑,再好看也是用來吃得,有什么舍不得的? 兩人一邊吃菊花糕和萬象糕,一邊對飲,這里的菊花酒幾乎沒有酒勁,但是卻格外香醇,一口下去滿口都是菊花香,元安和曹寶珠時不時碰下杯,格外暢快。 當然元安沒有忘記打包些帶回去給父母兄嫂嘗嘗。 兩人吃到中途,奕王府的管家突然尋來了,他一進酒館就四下張望,看見曹寶珠后忙上前急切道:“王妃,趙郡王府來人,說郡王妃要生了!” 曹寶珠手里的酒杯“啪”地一聲落在桌面上,她猛地起身問道:“這日子不對??!怎么這么早?” 管家忙回道:“小的也不知怎么突然就早產了,王妃可要去看看?” 曹寶珠慌得六神無主,元安忙起身摟著曹寶珠安慰道:“別怕,你jiejie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沒事的,我陪你一起?!?/br> 曹寶珠像是落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一樣緊緊抓著元安的手,哭著點點頭。 等元安和曹寶珠趕到郡王府時,曹敏已經開始大出血了。 曹夫人在產房里陪著曹敏,趙郡王和曹將軍站在產房外泣不成聲。 曹寶珠腦子嗡嗡作響,看著緊緊閉上的產房,驚恐地后退一步,撞在元安懷里。 曹寶珠渾身都在微微顫抖,突然慘叫一聲“jiejie!”,然后一頭沖進了產房里。 曹寶珠太過悲痛,沒有注意到自己的手還緊緊攥著元安的手,連帶著元安也被她帶進產房里。 產房里的血腥味什么濃厚,曹敏的床褥被血浸透了,元安才知道,原來一個人的身體里能流出來這么多血,曹夫人癱坐在一旁,幾乎哭暈過去。 曹寶珠終于放開了元安的手,撲到曹敏身邊,握著曹敏的手大哭:“jiejie!我來了!你醒醒??!” 曹敏眼睫顫動了一下,艱難地睜開眼,虛弱地對曹寶珠笑了下,眼淚從眼角滾落,“寶珠,jiejie對不住你,你要和奕王好好的,聽見了嗎?” 曹寶珠拼命點頭,“jiejie,我會好好的,你也好好好的嗚嗚!” 曹敏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jiejie……jiejie也會好好的……” 曹敏看到站在遠處的元安,愣了一下,然后對著元安露出一慘白的笑臉:“郡主也來了?!?/br> 元安往前兩步,不忍地望著曹敏,想開口說些什么,可是在這樣的生死大事面前,什么話都沒用。 曹敏轉過視線,對曹夫人和曹寶珠道:“母親和meimei先出去吧,我有幾句話想和郡主說?!?/br> 曹夫人和曹寶珠當然不敢出去,只怕自己一走,曹敏就斷了氣,她們連至親最后一面都見不到。 曹敏見她們不肯出去,情緒突然激動起來,身下的血如泉涌一般,曹夫人和曹寶珠不敢再刺激她,只好出去。 元安不明白,都這個時候了,曹敏怎么會想和自己單獨說話。 曹敏看向元安的目光怨中帶恨,良久之后像是突然解脫了,她轉過視線看著頭頂的帷幔緩緩開口:“我真羨慕你?!?/br> 第89章 元安走到曹敏身邊, 眼看曹敏的生機漸漸流失,她與曹敏相識多年, 初識曹敏時, 她是最知書達理,溫柔嫻靜的jiejie, 如今卻命懸一線。 元安十分難過,就算曹敏之前為了趙郡王違背父母之命,更做出大逆不道的丑事, 可是她現在才剛剛十九歲,正是花骨朵開始綻放的年紀,卻已經快要枯萎了。 她上前握住曹敏滿是冷汗的手,“曹jiejie別說話了,我讓太醫再進來看看, 也許……也許還沒到最絕望的時候?!?/br> 曹敏微微搖頭,“已經來了四五個太醫了, 我如今是大羅神仙都難救了?!?/br> 元安沉默,她不知道該說什么才能安慰曹敏,她也不知道都這個時候了, 曹敏為什么會把她單獨留下來。 曹敏也不知哪里來的力氣, 枯瘦的手突然死死抓住元安的手腕,元安嚇了一大跳, 剛想掙扎, 可是一想到曹敏身下汩汩流淌的血, 頓時不敢動了。 曹敏出血太多, 藥粉已經止不住了,醫女已經用上了草木灰。 元安看此遍體生涼,草木灰都用上了,曹敏是真的無力回天了,寶珠該傷心死了…… “郡主!”曹敏的眼睛突然亮的嚇人,她死死望著元安,“我的孩子死了,現在我自己也要死了,我死后可以不入趙家祠堂,不葬趙家祖墳,你嫁給五郎和原配沒有區別,五郎心悅于你,你要替我好好照顧他,好不好????” “你胡說什么?!”元安被曹敏一番話驚的一佛升天,曹敏的話實在太荒唐了!她為什么要嫁給趙晏? 曹敏也不知哪來那么大的力氣,死死攥著元安的手腕,眼中漸漸浮現出狂意,“我沒有胡說,只有你嫁給他,他才會開心,我也才能安心,我都快死了,你不答應就是要我死不瞑目!” “荒唐!”元安用力扒開曹敏的手,“嚯”地起身,眼中全是被冒犯的憤怒,“曹jiejie人之將死,我以為你會想到險些被你坑害掉一輩子幸福的meimei,沒想到你卻滿口胡言亂語,你安不安心與我有何相干?” 元安被氣很了,說話也口不擇言,話剛一出口就后悔了,就像她說的,曹敏是將死之人,她何必對一個將死一人詞嚴厲色? 曹敏趴在床邊,又哭又笑,“寶珠……寶珠現在不是很好嗎?” 元安覺得自己留下來就是大錯特錯,曹敏只怕已經神志不清了,她轉身便要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住了,她實在忍不住了,回頭看著曹敏,問道:“曹jiejie,你是曹世叔和曹嬸嬸的掌上明珠,所以你犯了大錯,曹世叔和曹嬸嬸拼著得罪沈家和當今也要保下你。你是寶珠的親jiejie,所以她寧可自己嫁給名聲浪蕩的奕王,也要讓你得償所愿,寶珠如今是過得很好,那是皇天菩薩保佑,不忍寶珠這樣的好姑娘不幸,才讓奕王浪子回頭,與你有什么相干?你自己當初不是也嫌棄奕王風流嗎?” 元安忍不住嘆息一聲,“他們與你血脈相連,是骨rou至親,所以無論你做什么他們都會遷就你保護你成全你?!痹察o靜看著曹敏,“可我不是你的至親,我不會委屈自己成全你?!?/br> 說完元安腳步沉重,打開了房門,走了出去。 元安仰頭看著秋日的太陽,只覺得比炎炎夏日的陽光還要刺眼,眼淚不自覺順著眼角滑落,曹家人和趙郡王皆是一臉悲痛欲絕,曹夫人和曹寶珠更是哭得撕心裂肺。 小茴上前扶著搖搖欲墜的元安,擔憂喚了一聲:“郡主……” 元安搖搖頭,示意自己沒事,然后在一片哭聲里輕聲對小茴道:“我們回家吧?!?/br> 小茴忙點頭應了,扶著元安朝外走去,趙郡王妃眼看快要不成了,郡主留在這里確實不合適。 元安回家的路上吐得死去回來,春桃捧著痰盂,小茴輕輕拍著元安的后背,一臉自責:“都是我不好,明知道郡主見不得血腥,怎么能讓您被奕王妃帶進了產房?!?/br> 元安吐完后虛弱地趴在小茴身上,小茴倒了一盞清水給元安漱口,等元安吐出清水后,春桃趕忙將痰盂拿下了馬車。 元安無力地搖搖頭:“與你無關,我自己都沒反應過來?!?/br> 如果知道進去后曹敏會對她說那些莫名其妙的話,她說什么也不會進去。 就在元安吐得昏天黑地時,曹敏已經到了彌留之際,她再次將所有人都趕了出去,獨留下趙晏。 趙晏緊緊握著曹敏的手哭得一臉悲痛,曹敏滿足地看著趙晏的臉,虛弱地道:“無論你是真情還是假意,能看見你因為我傷心我也心滿意足了?!?/br> 她眼神已經開始渙散,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小,趙晏忙湊近了聽。 “我……我當初……當初如果……沒有闖進咳咳……那個書房,該有多好……” 她如果沒有闖進那個書房,就不會發現里面還有密室,就不會發現那副畫像,也不會發現那些見不得光的書信,她如果什么都不知道該有多好? 趙晏泣不成聲,也不知道是在寬慰自己還是寬慰曹敏,“你會好起來的,咱們還會再有孩子的?!?/br> 曹敏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她艱難地扯動嘴角笑了下,眼中出現了幾分歉疚,若是元安郡主嫁給五郎,就算有朝一日五郎的謀劃失敗了,有元安郡主和沈家在,或許他還能留一條命。 是她沒用…… 曹敏的瞳孔越來越渙散,最后一絲氣息也滅了。 趙晏顫抖著手拿起床邊小幾上的羽毛放在曹敏鼻下,羽毛紋絲未動。 趙晏握著曹敏漸漸開始變涼的手痛哭不已。 “對不起……是我對不起你……” 元安剛從正院給長公主請安出來,就聽到外院的管事來報,趙郡王妃沒了。 元安站在院門口沉默許久,半晌后長嘆一聲,然后扶著小茴的手回自己院子里。 曹敏畢竟是奕王的姨姐,為了表示對曹家的看重,他日日陪著曹寶珠去趙郡王府吊唁。 九月初十,是沈惠入奕王府的日子,可這日奕王依舊陪著曹寶珠去了趙郡王府,奕王府只來了一個管事和一個嬤嬤,和四個轎夫,用一頂粉紅小轎抬著一身粉紅嫁衣的沈惠從側門悄無聲息地入了奕王府,連酒席就沒有擺一桌。 一直等著沈惠入奕王府,好看曹寶珠笑話的人不由有些失望,還有些人的心思卻活泛起來,奕王如此不給沈家面子,看來確實和沈家離心了,如今朝中分為太子和奕王兩大勢力,他們是不是也該站隊了? 曹敏的死在臨城沒有掀起一絲波瀾,眾人提到她最多嘆息一聲紅顏薄命。 如今臨城百姓議論的最熱鬧的就是即將遠嫁虞國為后的儀嘉郡主。 九月十六,儀嘉一身火紅的嫁衣,在承恩殿拜別三位圣人以及長公主和沈國公,以鎮國公府義女的身份遠赴虞國和親。 元安早在前一天就到泰康宮陪儀嘉,她如今名義上還在養病,自然不適合出現在虞國迎親使者面前,便只能在泰康宮淚別儀嘉。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元安便經歷過生離死別,只覺得人生太過無常。 她從泰康宮回到沈家后,坐在秋千架上抱著已經長到一尺半高的無名花。 離初冬只有一個半月了,可是余公子卻了無音訊。 小茴在屋里整理元安的首飾,元安如今漸漸大了,一些孩童帶的首飾已經不合時宜了,長公主吩咐她把那些金豬金鎖什么的都挑出來送到金鋪融了,重新打些時新的首飾。 “郡主,”小茴抱著幾個盒子從屋里出來,擺在元安身旁的案幾上,請示元安:“這些都是郡主兒時故友送的,該如何處理?” 元安把花盆放在一旁,眼中露出幾絲懷念,這些都是玉郎哥哥送她的。 她拿起一個精致的黑檀木盒,從里面拿出一個玉麒麟,只是當年渡口送別時,玉郎哥哥送她的,她還把自己從小帶著的護身符送給了他。 元安摩挲著手里的玉麒麟悵然若失,小聲說了一句,“玉郎哥哥,你如今還好嗎?” 小茴在一旁聽著不真切,以為元安喊的是余浪哥哥,慌忙四下看了看,見院子只有她們兩個人,才放心,忙對元安道:“郡主,咱們可是說好的,長公主和國公爺不點頭,您可不能和余公子有逾矩之處?!?/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