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節
元安向觀禮的親朋行禮后面向西跪坐在笄者席上。鄭雅手捧托盤上前,曹寶珠跪坐在元安身后為其梳頭,不過是象征性地梳了兩下后就把梳子放在席子南邊。 然后是長公主起身請正賓加笄,長公主為元安請的正賓是太子妃的祖母,在女眷中名望極高的孔老太太。 孔老太太笑瞇瞇地看著跪坐在笄者席上的元安,她年紀大了,像這種小輩的及笄禮她輕易不會出席,更別說作為正賓加笄了。 可是淮陽郡主不同,一來郡主深受太后寵愛,又是長公主親自請了她,她給鎮國公府的面子也是在向太后和當今賣好;二來她也是真心喜歡淮陽郡主,身負盛寵卻從來不持寵生嬌,模樣又俊俏,想到自家的次孫還沒有定親,笑得越發開心了,及笄了就能談婚事了。 孔老太太盥洗手后,用絲帕拭干,和長公主相互揖讓走到元安面前。 元安已經轉向正東跪坐,孔老太太站在元安面前高聲吟唱祝辭:“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br> 元安微微低著頭,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彎腰向孔老太太行禮。 鄭雅捧著羅帕和發笄走到孔老太太身邊,孔老太太跪坐在元安身后,為元安梳頭加笄,然后起身,回到原位落座。 曹寶珠上前為元安扶了下發笄,就算是為元安正笄。 隨后元安起身,接受諸位賓客的祝賀后,和曹寶珠、鄭雅一起回了東耳房,換上了與頭上羅帕發笄相配套的素衣襦裙。 “這及笄禮可真繁瑣!”元安張著手讓曹寶珠給她系上腰帶,忍不住小聲抱怨。 曹寶珠深以為然,折騰了這么久,及笄禮才過了一半:“你就知足吧!你熬過這次就行了,我的及笄禮還沒辦呢!這次陪你折騰一遍,回頭自己還要再折騰一遍?!?/br> 元安笑瞇瞇道:“不是說好了,這次你當我的贊者,下次我當你的有司,就像今日的雅jiejie一樣?!闭f著俏皮地朝鄭雅眨了眨眼。 “你當不當我的有司不打緊,反正金乳酥的秘方得給我?!?/br> “好好好,等下就讓小茴jiejie抄一份給你?!?/br> 元安換好襦裙后有重新回到正廳,曹寶珠取下她頭上的發笄,孔老太太手里拿著一支口內銜著一串圓潤南珠的朱雀發釵,正要插在元安發間,突然聽到外面有人來報:“太后娘娘來了!” 眾人頓時十分驚訝,都知道太后疼愛元安郡主,沒想到居然會親自出宮參加郡主的及笄禮。 長公主也十分詫異,太后并沒有和她說過今日要來元安的及笄禮,她急急忙忙和沈國公去迎接太后。 太后已經過了二門,長公主剛出正廳就看見太后朝這邊走來。 “母親!”長公主急忙迎上去,攙著太后的手笑問:“母親怎么突然來了?竟然也不提前和女兒說一聲?” “我外孫女的及笄禮,我這個做外祖母的自然要來,不提前和你說,還不是怕你們說出一車的大道理,不許我來!”太后笑呵呵地扶著長公主的手,見太子、太子妃、奕王以及沈家兩兄弟都出來迎接她,笑得越發開懷。 “安兒呢?” 長公主忙回道:“及笄禮還沒有完成,安兒可不能出正廳,估計這會正在正廳里往外看呢?!?/br> 太后忙看向正廳,果然看見元安站在門口,伸長脖子往外看。 “外祖母!”元安看見太后十分開心,太后剛到正廳廊下,元安忙迎上去,給太后行了禮后笑嘻嘻道:“外祖母您怎么來啦?” 太后見元安頭上沒有發釵,笑瞇瞇道:“外祖母來給我們的安兒插戴發釵?!闭f著對一旁的孔老太太道:“老jiejie,哀家來搶你的活了!” 孔老太太家也是從祁州來的,和太后十分相熟,聽見太后的話她忙笑道:“郡主鐘靈毓秀之德,難怪太后娘娘這般疼愛,就是我見了也愛得不行,太后娘娘您請吧!” 元安又回到笄席上跪坐著,不同的是如今站在她身前的是太后了。 朱嬤嬤捧著一個精致的檀木盒子,打開后奉到太后面前,太后從里面拿出一支流光溢彩的鳳凰步搖釵,插在元安發間。 場上頓時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這支步搖實在是精致,鳳尾薄如蟬翼,微微輕顫,關鍵是鳳凰口里銜著的明珠,竟然是紫色的,而且異常圓潤,似乎還微微發著光,這等寶貝眾人還是第一次見。 長公主也嚇了一跳:“母親,這不是您嫁妝里的紫珠嗎?普天下可就一顆,您怎么……” 太后滿意地看著元安頭上的鳳釵:“這顆紫珠正配我們的安兒?!?/br> 長公主看了一眼太子妃,太子妃是太后嫡親孫媳,太后沒有親孫女,按理來說這樣的好東西該先給皇后和太子妃才是。 太子妃笑著上前扶著太后的手,看著插戴著鳳釵的元安贊不絕口:“元安meimei果然適合這顆紫珠,祖母的眼光錯不了!” 太后笑著拍拍太子妃的手:“你是個好的,回頭多來泰康宮陪哀家說說話,哀家給你也留了好些寶貝,回頭偷偷給你,不讓他們知道!” 奕王忙上前逗趣:“祖母可不能偏心,表妹和大嫂都有,我的呢?” 太后瞪了一眼奕王:“等你把媳婦討回來,再來和哀家要東西!” 奕王摸摸鼻子,干笑兩聲不再說話。 元安的及笄禮因為太后的駕臨更加熱鬧,眾人的吉祥話一股腦地往元安身上丟,心里也越發火熱,元安郡主如此受寵,若是能求娶回家,豈不是有天大的好處?家中有合適男兒的貴眷笑得十分真誠,極力奉承著太后和長公主。 沈國公本來應該在及笄禮上為元安取字,但是元安早就被封為了郡主,當今賜了元安二字,既是封號,又是字。 及笄禮過后就是擺宴席,太后沒有留下吃飯,長公主和沈國公本要親自送太后回宮,太后卻執意不肯。 “安兒的及笄宴,你們都不在怎么行?若是不放心,讓明堂送我回去就是了?!?/br> 沈明堂忙站出來,親自押車,護送太后回泰康宮。 宴席后,眾人在豁望園里賞花玩樂,貴眷們跟著長公主和太子妃在湖心亭上說話,閨閣的姑娘們和元安在湖邊的花園里賞花。 長公主正在和孔老太太說話,孔老太太輩分高,兒子是盛國公,孫女是太子妃,平日里和人來往頗有幾分傲氣,今日對長公主一個晚輩卻十分客氣,話里話外對元安贊不絕口。 長公主在心中略略一琢磨就明白了,孔老太太的次孫,也就是太子妃的親弟弟鄭慕今年已經十六了,只比元安大一歲,正是說親的時候。聽說也是龍章鳳姿,十分有出息的一個孩子,在臨城里算是非常拔尖的了,而且鄭慕雖然是次孫,但是他的大哥,也就是曹敏的未婚夫,去年剿匪時不幸戰死,日后盛國公的爵位便是鄭慕繼承。 想到這里長公主對孔老太太越發熱情,一個有心,一個有意,正說在興頭上,突然聽到花園里傳來喧鬧聲。 太子妃不動聲色地繼續和眾人說話,諸位貴眷也十分有眼色,權當沒有聽見。 綠蘿悄悄朝花園去了,剛到花園里,就聽見沈惠和一位姑娘正在爭吵。 沈惠紅著眼圈十分委屈:“姜姑娘打翻了茶盞摔在我裙子上,我也沒有怪你,只想著去換一身就是了,姜姑娘何必惡人先告狀,非說是我打翻了茶盞,這是什么道理?” 沈惠口里的姜姑娘昂首挺胸一臉不屑:“本就是你打翻的茶盞,我又不是你爹,做不出來誣陷人這種不要臉的事!” 沈惠臉色大變,用帕子捂著臉大哭道:“姜姑娘為何出口傷人?連我父親也罵上了?我父親雖然早逝,可也是為了陛下戰死的,豈能容你辱罵!” 第46章 br /gt 元安對這個姜姑娘印象頗深, 她名姜玥,是姜副都統的侄女,其父十三年前戰死在邕州, 其母不足一年也沒了, 從此以后便跟著叔叔嬸嬸生活, 姜副都統是一年前才調至京城。 元安其實沒有和姜玥說過幾句話, 之所以對姜玥印象頗深, 完全是因為姜玥潑辣的性子,畢竟是敢當眾扇沈明堂耳光的厲害人物。 去年秋獵,沈明堂在獵場和姜玥因為一只狐貍崽子鬧了起來, 沈明堂想活捉狐貍崽子送給meimei養著, 沒想到被姜玥一箭射死了。 沈明堂說姜玥一個姑娘家沒有一點慈悲心, 姜玥卻直接罵了整個沈家:“你們家枉顧沙場上的累累白骨, 包庇jian人, 就有慈悲心了?” 沈明堂大怒,扯著姜玥要去見姜副都統, 卻沒想到姜玥反手一個耳光把沈明堂扇蒙了,在沈明堂反應過來前就揚長而去了。 最讓元安百思不得其解是, 不知道長公主和沈明堂說了些什么, 沈明堂不但攔著元安不許她去找姜玥算賬, 還從此以后見著姜玥就繞著走,就連太后知道此事后都只嘆了口氣, 沒有多說什么。 姜玥一巴掌扇在老虎臉上, 不但毫發無損全身而退, 還讓沈明堂從此躲著她走。 姜玥也是奇怪,元安實在不知道自家是怎么得罪她了,她對沈家的人態度十分差,尤其是沈惠,兩人見了面總要吵幾句,沈惠次次落下風。 兩人因為一盞茶水劍拔弩張,元安覺得十分頭疼,她給曹寶珠遞了個眼神,上前拉著沈惠笑道:“惠jiejie衣服臟了,我陪jiejie去換一身把?!?/br> 曹寶珠收到元安的暗示,也忙笑著對姜玥道:“姜jiejie衣服上好像也濺到了,我陪jiejie去換了吧?!?/br> 沈惠哪里肯乖乖聽元安的話,還不依不饒鬧著要去衛老太太那里告狀。 “惠jiejie,”元安湊近了小聲道:“二哥哥對上姜姑娘都敗下陣來,你確定要繼續和她在眾人面前對峙?” 沈惠抹著眼淚一臉委屈:“我平白被辱,難不成就這么算了嗎?我也是沈家的姑娘,我被侮辱了是小,這打的是沈家的臉!” 元安在心底長嘆一口氣,對這個越大越沒腦子的堂姐實在無語,沈家的臉早就被姜玥打過了,可結果如何?沈家不也捏著鼻子忍下了? 元安請曹敏幫忙招呼各家的姑娘,和曹寶珠連扯帶拉地把沈惠和姜玥帶到了許閑齋。 沈惠還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一路上都哭哭啼啼,姜玥梗著脖子冷笑地看著裝模作樣的沈惠,臉上寫著“鄙夷”兩個大字。 元安把許閑齋的一眾丫鬟婆子都打發出去,只留下小茴、荷香、書雪和姜玥的侍女。 果然人剛出去,姜玥就發作了:“現在這里沒有其他人,沈姑娘做戲給誰看呢?” 沈惠哭得越發傷心,趴在桌子上一邊哭一邊控訴:“我不知我到底怎么得罪姜meimei了?姜meimei怎么總和我過不去?” 元安頭疼地撐著腦袋,曹寶珠則一臉敬佩地看著姜玥,每次看到姜玥把沈惠氣得直掉眼淚,她就覺得十分解氣。 元安瞪了一眼曹寶珠,都什么時候了你還看熱鬧? 元安也有些惱火,她不知道沈家和姜家到底發生過什么,父母會對驕橫的姜玥處處容忍,好像沈家欠了姜家的一樣。 元安冷了臉:“姜jiejie在外對我們姐妹處處針對,今日到了沈家,也要咄咄逼人嗎?” 姜玥看了一眼元安,冷笑一聲:“郡主好大的架子,你沈家欠我父母兩條命,我不過是略略為難你們幾次你們就受不來了?” 姜玥眼神十分兇狠:“你不是奇怪為什么我打了你哥哥,罵了你jiejie,長公主和沈國公都能容忍我嗎?我告訴你為什么!” 姜玥逼近沈惠,面露兇光:“十三年前,梁趙大軍進攻邕州,我父親帶兵在邕州五十里外的山谷伏擊梁趙大軍,本來和你父親說好,若見到山谷中生起狼煙,就出兵救援?!?/br> 沈惠被姜玥兇狠的模樣嚇住了,差點從凳子上摔了下來,還是書雪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我父親明明生了狼煙,可是卻遲遲不見援軍,你知道為什么嗎?” 姜玥眼中含淚恨恨地望著沈惠:“因為我父親放狼煙求救時,你父親卻在軍妓的床上快活!我父親被困死在邕州五十里外,邕州的大軍離我父親只有五十里!可我父親卻等不來了!我母親也因此郁郁而終!當今因此兵敗如山倒,只能退守祁州,沈家也險些滅門,這些都是你的好父親造的孽!” 姜玥狀若瘋癲又哭又笑:“‘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好在我父親雖然死了,你父親也沒有好下場,梁趙大軍攻破邕州時,你父親還摟著軍妓呼呼大睡呢,直接被人一刀砍死了!” 沈惠“嚯”地站起身,顫抖著手指著姜玥:“你胡說八道!” 元安被這勁爆的消息震驚了,她僵硬地轉動脖子和曹寶珠對視一眼,曹寶珠也目瞪口呆,她其實早有耳聞,當今退守祁州和沈惠的父親大有干系,還有蜀州沈家的浩劫,也與沈惠的父親脫不了干系,但是具體的也不太清楚,只模模糊糊聽說沈惠的父親玩忽職守,但是她怎么也想不到沈惠的父親是死在……死在軍妓床上的…… 元安這才恍然大悟,為什么母親對大房的態度那么微妙,好像既痛恨又可憐沈惠母子,還有姜玥為什么幾次打臉沈家,父親和母親不但不追究,還讓人送了好些好東西給了姜玥。 原來如此! 沈惠臉色慘白,她和曹寶珠一樣對當年的事一知半解,只知道父親犯了大錯,險些害死當今和沈家一家,但是萬萬想不到自己的父親竟然死得這般不堪! 沈惠很不想相信,但是她卻又知道父親確實是貪花好色之人,十三年前她還年幼,但是也記得每次見到父親時,父親身邊都依偎著不同的女子。 怪不得…… 怪不得當今登基后單單沒有追封自己的父親,怪不得長公主怎么都不肯讓自己嫁入皇家。 她竟然是犯官之女! 姜玥冷冷掃了一眼還處在震驚中眾人,屈指彈了下自己的衣擺:“我身上沒有濺上茶水,就不用換了,告辭?!?/br> 說著一甩衣袖,昂首闊步走了出去,姜玥的侍女面無表情地跟了上去。 姜玥剛走,綠蘿就進來了。 元安忙拉著綠蘿問道:“綠蘿jiejie,你都聽到了?姜姑娘說的是真的?” 綠蘿緩緩點點頭,沈惠頓時面無血色,緊緊咬著下唇:“我不信……我不信!你們都在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