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節
她沒放棄,打到第四個時,電話接通,沒有聲音。 “黃老師,我可以幫你,但是你要先告訴我你在哪兒?!?/br> 電話掛斷后,老黃給她發了個點位過來。 拿到地點的時暮總算松了口氣:“師傅,去綠江灣?!?/br> 一個小時后,時暮出現在老黃和他前男友的曾住所門口。 房門半掩著,她推門而入,客廳里窗簾拉的嚴實,黑漆漆一片,時暮放輕腳步,過了玄關,來到沙發前,看到老黃捏著信蜷縮在地上。 老黃已經變得不像是個人了。 衣服皺皺巴巴,臉色青紫,一雙眼布滿紅血絲,估計是哭了很久,臉上全都是淚印。他神色靡靡,表情很是空洞。 時暮盤地而坐,慢慢把信件從他手上拉了出來,一目十行掃過,沒有絲毫意外的感覺,一切就如之前所料到的那樣,分毫不差。 “老黃你吃飯了?”在這種時候,她并不想叫他聲老師。 “你一晚上沒睡就在這兒窩著?” 他還是沒說話。 時暮嘆了口氣,“你要是想見寧風來,我可以幫你,前提是你把自己收拾好,洗一澡吃點東西,好好睡會兒?!?/br> 老黃眼珠子動彈了下,笑了:“小孩兒,死人不會回來的?!?/br> 他鼻翼顫動,下一刻,彎腰趴在地上哭出聲,哭著哭著,一陣干嘔。 老黃常說,寧風來這名字不吉利,好聽但不好養活,想想看,風來了風來了,風來后總是要走的,他怕他走,怕他離開,如今真如那名字一樣,在世間略過,轉眼消失不見。 時暮長睫顫動;“我能招魂,你信嗎?!?/br> 老黃捂著腹部起身,神情憔悴:“你看看我多大了,你看看我這張臉,像是容易騙的?” 老黃不信。 被傷透了心。 時暮眸光閃爍,抬手,打了個響指,突然,客廳燈毫無預兆亮了,閃的老黃眼疼。她面無表情拍了下手,燈光黑暗,手臂垂下后,窗簾刷的拉開,老黃看的目瞪口呆。 這世界上每一寸方土都死過人,在世間飄蕩的靈魂數不勝數,留在這里的靈體膽小脆弱,驚懼時暮體內的蠱蟲,面對她所下達的命令不敢生出反抗之心。 “寧風來沒死?!睍r暮指尖點向他胸口紋身處,“他把他的魂留在了你這兒,只要他的一魄還在這里,不管身處何處,都會回來,老黃,我帶人回來,你信我?!?/br> 老黃眼神震顫,半天后歸于平靜,他搖搖晃晃起身,鉆入浴室。 時暮長松口氣,拿出手機叫了份外賣,老黃剛洗完澡,外賣也送來了。 “你吃點?!?/br> 他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往嘴里塞,一口菜,一口米飯,再狠狠咬一口雞腿rou,吃的很香,咽下去的卻全是苦味道。很快就滿滿塞了一嘴,兩邊腮幫高高鼓著,吃的沒有一點形象,他筷子停下,低頭,肩膀不住顫抖。 時暮想起了父母離開后的那段時間,從父母出事到送去火化,到購買墓地辦理后事,都是她親力親為一手cao辦的,表現的理性又冷靜,警方說她很勇敢,鄰居說她表現很好。也有的親戚在后面嚼舌根,說爸媽養她那么多年,死后卻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她是哭不出來,從墓地回來正是小雨,時暮很餓,去了一家面店,她吃著東西,難以言喻的悲慟和孤單猛然侵襲,像是突然襲來的狂風驟雨,讓她毫無招架之力。 時暮明白老黃此刻的心境。 痛失所愛之人,甚至連他最后一面都沒有見到,那種悲痛,足以擊的人潰不成軍。 “我吃完了?!崩宵S啞著聲音,胡亂抹了把嘴后,直接躺倒在沙發上,他壓根不敢進臥室,那里面都是和寧風來的回憶。 老黃閉著眼睛,時暮知道他沒有睡著。 除了老黃身體里的一魂一魄外,還有兩魂六魄飄蕩在外,招魂需點一盞聚魂燈,再取心愛之心的一滴心尖血,午夜來臨,魂燈為亡魂指路。 0點到。 時暮找來酒精杯,往里面燒了滴有鮮血的招魂符紙,閉眼默念著聚魂咒,靜靜等待著寧風來魂魄聚集而來。老黃坐在桌子對面,平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暗暗收緊。 寂靜的夜中,燈火晃動。 時暮緩緩睜開眼,燭光映照下,一個身影緩緩浮現在老黃身后,她慢慢抬頭看了過去。 男人生的很出色,身高修長,眉眼俊秀,他垂眉,褐色的瞳眸靜靜凝視著身側的人 寧風來。 少了一魂一魄,寧風來連靈魂都算不上,勉強稱的上是靈體,隨時都有魂魄再次散離的可能。似是覺察到什么,老黃小心翼翼轉過了身,眼睛一下子瞪大,嘴唇微微顫著。 他在笑,神色不似以往冷冽,眼神很溫柔,像一道融化荒野雪原的暖陽。 “好久不見?!?/br> 好久不見。 他們去年六月份離別,算不上很久。 “你他媽……” 神情激動的老黃正要伸手去抓,時暮急忙阻止:“別,他是靈體,你是活人陽氣重,可能傷到他?!?/br> 時暮說的自然是假話,寧風來給老黃所種的生死蠱驅邪避難,此刻,寧風來就是邪物,一旦靠近,生死蠱立馬讓他魂飛魄散。 聽到時暮的話,他舉起的手就那樣僵硬在了半空。 老黃慢慢收手。 時暮看了看寧風來又看了看老黃,她覺得這個情況不應該在留下來了,會有些尷尬。 “那個……你們聊,我我我先去里面,您介意我進您書房嗎?” 寧風來搖了下頭。 時暮訕訕起身,露過寧風來時,突然被他身上傳來的一道甜膩氣味吸引。 咕嚕。 肚子立馬響了。 剛才點的外賣全給老黃吃了,那貨悲傷巨大,食量更加巨大,竟一口都沒人留。 時暮實在禁受不住誘惑,也知道現在不是時候,可還是—— “您能……讓我嘗一下嗎?”時暮厚著臉皮問,“一小口,就一小口,不多吃?!?/br> 寧風來看向了老黃。 老黃擺擺手:“隨便?!?/br> 時暮眼睛一亮,對著寧風來的胳膊舔了口,“寧先生你是草莓味的!” “……” 靜了兩秒。 “時暮你個兔崽子,你怎么什么都吃?老子男人你也吃!老子男人是豬rou酸菜味兒的!”老黃像是忘記寧風來已經死了一樣,脫了鞋就向她丟了過去,那只鞋子穿過寧風來身體,掉落地面,他一愣,表情又變得悲傷起來。 時暮左看看又看看,偷偷捏下寧風來一小塊靈體藏在衣服里,不動神色溜進書房,扒在門縫悄咪咪往外看著。 客廳的氣氛很是沉默。 酒精燈還亮著,昏黃的燭光映照出一片小天地。 寧風來坐到了他對面。 “胡子剛刮了?”寧風來還像是以前一樣,溫柔問著愛人的生活近況。 “刮了,頭發也剪了,你不是不喜歡我留胡子染頭發,對了,胳膊上那片紋身我也洗掉了?!?nbsp;他舉起手臂給寧風來看著,“除了巡邏日,我都是十點半睡,早上五點半起來健身,一日三餐很準時,休息天我都是自己做飯,有空了還去喂喂小貓小狗,那天還扶了一個摔倒的老大爺,被訛了二百塊錢,沒事兒,后來我打牌又賺回來了?!?/br> 老黃低著頭,絮絮叨叨著;“我聽你的,不怎么罵人了,我也聽你的,不去為傳宗接代坑害女孩子,那事兒缺德,你不說我也不會干的。就是我媽很煩,老是讓我去相親。哦還有,剛才那個是我學生時暮,我們倆個是在gay吧認識的,你放心,我就是去喝酒的,沒亂搞,開學后我就沒去過了?!?/br> 寧風來聽著,表情專注,一雙眼只注視著他。 老黃看向寧風來;“其實我過的挺好的,比你在的時候過得好,所以……所以你能好好去投胎了?!?/br> 投胎? 已經是奢望了。 快死的時候,寧風來才感受到死亡逼迫的恐懼,他怕自己走了老黃過的不好,聽他說晚上巡邏,總能遇見奇怪的東西,于是……寧風來把魂魄留給了老黃。 他偏執的想,這樣自己永遠在他生命里了。 “寧風來……” “你他媽怎么就死了?”老黃哽咽出聲,胃部絞痛的厲害,“你為什么不聽我的?老子和你說什么了?老子讓你不要熬夜按時吃飯,讓你不要那么拼命,你他媽就是不聽,現在好了,你的尸體是不是生蛆了?老子一想到你生蛆就惡心想吐,你知道不?” 寧風來長睫扇動,神色平靜:“我是火化?!?/br> “……” “去你媽的!你還好死了,你要是活著,我非再打死你一次!” 寧風來低頭,輕笑。 酒精燈快燒到底了,他要散了。 寧風來笑容淡了,起身湊近幾步,“我知道你恨我,但我還是想聽你曾經問過我的那句話?!彼粗?,“你能親口再問我一次嗎?” 老黃喉結滾動,聲音已帶了幾分哭腔:“要是有下輩子,你還愿意和我在一起嗎?” 寧風來唇角上勾,是從未有過的滿足神色,他張開雙臂,緊緊抱住了愛人的身體。 老黃感覺不到他的擁抱,甚至感覺不到一點體溫。 寧風來閉著眼,生死蠱將他的靈體灼的四分五裂,自從死后,他以為再也不會疼了,此時此刻,疼痛蔓延,宛如墜入巖漿地獄,痛苦的無法言語,難過,卻是他最知足的時候。 “我也親口告訴你,我愿意?!?/br> “你好好活著,我在下輩子等你?!?/br> 能再見他一面真好,可寧風來也清楚的知道,他再也不會有下輩子了。 蠱蟲生效,把脆弱的靈魂完全吞噬。 一陣風吹過,燭燈散了,一切照舊,就像是一場夢。 老黃眨眨眼,神情依舊恍惚。 圍觀全程的時暮嘆了口氣,原本憂愁如何安頓寧風來,送他入輪回是不可能的,強行讓他魂飛魄散又不道德,萬萬沒想到,這個深情的醫生會選擇用這種方式和愛人在一起。 時暮開門出去,拍拍老黃肩膀:“老黃,你還好不?” “我挺好的?!崩宵S昨天哭半晚上,今天又哭一天,眼淚早就耗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