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節
“好。云妞,你將每人所得之物都記下來,估算個銀兩,明兒開箱子從本宮的體己銀子里支給他們?!睎|珠吩咐,“現在,你們各自把這些東西送回去,誰給你們的,你們就還給誰?!?/br> “娘娘,這是為什么?”春茵不解,“不是奴婢們貪財,而是宮里的規矩,主子打賞、奴婢不能駁啊,那樣主子會覺得奴婢不識抬舉,她們面上會不好受的?!?/br> 東珠嘆了口氣:“傻春茵,你哪里知道這里面的利害。人家怎么會白白給你好處?明兒一早,皇上就會派人去各宮搜查,特別是有小廚房的宮殿,所有鍋碗器具都會收走讓太醫院仔細查驗。而所有人的住處,不管是主位娘娘們的寢宮還是宮女內侍的床榻都會仔細搜查。你們今兒收了人家的禮,明兒卻領著人去搜查,人家心里會怎么想?往后還能在這宮里跟他們相處嗎?” “???” “原來是這樣??!” “要搜宮???” 所有人都感覺十分詫異。 “你們悄悄地去,把東西還回去,就說本宮回來以后斥責了你們,所以讓你們把東西送回來,旁的千萬不要多說?!睎|珠細細叮囑。 “是?!?/br> 所有人都立即退了下去。 東珠一個人站在殿前,看著黑漆漆的院子,面上不禁露出一絲苦笑,鈕祜祿東珠啊,想不到你也學會用計了? 只是對著這些人,她突然覺得自己很殘忍。索性坐在殿前的漢白玉月臺上,雙手托著腮,怔怔地發著呆?!艾攱?,你在哪里?東珠很想您!您如果還在的話,一定不會喜歡東珠現在的樣子?!?/br> 想著想著,心里就酸澀起來。 如果要恨,就該去恨那個費揚古,如果不是他的絕情,自己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又回到這禁宮中來。如果不是他,自己又怎么可能會在沖動之下與皇上有那個“執手到老”的約定。 她使勁搖了搖頭,看來這個晚上又將無眠了。 與此同時,慈寧宮中,同樣心煩意亂的還有太皇太后和蘇麻。 香濃的奶茶已經難以安撫她的心思。 “太皇太后,您真的不出面嗎?就由著昭妃和皇太后處理?”蘇麻不無擔心地說,“奴才晚膳前去了皇太后的慈仁宮,咱們的皇太后還在那里和端敏格格打絡子呢?一點兒也不擔心。奴才剛剛問了一句,皇太后就說‘蘇嬤嬤放寬心吧。孩子們的事情就讓孩子們自己解決吧?!琅趴?,皇太后比您更像吃齋念佛的。什么時候都是萬事不cao心,她怎么就不知道這里面的利害呢?” “咳。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當初就是看中她這萬事不爭的好性子,才指給福臨當的繼后。誰知她這性子,要不她凡事不上心,怎么能眼睜睜地看著烏云珠那個小禍釀成了大禍?!毙⑶f一臉苦澀。 “皇上也真是的,那日就那樣糊涂地做了決定,讓皇太后和昭妃斷案。都沒給太皇太后留說話的余地?!碧K麻有些遺憾。 “他那是防著我呢!”孝莊又是一聲長嘆,“從上次秋榮的事情到現在,皇上心里對咱們還是有疙瘩。這孩子,說不定還以為這次的落胎藥是咱們的意思呢!” “天呢!”蘇麻驚呼,“不能夠吧!” 孝莊搖了搖頭,仍是長長嘆了口氣。 “太皇太后,剛才承乾宮里傳出消息來了……”蘇麻壓低聲音在孝莊耳邊說道,“不知昭妃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 孝莊凝眸而視,盯著幽幽的燭火:“好丫頭,好計策?!?/br> “什么?”蘇麻不明。 “她這是欲擒故縱、引蛇出洞?!毙⑶f騰的一下站了起來,“去,你馬上找個可靠的人……” 蘇麻湊了過去,聽到孝莊的叮囑,不由面色突變,她抑制不住心口突突地跳了起來,但是她必須強忍著。待孝莊吩咐完,她一如過去幾百次幾千次地聽命,雖然她心中很是忐忑,也不十分情愿,但是幾十年來的習慣,讓她低下頭彎著腰謙卑地退了出去。 這將注定是一個難以成眠的夜晚。 第四十六章 禁宮謀恨無為 已到了三更天,東珠在承乾宮等來了顧問行。 四目相對,她的眼中微微含笑。 而顧問行則滿臉黑線:“娘娘,您可把奴才害慘了?!?/br> “皇上不是說要賞你了嗎?”東珠笑意更濃。 “皇上是說要賞奴才,可是奴才擔心奴才的腦袋明天天亮之時是否還在這脖子上面?”顧問行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幽幽地嘆了口氣,“還請娘娘移步吧。接下來的戲該怎么唱,皇上說了,全聽娘娘的?!?/br> 東珠抿著嘴忍著笑,披了一件月白色的披風,帶著云妞與如霞、春茵,跟著顧問行出了承乾宮,直奔慈寧宮而來。 到達慈寧宮的時候,仁憲皇太后也到了。 “給太皇太后請安,給皇太后請安?!睎|珠依禮而行。 “免禮?!?/br> 雖然是在召見妃嬪的外殿,但是從整個殿中宮女內侍的從容氣度與服飾上看,東珠相信,這個晚上,太皇太后根本沒有就寢。 雖然換了衣裳,但是首飾未摘,發髻未除,屋里的熏香也不是就寢時用的安神香,東珠環視四周,心中更有了底氣。 “這么晚了,你們娘倆兒一前一后來到哀家的慈寧宮,應當是有要事吧?”太皇太后開門見山,直奔主題。 很好,東珠也不想顧左右而言他,她坦白說道:“昨日太皇太后壽宴上發生的兩樁懸案,臣妾受皇上之托與皇太后共同查辦,如今已有了眉目,所以特來向太皇太后回稟?!?/br> “哦?這么快?”太皇太后面露欣喜,“皇上給了皇后三日限期,皇后未敢領命,而你竟然不到兩日就查清楚了?” 東珠直面太皇太后,又沖著仁憲皇太后微微一笑:“多虧了皇太后的護佑,才辦得如此順利?!?/br> “都是你的主意好,哀家只是讓下面的人跑了跑腿?!比蕬椈侍笠膊痪庸?,面上一如往昔的平靜。 “那么,說來聽聽吧?!毙⑶f太皇太后坐直了身子,定定地注視著東珠,“哀家希望這樁案子能斷得清清白白,不枉不縱?!?/br> “是?!睎|珠拍了拍手。 顧問行親自帶上一個三旬上下的姑姑:“此人是御茶房專管茶具的掌司,名喚金哥。奴才今晚奉昭妃娘娘命,嚴查御茶房器具,發現登記冊中的數量與實物不符?!?/br> 孝莊太皇太后靜靜地聽著,然后又看了看東珠,仿佛十分不解。 “臣妾已查明令賢貴人當日虛恭不止的正是去冬湖底殘荷之根磨成的粉。此物不宜久煮,必須要當場混在茶中給人服下才能有效果。所以只有兩種可能,一是在壽宴當場乘人不備,將藥粉灑入茶杯之中,但是想想昨日宴席之中賓客眾多,要想做到旁若無人恐怕不太可能。所以只有一種可能,就是在茶杯內壁中提前涂滿藥粉,待用時注入茶水即可,這樣才能不被察覺。而御茶房管理器具極為嚴格,就算不小心打破了,也要將碎片收集上交。所以每次宴會之前之后都要做取用和交回登記。偏偏這一次,數量與賬目對上了,所以才露了馬腳?!睎|珠說了一大長串的話。 仁憲皇太后仿佛不甚清楚:“對上了應當就是無誤的,為何還會說是露了馬腳?” “皇太后忘記了?當日那些茶杯茶碗不是拿去太醫院檢查了嗎?”東珠提醒道,“所以庫房中所余的數量與賬目相對,應當是少了才是。但是唯有這種貴人品級該有的茶杯不多不少正對上。便說明當日所用之物有古怪。還是讓她自己說吧?!?/br> 那個宮女倒也不十分慌張:“奴婢該死,當日貴人用的杯子一共從庫里領了兩只,可是臨到承光殿擺宴的時候,不知怎的,便少了一只,奴婢萬分惶恐又不敢吭聲。上茶的時候,因想著這杯子只是福貴人與賢貴人用,雖然都是一樣的位份等級,可是福貴人是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親戚,自然不能怠慢,所以奴婢就先給福貴人上的茶。然后退回到茶水房的時候,又看到那個杯子好端端地在那里,便以為是自己眼花了,這又趕緊著給賢貴人上上了?!?/br> “那后來這杯子不是都收走了嗎?”皇太后仿佛越聽越糊涂了。 “請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恕奴才死罪,否則奴才萬死也不敢說?!蹦菍m女連著在地上叩了好幾個頭。 “罷了,你先說吧?!被侍笠膊桓覜Q斷,對上太皇太后的目光,看她點了點頭這才允了。 “奴才看到賢貴人投河的時候,坤寧宮的桂嬤嬤趁亂在賢貴人桌邊取了這個杯子?!睂m女金哥聲音微微有些發顫,“奴婢當下就明白了?!?/br> “你明白什么?”太皇太后緊緊追問。 “奴婢想起那杯子先前不見的時候,桂嬤嬤曾去茶水房跟我們說過話,而賢貴人出了事,她又藏起了杯子。后來聽得皇上說,碗里的湯灑了,那些夷人都有法子查出來,奴婢就想桂嬤嬤藏這杯子肯定有古怪。所以奴婢就跟著桂嬤嬤,發現她在茶水房用清水將杯子洗干凈又放了回去。這里面的緣故,太皇太后、皇太后、昭妃娘娘想是都弄明白了?!?/br> “蘇麻,你去叫坤寧宮的桂嬤嬤過來?!碧侍竺嫒绾?,“先別驚動皇后?!?/br> “太皇太后別急?!睎|珠看了一眼顧問行,又把目光對上皇太后,“皇太后該宣齊嬤嬤入內了?!?/br> “宣?!被侍笠琅f十分淡然。 齊嬤嬤是皇太后慈仁宮中的管事嬤嬤。今晚,她和總管太監顧問行還干了另外一件差事。就是守在皇后的坤寧宮和福貴人的長春宮內外,就等著抓個現形。 “太皇太后,皇太后,奴婢帶人在宮里各處守著,到了二更天,看到這個人偷偷地往御花園里的金水池里扔了一個物件。如今東西讓人撈上來了,而這扔東西的人咱們也看清了。正是坤寧宮的小太監祥旺。他扔的原是一個雙耳小藥鍋?!?/br> “哦?!碧侍蠖⒅鴸|珠,“還有什么?” 東珠微微一愣:“什么?” “就這些?”太皇太后仿佛困了,她倚在引枕上半瞇著眼睛,“深更半夜來慈寧宮斷案,也要斷個清楚。昭妃以為這樣,就可以把下藥茶羞辱賢貴人、下落胎藥暗害皇妃及龍胎的罪名安到皇后身上?” “太皇太后?這難道還不夠嗎?”東珠反問。 “祥旺,你為什么要扔那個藥鍋?”太皇太后問。 “這兩天奴才身子不妥帖,又沒敢跟上邊說,所以便自己從外面淘換了個藥鍋熬了點藥喝了。如今身子妥了可是還有點虛。白天又聽人說,只有把藥鍋扔了,才能好利落?!毕橥荒樚谷皇宙偠?。 “真是這樣嗎?”東珠突然變臉,“你剛剛是怎么說的?” “奴才剛剛只是說奴才罪該萬死。奴才沒說別的??!在這……這在宮里偷著喝藥,的確是犯了宮規,犯了大忌,是罪該萬死的?!?/br> 他這樣一說,不僅東珠,就是齊嬤嬤和顧問行都傻了眼。 只有皇太后瞅著東珠,目光里露出憐惜與不忍,她又看了看太皇太后,仿佛剛要開口說話,誰料太皇太后即先發話了:“你們先都下去吧?!?/br>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只留下東珠和皇太后還有孝莊三人。 “孩子,你心太急了?!毙⑶f將自己桌上的熱茶遞給東珠,“喝口茶,好好想想,你這局走得并不漂亮。你以為這樣就可以辦了坤寧宮?” “臣妾沒想刻意去辦誰,或者是想給誰安個罪名,臣妾只是據實以奏。事實擺在眼前,不知太皇太后所指何意?”東珠不解。 “事實擺在眼前?你所謂的事實根本站不住腳、經不起推敲。第一樁,哀家可以叫桂嬤嬤過來問問,但是她會怎么說呢?就算她認了?她還能扯上皇后?她就是自己咬斷舌頭死在咱們面前,她也不會胡亂攀扯主子。那可是跟了在索家服侍了幾十年從小將皇后帶大的老嬤嬤?!碧侍髶u了搖頭,“第二樁,你以為祥旺扔的那個鍋子是當初煮落胎藥的?證據呢?” “臣妾查過,太醫院雖然沒有后宮領用藏紅花和柏葉草的記錄,但這十日之內各宮宮人往來宮內外的,只有坤寧宮?!睎|珠繃著臉冷冷說道。 “那又怎樣?”太皇太后打了個哈欠,仿佛真的困了,“她可以隨便編個說法,說是給皇后置辦些什么東西,你又沒看見她上藥鋪了!” “可一切證據都指向皇后,這并非偶然。茶具之事有人證指向桂嬤嬤,而落胎藥又有出入宮門記錄和小太臨意圖隱匿藥鍋的實證,這一切還不能說明問題嗎?”東珠說,“請太皇太后明查!” “一切證據指向并非實證,就像當初一切證據指向你,你是冤還是不冤?何況她是皇后,沒有實證,不管是哀家還是皇上什么都不能做?!碧侍笮α诵?,“這就是當初哀家為什么從一開始就不想讓你們來查的原因,因為查也是查不出來結果的,反而弄得人心惶惶?!?/br> “不到最后一刻,哪能輕易放棄,發生過的事情就是發生了的,不是咱們想當作無事就成空的。這種事有一就有二,一定要查,才能杜絕后患。如今,然是可以叫桂嬤嬤來問問的?!睎|珠不肯就此罷手。 “依哀家看還是算了吧?!毙⑶f拉起東珠的手,“跟你說句掏心窩子話吧。別說你不能對桂嬤嬤用刑,就算用了刑她招了那讓賢妃出虛恭的事,這個不算投毒,也算不得犯了哪條宮規,只是歹意開個玩笑,即使哀家是太皇太后,也不能因此處罰皇后。而藏紅花落胎之事,哀家想,你也是沒辦法了才使出今晚這個引蛇出洞的法子??墒?,這法子雖然能讓你看清楚這幕后的人,卻不能讓你拿到證據,你明白嗎?” 東珠沉默不語,太皇太后果然一眼就看穿了她。今晚她借著讓承乾宮中的宮人與太監到各宮還賞禮的由頭讓他們把明日搜宮之事透了風出去,一來是想看看誰與別宮勾結,二來就是為了引蛇出洞,原本拿下祥旺與金哥,兩件事都指向皇后的時候,東珠以為事情可以就此了結了,卻未曾想太皇太后這里油鹽不進,一切皆視為無物。 她不認為自己有十足的把握,但是至少她以為她有六成,可是,沒想到在太皇太后面前,她都不予承認。 東珠很是遺憾,也有些泄氣。 “好孩子,太晚了,你先回吧!”太皇太后說。 東珠最終只得心事重重地離開。 仁憲皇太后也隨即不聲不響地告退。 平息了這些事和這些人之后,太皇太后躺在床上等著蘇麻關了寢殿殿門,走到她跟前坐下。 孝莊這才問道:“那個影子走了嗎?” “走了,該聽到的她應該全都聽到了。太皇太后這樣維護皇后,她一定會把這番話原原本本學給皇后聽,只是如此一來,昭妃與皇后的嫌隙也越來越大了?!碧K麻有些不忍。 “你不必替她們擔心,這兩個人都不是省油的燈?!毙⑶f哼了一聲,“那個小祖宗那里怎么樣?” “虧得太皇太后棋高一著早了一步,不然還真露了馬腳?!碧K麻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