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節
“格格,對皇上是不是太嚴苛了?”蘇麻看著康熙向外走去的身影,免不了心疼。 “是嗎?倒覺得還不夠呢!想想當年福臨……歸政的時候不也是九九八十一難?好在當初只有一個多爾袞,可是如今呢?四個輔臣,還有那幾位王爺,個個都藏著心思,可面上又風平浪靜的,連個出頭鳥都沒有,咱們即便是想籌劃籌劃,都沒個由頭?!?/br> “先別想了,若想多了,又該頭疼了!”蘇麻喇姑將那壺龍井嫩芽換下,又端上了熱騰騰的奶茶。 奶茶的濃香壓過了龍井的淡香,這種香氣最能讓孝莊凝神靜氣。 “玄燁比起他父皇,無論是登基還是大婚,都太平靜了,越是如此,他越難得到歷練??墒墙裉斓木謩輩s比當初更加混沌,有時候,連我也看不清了?!毙⑶f唯有面對蘇麻喇姑的時候,才會卸下警惕,說些發自肺腑的話。 “格格?!碧K麻站在孝莊身邊,攬過她的肩,一下一下力度適中的按捏著,“等皇上親政了,咱們回一趟科爾沁吧!” “科爾沁?”孝莊從唇邊擠出一絲笑容,“還回得去嗎?” “回得去,一定回得去?!碧K麻面上是溫暖如春的和煦笑容,眼中全是對故鄉那遼闊草原的向往與憧憬。 第二十八章 御前侍宴百事乖 東珠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第一次進入乾清宮會是以這樣的身份。 試菜女宮。 她穿著剛分下來的淡綠色宮女服,里外三層衣衫裙褲都是淡綠色的,最外面是一件繡工精巧的收腰馬甲,里面是連身的旗袍,旗袍的兩邊開口很深直到大腿處,新鮮的是在連接處做成了百褶的款式,從前面看像是旗袍,從側面看則像散口百福如意裙。 也許在乾清宮當差,既要端莊又要好看還得利落,一切為方便干活吧。 東珠這樣想。 只是這樣一身太過素凈,她又沒有一件首飾,昨晚云姑連夜在她的袖口、領口、裙角和鞋幫上繡了嫩白色的梨花,這樣一來便顯得清新可愛又很是活潑。 出門的時候,云姑還將自己一對百合底托珠耳飾硬帶在了她的耳朵上。 東珠從來沒有對自己的珠環釵飾上過心,她從小便不缺這個。親祖母是太祖朝的公主,太祖、太宗、先皇三朝賞賜的珠寶無數,祖母全都整箱整匣地給了她。親額娘是曾與太宗共理朝政的太祖長子大貝勒代善的嫡親孫女,亦是宗室之女,額娘給她的珠寶飾物也是極珍貴豐厚的。 再加東珠上面的哥嫂也常為她添妝,所以她從來記不清自己有多少首飾,每日該戴什么,自不用她來費心,丫頭們早都打點妥當了。 如今,身邊只有一個云姑為她張羅,而且竟然還是從自己身上摘下耳飾給她。 怎么就落到這步田地了呢? 東珠不明白。 第一次侍膳,對于東珠來說更是如同磨礪。 太監們將一張一張膳桌抬進來,拼成一眼望不到頭的長桌,隨即內御膳房的太監們便依次將菜品呈上。 湯鍋十種、大碗菜八種、銀碟小菜六種、餑餑三品此外還有米飯、湯面、餡餅等各種面食。 看著數不過來的膳食,東珠有些暈眩,這些不會都要自己來嘗吧? “姑娘仔細看,這每道菜上都有銀牌子,證明司膳太監已經驗明沒有毒?!鳖檰栃泻眯奶嵝?,“一會兒皇上要吃什么,姑娘先試一下,再端給皇上吃,就行了?!?/br> 原來如此,東珠長長松了口氣。 沒承想,皇上仿佛故意跟她作對一般,總是撿那些油膩的菜品讓她嘗。 什么鹿筋酒燉羊rou、羊腸羊肚湯、冬筍鴨腰、肥雞燴大丸子、燒狍rou、萬字紅燒rou,對于東珠來說簡直是在上刑。 苦著臉吃完一塊紅燒rou,東珠差點反了上來,強忍著惡心將這盤刀功極好的萬字rou端到康熙面前,康熙看都沒看,反而指著另一道火熏豬rou對她說:“試試那個?!?/br> “這個萬字rou,為什么不吃?我都試過了!”東珠想都沒想脫口而出。 此語一出,所有的宮女太監便齊刷刷地向她行著注目禮,那目中神情復雜極了,有責怪,有探究,更多的是驚詫。 “顧問行?!笨滴跚屏艘谎蹡|珠,“沒教她規矩嗎?” “這個……”顧問行立即跪了下去,“萬歲爺息怒,有些規矩還沒來得及細講?!?/br> “哦,這樣啊,朕來教?!笨滴跽f,“第一,這宮里不管是你是什么品級,都不能在朕的面前自稱我,得稱奴婢?!?/br> 東珠咬了咬牙,心想,這一點,我認了。 “第二,不是你試了,朕就一定得吃。宮里從來都沒這個規矩。規矩是,叫你試什么菜,你就得試什么!”康熙刻意說得又慢又輕但又力擔千鈞一般,“第三,朕用膳的時候,不許任何人說話。記住了嗎?” “記住了!”東珠萬分不情愿,原本以為自己在膳房做了三個月雜役,如今調入乾清宮日子能好過些,剛剛還在感謝小皇上良心發現了呢,誰承想原來人家根本沒安好心,明擺著是故意跟她過不去。 “嘗嘗那個?!笨滴跻琅f沒有放過那盤熏豬rou。 東珠皺著眉,夾起一塊熏豬rou,一點一點咬著,慢慢咽了下去。 試完之后,康熙依舊沒有吃,又指了一盤子紅燒獅子頭:“那個?!?/br> 東珠實在忍不住了:“萬歲爺,您到底想吃什么???奴婢試了的您不吃,那干嗎又讓奴婢試呢?” “哎喲喂,姑娘!主子!”剛剛站起來的顧問行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張口結舌都不知說什么好了,所有服侍的宮女太監也都跟著跪了下去。 康熙不怒反笑:“剛教的規矩,這么快就忘了?你是不是跟那頭豬待的時間太久了?東珠變蠢豬了?朕剛說什么來著?你試你的,吃不吃在朕。再說了,你愁眉苦臉咬著牙跺著腳試的菜,肯定不好吃,所以朕自然不用吃了?!?/br> 此語一出,全體膳房的司膳太監們都用噴火的目光看著東珠,恨不得把她烤化了。 東珠對康熙前邊幾句話很反感,最后一句倒聽明白了,原來皇上吃飯驗完毒之后還要讓人試菜,是要看色香味。 于是她立即跪下:“皇上,奴婢現在明白了??墒桥咀杂撞幌矚g吃這些大魚大rou,所以吃起來這表情便如同嚼蠟。并不是這菜做得不好,看來奴婢不能當此大任,還請皇上另覓他人,以免誤會這菜不好,令膳房的公公們難做?!?/br> “這么快就打退堂鼓了?”康熙輕哼一聲,“乾清宮里的差事不是你想干就干、不想干就不干的,叫你干你就得好好干。不過既然你不喜歡吃rou,好,那你嘗嘗那個吧!” 那是一道椒油麻豆腐,東珠只得站起身用銀勺舀了一勺,說實話這是用羊尾巴油炒的,很膻,又放了湘南的辣椒和川北的麻椒,那味道……但東珠吃起來如同瓊漿玉液一般,面上神情仿佛很享受。 康熙原本看那道菜軟塌塌亂乎乎的,形色不好,他還記得當初有一次和妍姝一起用膳,妍姝見那道菜上桌便跳著腳閃開了,二哥福全也說“這菜怎么像便便?” 他原本只是刁難她,沒想到她吃得挺香,于是他也舀起一勺放入口中。 隨即,便皺起了眉,顧問行立即送上金漆小口杯讓他吐出來。 可是,對上東珠那不懷好意的神情,他硬生生地將嘴里軟乎乎的又麻又辣又膻的麻豆腐咽了下去。 東珠緊抿著嘴,還是抑制不住身子微微地輕顫,皇上古怪的表情讓她舒服極了,總算報了仇了。 “既然你這么愛吃,這道菜就賞你了?!彼€未笑完,只聽到如魔音一般響起了康熙冷森森的話語。 “皇上……”東珠怔住了,隨即便化為一句再簡單不過的,“奴婢謝恩?!?/br> “姑娘,皇上賞的,要馬上吃,而且吃得干干凈凈?!鳖檰栃胁坏貌淮鸀榻忉?,他實在想不明白皇上這是什么意思,堂堂的皇妃給貶到膳房當雜役也就罷了,眼不見心不煩,如今怎么偏給弄到乾清宮里來了,還放在眼皮底下當司膳,這一天三頓飯加上夜宵、茶點的,這不要了命了嗎。 東珠拿著勺子,一點一點舀著麻豆腐,盡量讓自己的表情舒展些,盡量做出吃得很開心的樣子。 一勺還沒有完全咽下,又塞入另一勺,她并不能吃辣,也不喜羊油的膻味,所以吃得很費勁。 康熙看到她面色憋得通紅,知道是被辣椒嗆的,只不咸不淡地說了一句:“自作孽,不可活?!?/br> “冤家?!睎|珠在意識清醒的時候,腦子里只涌現出這兩個字,他一定是自己前世的冤家,所以今生才會破壞了自己的幸福來討債的。 接著,她便排江倒海一般,將剛剛吃下去的東西,麻豆腐、熏rou包括鴨腰、羊肚,所有東西都吐了出來。 是的,就吐在乾清宮,就吐在康熙面前,甚至有些污跡還濺到了他的龍袍上。 顧問行完全驚呆了,不僅是他,整個乾清宮里的宮女太監全都傻了。 這一切太匪夷所思了。 顧問行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痛感如此真切,才相信這不是噩夢。 于是他立即跪在地上,用手狠狠扇著自己的耳光。 左右開弓,聲聲清脆。 而所有侍宴的太監宮女們也都叩頭如搗蒜一般,口稱“奴才該死”。 這陣勢,著實讓東珠惶恐了。 然而所有人都不知道,皇上與他們一樣,對于突如其來的意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萬歲爺,東珠姑娘初次為皇上嘗膳,恐怕心情緊張所以失了分寸,還請萬歲爺不要怪罪?!?/br> 東珠用目一瞅,說話的是跪在宮女當中的一位女官,看服色品級還不低。 此人正是乾清宮的長宮女,春禧。 “好了,都起來吧?!笨滴踹@才回過神來,看著身前一片狼藉面上不知所措的東珠,“你先下去收拾?!?/br> “是?!睎|珠得了這話,像得了特赦一樣,逃也似的逃出了乾清宮。 看著如同脫兔一般的背影,康熙有些不知所措,這才是“自作孽,不可活”。 “皇上,這膳食……”顧問行知道自己問得有些不合時宜,可是他又不得不硬著頭皮問。 “今兒的事,都是膳房做得不好。今兒當值的人都給朕重罰?!笨滴踅K于給胸中這口惡氣找到了出口。 “是?!鳖檰栃辛⒓疵藢⑸抛廊砍废?。 康熙也移駕到昭仁殿準備看折子。 “皇上,還是換件衣裳吧?!贝红穆曇羧崛岬?,目光里透著安詳與親切。 康熙這才看到自己藍色便袍下擺處的一點污跡,他點了點頭。 于是,有人換了熏爐里的香片,有人為他捧冠,有人呈上衣袍,春禧則上前為他除去外袍換上新衣。 一切妥當之后,回到御案前看折子,康熙心里不知怎的,忽覺得空落落的。 過了半盞茶的時光,春禧捧著托盤悄然而至,里面正是幾樣精致的菜品。 一碗是酸菜雞絲面,湯湯水水的還有兩葉碧綠的青菜,看著便令人食欲大增。 一碟子椒油什錦拌鴨絲,一碗金枝木耳冬筍鴨湯餑餑,一份蘸醬菜,還有兩品小點心。 “萬歲爺,這是顧總管剛命內膳房給萬歲爺重新做的,萬歲爺多少進一點?!贝红麑⒉似芬粯右粯訑[在康熙的面前。 “是顧問行叫人做的不假,可也是你在旁邊看著親自選的材料讓他們做成的,對不對?”康熙看著春禧,目光很是溫和,“還是你最妥帖?!?/br> 春禧低下了頭,面色微紅。 康熙吃得很香,其實他寧愿不講什么排場,不看膳房的單子,不管那些幾大樣幾小樣幾熱鍋幾冷拼的,他只想每一餐都這樣簡簡單單的。 可是,這仿佛都是一種奢望。 那些菜,即使他只是看一眼,也要四平八穩,日復一日地擺在那里。 “皇上,還是免了膳房的罰吧?!贝红穆曇羧崛岬?。 “為什么?”康熙不知道一向謹慎的春禧為什么會給他們求情。 “怕將怨氣殃及他人?!贝红f得很含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