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盛夏的季節,誰家都不會關門關窗,孫家用的紗窗和沙門都是他們大舅親手制作,不但好用而且樣式還漂亮。 這些木質的手工沙門紗窗,頗受老一輩電廠人喜歡,見過孫家的東西后,過來托他們給幫著牽線,想要訂購的人都不止一家。 現如今家家都是門窗大開,但凡哪家有點什么風吹草動,樓上樓下左右鄰居就都能知道。 “聽聲音好像是樓下王大爺家的大妮姐,這是怎么了?”坐在距離大門最近位置的孫駢下意識的開口問了一句。 她那個一句在廠家屬區流竄了一整天的弟弟聞言湊過來回答:“廠子不是招工嗎,王大爺就不想讓大妮姐繼續念書,想讓她退學直接進廠工作?!?/br> “???不是吧,大妮姐可是中專生?。?!” 現在的中專生可不是后世,這年月因為畢業包分配,還是干部身份,所以中??墒潜雀咧羞€要難考。 別的孫駢不清楚,但她知道就他們這一屆畢業生,考上中專的就兩個,就這他們老師還說是考得好,往年還有一個都看不到的。 如今好不容易才考上的中專家里突然不讓念,怪不得大妮姐要哭。 孫驥聞言攤開手聳聳肩,表示無奈的對他姐問道:“不然怎么辦?王大爺家的情況那你也知道,當初就不想讓她讀書希望她直接工作,但是那時沒機會,后來王大爺借錢給湊的學費,好歹去念上了。今年這機會他們家是肯定不能錯過的,我聽說王大爺已經在廠辦那里幫大妮姐把名都報好了?!?/br> 孫駢聞言又是一陣無言。 與孫家雙職工家庭不同,在樓下居住的王大妮家是單職工,王大爺本身只是鍋爐車間的一位普通鍋爐工,而她母親不識字沒有工作只是一位家庭婦女。 除此之外王大爺的老母親也與他們一起居住,而王大妮下面還有五個弟弟meimei,一家九口人就只王大爺一個人掙工資,生活的壓力有多重可想而知。 因而王大妮的父母一直都希望大女兒能快些出來工作,好幫著分擔家里拉扯弟妹。 “不要隨便在背后議論別人家的事情?!?/br> 就在孫家兩姐弟湊在一起嘀嘀咕咕的時候,不知何時到了他們身后的孫叔明突然如此說道。 從來見到他爸就如同見到天敵一樣的孫驥立即縮著頭,一路溜墻根潛回了自己的房間,孫駢則尷尬的向著她爹笑了笑,小跑進廚房幫她mama的忙去了。 說教過子女之后,門外樓道里的啜泣聲依舊,孫爸爸微微皺眉表情很是不贊同,但這種事情旁人真的沒法插手。 最終孫父輕嘆了一口氣,將家門關上,將那幽幽的啜泣聲阻隔在家門之外。 作者有話要說: 我問過我姥姥,問那種干啥都要票的年代你們到底是怎么生活的?姥姥說那時候家家戶戶都有糧食本,還有副食本,每個在城里有戶口的成年人,每個月的定量糧食是27斤半,大部分都是粗糧,細糧只有兩斤。小孩子從出生開始也有定量糧,具體是多少姥姥不記得了,反正是每年加一斤,一直加到27斤半就不在加了。然后每個人每月一斤雞蛋,二兩豆油,還有豆腐,青菜,油鹽醬醋啥的都歸副食那邊管理,具體多少因為時間太長姥姥也記不大清楚。反正就是不管要啥,都得拿著票和前去買。 這是基本定量,如果有工作的話,單位會根據不同的工種進行額外的糧食補貼。比如我mama是輕工業,我爸爸也不是重體力勞動,所以他們每個月單位會給補四斤的糧票。而建筑工地等重體力勞動的地方,每個月補八斤糧票,都是粗糧,而rou魚什么的都得是年節的時候才會有,單位或者街道按人頭發下去,大家自己領,領到什么就吃什么,根本沒得挑。這種日子,直到80年代中旬才漸漸好起來,最起碼那時候廠子和街道月月都給發rou票了。 各位都是吃過飯的人,可以想象吃那種超級沒油水的飯菜,還要干活的日子究竟有多廢飯。反正我老舅說她年輕的時候一頓三四兩的飯根本撐不住,那種家里孩子多掙錢的人還少的人家,日子會特別難過。 第7章 電廠這一次的招工時間只有一個星期,在這一個星期之內,廠家屬院居住區內,幾乎所有的人家都在關注著這一次的招工。 不管家里有沒有條件符合的年輕人,這一次招工都會成為工人們下班之后餐桌上的談資,幸好也只有一個星期而已。 孫家的孫駿順利的通過了一切審核,從今年的八月一日開始,他就要正式成為電廠的一名學徒工人。 孫家一家人對此都很開心,老爸甚至拿出了他珍藏的好酒,說要和大兒子喝上幾盅。 孫駢他們聞言都是一愣,因為他們家父親是從來都不許孩子們沾染煙酒的,用他的話來說,這些就不應該是小孩子該沾的東西。 面對子女們吃驚的表情,孫叔明到是很淡定,他對著大兒子說道:“上班就不再是孩子了,有些東西也該學學。只是你要記得,煙酒這種東西適可而止就行,它們只是人在交際的時候用來增進感情的輔助品,別被這種東西控制住身體?!?/br> 孫駿聞言有些迷茫,不太了解他爸說這些話的意思,倒是一旁的孫駢聽明白了,老爹這是在給大哥打預防針,教育他不許酗酒和染上煙癮。 心情正好的孫家mama很多大方,一聽丈夫說要和兒子喝上幾盅,立即就從口袋里翻出一張大團結,遞給孫駢說道:“今兒個好日子,我也陪他們爺倆整幾盅,小駢,你去食堂那邊買些熟食回來下酒?!?/br> 孫駢聞言收好錢,用家里的大網兜裝上兩個鋁皮飯盒,哐當哐當的在弟弟羨慕的眼神中出了門。 孫家的孩子都喜歡給父母跑腿,因為父母會將剩下的零錢中找出一些分毛給他們當跑腿費。 電廠的食堂設立在廠區內,進了廠西門之后需要繞一個大彎才能到。一個單位的地位高低和福利待遇好不好,在單位食堂里就會完全的顯現出來。 雖說這年代人人都是用糧票吃定量糧的,但是粗糧細糧,還有供應的菜品里有多少油水,這看的可就是單位實力了。 電廠食堂里的飯菜從來都是粗細搭配油水十足,而且為了照顧工人,廠食堂這邊還十分霸氣的開放了不用rou票就能買到的熟食攤位。 雖說是價格要比普通的rou菜貴,又是限量供應,但是能獲得允許開這種窗口,還能長年累月的一直銷售,由此就可見電廠的門路與財大氣粗。 電廠熟食檔口的負責師傅姓廖,也是廠里的老職工,當初學徒入廠一直跟著他師傅學習做熟食,七、八年前他師傅退休,他就接過了熟食檔口的勺子和鹵鍋,人們對他的稱呼也從小廖變成了廖師傅。 食堂這邊正是熱鬧的時候,但是熟食檔口這邊的人卻并不是很多,畢竟正常放飯的檔口那邊,每一餐的菜品里總是少不了rou魚雞蛋什么的,雖說要用票,但是比熟食這邊可便宜多了。 孫駢站在隊伍里乖乖排隊等待,等輪到她的時候就從網兜里把兩個金屬飯盒取出來,和那張大團結一起遞過去說道:“廖叔,給裝一斤鹵牛rou,在來一些豬頭rou?!?/br> 正在切rou的廖師傅聞言抬起頭一看,見是孫駢就沖她笑了笑,手腳麻利的把孫駢要的東西都弄好,扣上飯盒連同找回來的錢一起遞給她。 守在柜臺錢的孫駢看的很清楚,廖師傅給她裝豬頭rou的時候,選的都是肥瘦合適的地方。 切好的牛rou過秤之后,廖師傅又往飯盒里丟了一塊拳頭大小的rou塊,然后才把飯盒蓋扣好交給她。 “告訴你爸一聲,讓他有時間就來找我,我存了一瓶好酒?!卑褨|西都給了孫駢之后,廖師傅低聲對他說了這么一句。 領著東西孫駢往回走,一路上如果遇到熟人她就會很有禮貌的打個招呼。 那些人回話之后大部分都會與孫駢說上幾句,但不管說什么,差不多都會有這一句。 “哦,小駢呀,你爸吶?” 一路走一路問一路回答,孫駢也弄不明白為啥她爸在單位人緣這么好,按理說保衛科的工作可不是什么討喜的職業,怎么看都應該是她mama的護士崗位比較受人歡迎吧? 熟食帶回家,孫mama已經把晚飯都準備好,人逢喜事在配上好酒好菜,這一頓晚飯他們吃的格外舒心。 晚上臨睡之前,已經洗漱好的田淑麗突然拍著自己的腦門說道:“看我這記性,差一點就忘記了。小駢,明天下午mama要去市里一趟,要是晚上回來的晚,你就把晚飯做了吧?!?/br> 正坐在折疊椅子上端著搪瓷茶杯喝水聽廣播的孫叔明聞言眨眨眼問道:“你去市里做什么?” “我二叔家的淑芬不是要出嫁了嗎,前幾天就托人帶來口信,說是讓我幫著帶一雙紅色的高跟鞋回去。這眼看著就要到日子了,我得上市里給買回來?!?/br> 孫叔明聞言放下手里的茶杯繼續問道:“你知道她穿什么號碼的嗎?” “知道,我和淑芬個頭胖瘦差不離,鞋碼也是一樣的。你忘了,我有些舊鞋子還捎回去給淑芬穿的?!?/br> 孫叔明聞言不在多話,倒是孫駢攏著剛洗完的頭邊擦邊問:“媽,小姨哪天結婚?我們要回去嗎?” “八月十號,那天正好是周日。你們當然要回去,淑芬結婚你們放假的放假休息的休息,有時間干嘛不回去?” “男方和女方的日子都選擇一天?”孫駢問。 “哎,沒辦法,兩邊都有要上班的親戚,可不就只周日有時間。不過雙方商量好了,中午女方家辦酒,酒席過后男方來接,傍晚那方那邊辦酒,時間上就適當早一些,這樣也就行了?!?/br> 這時候可沒雙休日這一說,每個星期要工作六天,只有周日休息。 孫叔明聞言關掉結束節目的收音機向著妻子說道:“那天我回不去,你是不是又忘了,老科長的小兒子也是八月十號辦婚禮,那邊一早就說過的?!?/br> “吆,還真是,那你就不用回了,我和孩子們回去好了?!?/br> “媽,我們怎么回去?”穿著大褲衩的孫驥抖著他那清晰可見的肋條骨向著自己的母親詢問。 “做馬車,你大舅回來接咱們的。不過十號可就是正日子,那天在回去就有些晚了,咱們九號下午就走,到你姥姥家住一晚?!?/br> “耶,去姥姥家,太好了?!?/br> 對于皮猴子一個的孫驥來說,姥姥家就是一個可以讓他隨處撒野的地方,每次過去他都會玩的很開心。 八月一號的早上,孫駢刻意早起,雖說母親總是在說她愛賴床,但孫駢覺得并不是這樣。 她只是喜愛在沒事的時候再多享受一下被窩和床的溫暖而已,不信的話來看今天,家里有事情她不就提早起來了,都沒用人叫。 然而就算是這樣,走出房間后孫駢還是發現,貌似一家人中她還是起的最晚的那一個。 什么情況?爹媽比自己起得早也就算了,大哥也可以理解,為什么連孫驥那個小子今天也起的這么早? 看著坐在客廳椅子上沒精打采打著呵氣的弟弟,孫駢向著對方挑了挑眉毛。 兩姐弟之間默契十足,都不用多說什么,孫驥一看他姐的表情就能準確的猜出對方心中的想法。 郁悶的灌了一大口涼白開,孫驥指了指正站在鏡子前面梳頭的大哥說道:“大哥亢奮過度,昨天晚上在床上翻了一整晚,今天一早天剛露亮他就起來了,弄得我也跟著一晚上沒睡好?!?/br> 孫駢看著她哥用梳子先把頭發梳成三七分,對著鏡子看看不滿意在改成五五分,心說就你那一頭的板寸,還真能分出來咋地? 孫驥在一旁捂著臉,一副慘不忍睹不能直視的表情,并且悄悄的向著他jiejie說道:“咱哥都在那邊疏了快半個小時了,可是你也看到了,就他那些頭發,就比寸頭長一點,怎么可能分得出線來?” 姐弟倆對視一眼,然后又看看他們大哥,最后達成一致意見,覺得還是別告訴他了,就讓他在那邊自己和自己玩吧。 吃過早飯孫駿穿上洗的干凈整潔的?;晟?,套上綠色的軍裝褲,腳下踩上自己的寶貝回力鞋,神采奕奕的跟了父親的身后。 孫驥擠到他jiejie的身邊問道:“姐,今天是大哥第一天上班,咱們要不要跟過去看看?” “跟過去倒是行,看門大爺那邊咱們也認識,肯定能讓進,但是爸不讓咱們跟過去,你覺得就憑咱倆能騙得過咱爸?” 有個優秀偵察兵出身的父親對于子女來說真的是一件很悲催的事情,那意味著你的任何一點小心思都逃不過你父親的眼睛。 孫駢他們三兄妹,有一個算一個,就從來沒在父親面前說謊成功過。 孫駢還好一些,她畢竟不是真的小孩子,又是女孩平時只要乖乖的不惹禍,孫爸爸對她還是很寵愛的,至少她從小都沒挨過打。 她哥和她弟弟可就慘了,尤其是她弟生性頑皮,他們班級打架,三次有兩次是由他弟弟惹起來的, 為此沒少挨他爸的皮褲帶。 孫驥只要一想起自己父親教訓自己的樣子,渾身上下就是一激靈,什么事兒都想要摻和一下的那種精神頭立即就沒了。 孫駢看著他弟弟蔫蔫進屋的樣子也很心疼,但是她也知道弟弟的性子,光是皮還好,關鍵這孩子又皮又聰明。 而且大概是因為長在混亂年代的原因,這孩子的身上總有一股子野勁兒,滿腦子都是在這個年代人看起來絕對是離經叛道的鬼思想。 就連有過后世生活的孫駢,都時常會驚異她弟弟的超長思維,但就是因為她弟弟的思維太過于活躍了,孫駢真怕他那一天一個不小心就闖出禍來。 電廠西門前,今日是格外的熱鬧。 今天是電廠剛找的那批學徒工正式入廠的日子,由于這一批找的全部都是職工子女,所以他們上班的時候走的都是北門。 新輕工們大部分都和孫駿很像,他們穿著自己最滿意的衣服,微微的仰起頭,臉上全是對工作與新生活的向往。 就要走進廠區大門的時候,孫叔明突然停下腳步,等著身后的大兒子走過來后,他側過身對著兒子低聲說道:“一會直接到人事科去報道,我就不跟著了?!?/br> “哎,知道了。爸,還有什么事情嗎?” 孫叔明聞言看了看已經長到與自己長不多高的兒子,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勤于思,訥于言,敏于行。這幾個字你要牢牢記住?!?/br> 孫駿聞言很想在問一句爸你剛才都說了啥?但他最后忍住了,只是點頭表示自己一定會牢記。 對于孫駿來說,記不住他爸的話沒關系,領會精神就可以了,不就是多干活少說話勤思考嗎,他一定做得到。 孫叔明聞言給大兒子指出了人事科的位置,然后就讓他自己隨著人流一起去,半點沒要送一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