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節
不過柳螢并不打算全然信任對方,盡管他的重點是柳螢進長任醫院以后的經歷,并沒有提及自己當初進醫院的原因,想來也是把柳螢小時候說的“能聽懂狗叫”當成了孩子的謊話。 但是一個習慣性從蛛絲馬跡抓線索的記者,絕對不可能輕易地略過這些看似不經意的小細節,只有一個可能:他知道提及那件事會引起柳螢的強烈反感,所以故意壓下不提。 柳螢不太確認對方的身份,不過現在被關在車內只能選擇配合:“你想知道些什么?” 男人也察覺到了柳螢的警惕,不過沒有生氣,反而很是欣賞地打量了她一眼,這小女生有著同外表截然不同的沉穩性格和自我保護意識。 先前他本想趁著柳螢脫離人群的時候把她攔住,但是沒想到這姑娘有那么強烈的危機意識,幾乎是一眼就察覺到了角落的他選擇回保安室找朋友求助。 要不是他干脆利落地選擇上前帶走她,估計就真的沒有機會與她談話了。 “放輕松,我保證不會傷害你,問完問題還可以送你回家?!?/br> 男人企圖安撫柳螢,不過這對柳螢似乎沒有用,她甚至還皺了皺眉打斷了他的話:“謝謝,不過不勞煩你了,我等會兒坐公交車就好了,請開始你的提問吧,我知道的都能告訴你?!?/br> 被這樣一個小姑娘這樣老成地教育了一番,男人也略微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不過他也沒有辦法,長任醫院這兩年進去的人急速增加,但是出來的人太少了,就算有出來的青少年,大多數也因為之后的表現不符合家長的期望再次被送進去。 真正回到正常社會的孩子,屈指可數。 男人這會兒不知從哪兒摸出個錄音筆和小本子,結果沒摸出筆,柳螢默默地把自己夾在筆記本中的鋼筆遞過去。 男人也覺得有些尷尬,輕咳一聲道了句謝,收斂了心中的古怪后定了定神開口問道:“長任醫院的費用是多少?” “所謂的治療費是六萬,似乎根據“病癥”的不同收費也不一樣。其他的還有住宿餐飲費,病服費,電療費,專家面診費等雜七雜八的費用吧,一年下來聽話的大概需要十萬到二十萬左右的費用,不聽話經常挨電的費用就高得多了。像你這樣在校門口逮我然后鎖車里盤問對他們來說也是常事,所以剛開始我才想逃,不過他們的車大多都是面包車,你這樣的私家車太舊也太小了?!?/br> 柳螢微微挪了挪位置似乎是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些,她頭側靠在車窗玻璃上似乎面色淡淡地看著外面的路燈,只露出半個側臉和小巧圓潤的耳垂。 她繼續道:“所謂的電療并不是網上說的什么科學高頻電流治療,也不能治療任何病,只是簡單的一種懲罰手段而已,把學生綁在椅子上用不致死的程度來電擊,電一次收費250,每周向家長報一次賬單,我在的那年有個男生的家里一個月收到了七萬的賬單?!?/br> 除去最開始的那幾周,后面柳螢被“電療”的次數變得極少,倒不是為了給柳青山省錢,而是那所謂的“電療”實在是太痛苦了。 電流穿過全身的時候并不是渾身麻痹的感覺,而是劇痛,被束縛在椅子上的人隨時都保持著清醒知道自己不會死,但是無數人卻更期待死亡。 “會在哪些情況下被電療?” “很多,起床晚了,刷廁所不夠干凈——別驚訝,長任醫院沒有任何清潔工,所有的打掃工作都是我們在做,地磚上不允許有灰塵,垃圾桶中不許有垃圾,床上不許有被子,違規的話都要被帶去電一下,甚至在木教授演講的時候不夠專注沒有及時鼓掌,表情不夠真誠,沒有及時掉眼淚,都要受罰?!?/br> 男人正在紀錄的動作有微微的停頓,啞然片刻后才有些干澀的開口:“懲罰的手段除了電療還有什么?” “脫光衣服跪在醫院食堂門口,無論男女,無論天氣。喝光馬桶的水,被關在兩平米沒有窗戶的小黑屋一天一夜,期間不許睡著,必須全程背誦醫院的守則……” 男人的問題越來越簡潔,柳螢的回答也越來越讓人覺得觸目心驚。 可是明明在說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往,就連正在做紀錄的男人的字跡都逐漸潦草,偏偏才十五六歲的柳螢仍是一派鎮定的模樣,不慌不亂地慢慢說著話。 就好像她在說的事情與自己全然無關,沒有絲毫憤怒或者恐懼。 就在男人準備繼續下一個問題的時候,一陣劇烈的響聲忽地炸開,車子的前擋風玻璃被一塊厚紅磚重重砸碎,與此同時緊跟著的還有幾道刺得人眼睛都睜不開的光束射進來,男人立刻就猜出這是警用強光電筒! “不許動!不然小爺我的棒子不客氣了!” 傅漣把手中的磚塊丟到地上,捏緊了另一只手中的棒球棍,透過破碎的玻璃他已經看到了柳螢,掃一眼確認她沒受傷后總算是微微松了口氣,抬手示意身后的薛盛陽等兄弟跟上:“把柳螢先弄出來再好好搞這個匪徒?!?/br> 柳螢也沒想到傅漣會來得這么快,而且會叫上將近十來個高壯男生,弄得跟不良社團群毆似的。當然,這些男生都是傅漣平時一起打球的兄弟,雖然個個人高馬大肌rou發達,但是內里還是遵紀守法的好孩子。 在這個男人把手機丟回她的第一時間,柳螢就默默地開機按下了緊急撥號鍵——自從上次周洋的事情過后,傅漣就強行要求柳螢把自己設置為第一緊急聯系人了。 她一直裝著淡定的模樣慢吞吞地回答問題拖延時間,并且在第一個問題的時候就不經意地提及了她的所在位置和車的特征,以便電話那端的傅漣可以順利找到自己。 傅漣也沒有辜負柳螢的信任,他叫上了這一眾兄弟,開著自己爸爸的越野車一路闖紅燈漂移來搭救柳螢,還是無證駕駛。 在聽到傅漣開口的瞬間,男人的身體就有些僵住了。 他只顧著調查柳螢在長任醫院的事情,卻忘記查清楚她這一個月在海城中學的經歷,居然不知道她跟傅漣關系這么好,這是個重大的失誤! 口罩下的臉露出一絲苦笑,他搖搖頭看著自己身邊的小姑娘,半是夸獎半是嘆氣:“你比我想的聰明很多,小姑娘。雖然我的確沒惡意,但是強行帶你來問話是我的不對,我向你道歉?!?/br> 男人沒有等待柳螢的回答,而是淡定地對著車外的傅漣喊了一聲:“傅漣,讓你的朋友把電筒關掉,其他事我們重新找個地方慢慢說?!?/br> 柳螢有些愣了,這個男人居然也認識傅漣?這是什么神通廣大的調查記者! 傅漣的反應比這男人還吃驚,他張嘴想說什么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跟邊上的薛盛陽耳語一陣讓他帶著其他兄弟走后,自己才摸著鼻子神情有些古怪地走到已經出來的男人面前。 這會兒這片偏僻角落就剩他們三人了,傅漣嘴角扯了扯,露出個苦笑不得的表情:“你這……這是來調查我早戀的事兒了嗎?小叔?!?/br> 最后的那個稱呼讓整晚都保持鎮定的柳螢終于破了功,目瞪口呆了。 “柳螢同學是你的女朋友?” 男人抬眉打量了一眼傅漣和他邊上的柳螢,按了按眉心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怎么會這么巧?” 他終于摘下了那副大黑框眼鏡和口罩,一雙先前讓柳螢無比眼熟的深邃的桃花眼且不說,整張臉與傅漣竟有七八分像。 “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傅洲寒,如你所見是這小子的小叔?!?/br> 第45章 你笑得太完美了 三人在夜風中吹了會兒,決定還是去柳螢家進行更深入的談話,畢竟李雪柔不在,她家沒有旁人比較安全。 傅漣把他偷開出來的越野車往路邊一停,上了傅洲寒被砸破的那輛舊車后還不忘嫌棄一番:“小叔你現在混的這么慘嗎?你這車也太破了吧,開著開著會不會散架?” 駕駛座的小叔在無人看到的地方落下了心酸的貧困眼淚。 隨著車啟動,一陣風從前面灌進來,把傅漣的頭發吹得亂糟糟的,他順手就把柳螢被吹得四處飛舞的劉海壓住,繼續嫌棄:“唉,這怎么跟坐摩托一樣大風?” 傅洲寒聲音冰冷,柳螢怎么聽都有股子咬牙切齒的味道在其中:“你還好意思說?是誰把我擋風玻璃砸個大洞的?” 傅漣大少爺終于心虛閉嘴了。 * 出了廚房,柳螢穿著mama買的那雙小兔子粉拖鞋走到客廳,放下手中剛煮好的一壺奶茶。 “要多糖還是少糖?” “多糖?!?/br> “多糖?!?/br> 沙發上坐著的兩個長相相似的男人齊聲回答。 柳螢站在茶幾前暗暗地打量著這兩位客人。 傅漣還是顯露些許稚嫩氣息的少年,整個人透露著朝氣蓬勃的氣息。 傅洲寒則像是他的成熟版,或者說是不修邊版。 明明跟傅漣相似的五官很是好看,但是他仿佛在刻意作自己那張臉似的,且不論那有些雜亂的頭發,下巴上也還殘存了些許新長出的胡渣,唯獨那雙同傅漣一模一樣的眸子讓人見了能眼前一亮。 “就不準備回家看看?爺爺前幾……”傅漣半躺在沙發上想了想,思考著自己爺爺上次提及自己這位小叔的時間,最后確定后一拍手:“前半年還提過你呢!” 傅洲寒微微抬眉凝向傅漣,似笑非笑:“怕又是你惹了事,把我當壞榜樣拎出來教育你吧?” 傅漣卻并不順著自己小叔的玩笑話說下去,收斂起面上的笑鬧之意,認真道:“爺爺這兩年身體不太好了,你抽空回去見見他吧?!?/br> 男人沉默不答,摸了摸自己風衣的口袋掏出包黃鶴樓,正準備點煙的時候卻被傅漣從手中抽出打火機,還被這侄子瞪一眼:“她不喜歡煙味,你要抽出去抽?!?/br> “……抱歉,忘了?!?/br> 傅洲寒把煙放回盒中,有些煩悶地按壓著太陽xue,沉聲道:“等我把最近這個調查弄完……我就收手不做了?!?/br> 傅漣家中是海州市有名的政界世家,他爺爺傅遠道更是已經做到了海州市這個全國經濟中心的書記。 傅遠道三個兒子,大兒子也在政界混,二兒子從軍,小兒子據說去外國學習藝術了。 但是也只有傅家人自己才清楚,那個所謂追求藝術的小兒子傅洲寒在做的是多麻煩的一件工作。 做調查記者注定要得罪太多高官富商,更何況他們家本就是高官。 說句難聽的,傅洲寒是作死。 這事兒要是爆出來了就是在給他親爹四面樹敵,能讓向來八面玲瓏的傅遠道多出上百個政敵。 傅漣咕嚕咕嚕喝了一大口奶茶才算解渴:“你八年沒回家了吧?上次見你還是我中考結束后你來見了我一面?!?/br> “沒事,這次頂多半年。對了,先跟我交代下,你跟柳螢同學是怎么回事?” 說到后半句,傅洲寒的語氣又變得嚴肅正經起來,純然是記者的口吻。 被提及的柳螢跟沒聽見似的專心地喝奶茶,只是眼珠悄悄地轉動了一下,低垂的眼睫毛也跟著抖了抖。 柳螢決定裝作什么都沒聽見的樣子任憑傅漣跟他小叔扯,不過她自己也有些好奇傅漣會怎么回答…… 傅漣捧著杯子,表情嚴肅地看了看小叔,又看了看柳螢,毫不避諱地開口:“只要她點點頭,就是我女朋友?!?/br> 這句話說得擲地有聲氣勢非常,竟然把傅洲寒也給鎮住了。 可惜傅漣很快就擠出討好的笑對著自家小叔討饒:“你別查我們早戀的事兒,你要查就去查你那些大事件行吧?” 他可一點都不想被自己小叔扒出往事,那會兒他以為柳螢也喜歡自己可沒少做丟人蠢事…… 可是傅洲寒這次卻并不像傅漣想的那樣又順著他回答了,他把目光投向一直沒說話的柳螢:“你想說的其實是這次不要把柳螢同學牽扯進去對嗎?” 傅漣扯了扯嘴角,沒法繼續裝傻充愣了。 他知道自己小叔做的工作很復雜也很危險,所以絕對不愿意讓自己喜歡的小姑娘被牽扯進去。 “對,我不會跟爺爺和爸爸那樣反對你的工作,但是你要是想把小矮子搭進去,我就跟你急!” 傅洲寒并不理會他,只用詢問的眼神凝視著柳螢:“現在你知道我跟他的關系,應該相信我所言不假,也相信我的身份了吧?” 柳螢點點頭,當然她相信的并不是傅洲寒,而是傅漣。 她抿了抿唇,仰著一張平靜的小臉鎮定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會配合你……” “柳螢,住口!”傅漣迅速開口打斷柳螢的話。 他在學校雖說對誰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態,但是對柳螢向來都裝不了酷也耍不來帥,一句狠話都落不下。 但是今天他卻破了例子,甚至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知道他做的那些事多險嗎!有家都不敢回,有臉不能露,有錢不能花,都不敢長期住一個地兒!就這么小心翼翼的,大前年他還是被人給逮著了,往死里揍了一頓,差點命根子都給打斷!” “咳!”傅洲寒怒瞪傅漣一眼:“你不清楚就嘴巴少說兩句!我是腿被打折,不是命根子被打斷!” 傅漣卻梗著脖子用更兇狠的目光瞪回去:“總之,他在做的事兒太險,你一個小姑娘瞎摻和進去要真惹了道上哪位,我都救不了你!” 柳螢慢條斯理地抽出餐巾紙擦了擦自己嘴角奶茶漬,聲音平穩有力:“傅漣,傅叔叔現在正在的事情是我一直都想做,也是我未來一定會去做的事。如果因為他的出現能夠提前辦到我會覺得很開心。如果他沒有做到,那我以后也會去做的?!?/br> 她偏著頭看向傅洲寒,認真道:“我會幫你搜集更多長任醫院的罪證,希望有一天你能將他們全部曝光?!?/br> 被四面封鎖的小黑屋無光無亮,既然里面的人被鎖著出不來,那么就得讓外面的人破開那枷鎖將他們釋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