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顧權微微一頓,說道:“乃督送賀禮的宮中女官?!?/br> “哦,這樣啊,那我就不察了?!瘪T據微笑著點了點頭,“對了,顧兄是初次來均陽?” 顧權點頭。 “想必顧兄對均陽城的道路不熟吧?”馮據笑了笑,“這樣,我派個人給你們引路,可好?” “那自然感謝!”顧權忙拱手道。 “顧兄不必客氣?!闭f罷,馮據回過頭,叫道:“袁直!” “屬下在!”一個軍士從隊中出列,跑到馮據跟前。 “顧大人一行要前往光祿寺丞殷大人家,你替他們領路?!瘪T據吩咐道。 “是?!痹睉?。 “顧兄,在下還有公務在身,就不送你們進城了?!瘪T據回過臉笑道。 “馮兄先忙,在下告辭?!鳖櫃喙笆忠欢Y。 馮據回了一禮:“顧兄慢行?!?/br> 袁直忙說道:“顧大人,請跟小人這邊來?!闭f著,他轉身,小跑著在前邊引路。 顧權做了一個手勢,身后的車隊跟在他身后,浩浩蕩蕩地通過永寧門,進了均陽城。 殷錄的府第在離王宮不遠的月照巷,有袁直帶路,陳嬿姝的車馬順利地到了殷府。 鄭櫻得了消息,早派了身邊得力的侍女春鶯在門外迎接。 見陳嬿姝的馬車停住,春鶯趕緊迎了上來,侍立在馬車旁,躬身行禮道:“春鶯恭迎公主?!?/br> 此時,碧綾已經扶著陳嬿姝從廂中探出身來??匆娧矍暗拇胡L,陳嬿姝忙笑道:“春鶯jiejie,快快免禮?!?/br> 燕太后去世時,鄭櫻回鄭國時,就帶著春鶯,因而,陳嬿姝與她也算熟識。 “謝公主?!贝胡L起身迎了上來,伸手去扶陳嬿姝,笑道,“公主,小心?!?/br> 陳嬿姝踩在馬凳上,下了馬車。 “公主,夫人與女君、三公子都在廳里等著呢?!贝胡L道。 “好?!标悑麈c頭,道,“還請勞煩春鶯jiejie引路?!?/br> 春鶯側過身,恭敬地笑道:“公主,隨奴婢這邊來?!?/br> “嗯?!标悑麈c了點頭,隨春鶯一起進了府。旁邊的管事則領著人,與顧權一起指揮著仆僮把陳嬿姝帶來的箱子往府內搬。 陳嬿姝跟在春鶯身后,穿過側邊一條長長的游廊便到了后院。一進院門,她便看見姨母鄭櫻帶著表姐殷琉與三表弟殷璋已經站在院中迎接自己。 見此情形,陳嬿姝快走幾步,來到鄭櫻面前,行禮道:“阿蟬見過姨母?!?/br> 鄭櫻趕緊將陳嬿姝扶起,笑道:“阿蟬,快快起來?!?/br> 陳嬿姝起了身。 鄭櫻抬起眼,細細端祥了一番,嘖嘖道:“兩年不見,我們阿蟬出落得愈發清麗非凡。我覺得這模樣可不止是南原第一美人,謂之天下第一美人,也不為過?!?/br> “姨母繆贊,阿蟬愧不敢當?!标悑麈叩?。 “姨母說的可是句句出自真心,可不是客套?!编崣研αT,又轉過頭對著殷琉和殷璋道,“琉兒,璋兒,還不上前來與阿蟬見禮?!?/br> 殷琉拉著殷璋上前,對著陳嬿姝就要施禮。 陳嬿姝見狀,忙將殷琉扶住,笑稱:“琉jiejie,阿璋弟弟,我們姊弟之間,不必多禮?!?/br> “那怎么成?你可是一國公主,該有的禮儀還是要的?!编崣言谝慌孕Φ?。 “在這后院里,我們只是jiejie、meimei、弟弟,哪有什么公主???”陳嬿姝望著鄭櫻笑道,“再說了,我還想在均陽多住些日子。天天這些多虛禮,姨母這不是趕阿蟬快些走嗎?” “你這孩子,怎么說的倒是姨母的不是了?”鄭櫻假意瞪了陳嬿姝一眼,然后拉過她的手,又笑道,“好,以后不整這些虛禮了。姨母可盼著你在均陽住個一年半載才好?!?/br> “就怕姨母到時煩了阿蟬?!标悑麈蜃煨Φ?。 “怎么會?”鄭櫻拉著陳嬿姝一邊往屋內走去,一邊說道,“琉兒下個月就要出嫁,以后家里就三個猴子,姨母連個說體己話的人都沒有。你留在這里,可以多陪姨母說說話?!?/br> “琉jiejie出嫁了,姨母可以叫阿瑞早些娶個媳婦進門,可不就有人陪姨母說體己話了嗎?”陳嬿姝調皮地笑道。殷瑞是鄭櫻的長子,今年十五,比陳嬿姝還小一歲。 “阿瑞才多大???”鄭櫻忍不住笑出聲來,“他娶媳婦,怕還得等過三五年吧?” 說笑間,四人已進了屋。鄭櫻讓陳嬿姝與自己坐在正中,殷琉與殷璋姐弟分坐兩邊。 陳嬿姝把母親擬好的禮單遞給鄭櫻,說道:“姨母,這是阿娘給琉jiejie添的嫁妝,您派個人去清點一下?!?/br> 鄭櫻接過禮單一看,驚呼道:“哎呀,你娘怎么給琉兒添這么多貴重的東西?” 這句話說得倒不假。陳國雖然是小,但陳弘好歹也是一國之君,拿出手的東西,也不可能小氣。況且鄭檀與鄭櫻姐妹感情深厚,鄭櫻唯一的女兒出嫁,鄭檀出手自然大方。 陳嬿姝笑笑說道:“阿娘一向疼愛琉jiejie,如今琉jiejie大喜,阿娘自然要表示一番心意?!?/br> 鄭櫻把禮單遞給殷琉,說道:“琉兒,這是你姨母給你的,你自己保管。待你出嫁的時候,直接就帶往高家,娘也懶得過手了?!?/br> “是?!币罅鹕焓纸舆^禮單,卻是看也未看,便放入袖中。 陳嬿姝有些意外。她仔細看了看殷琉,只見她眉目淡然,面上毫無喜氣,完全不像快要出嫁的新嫁娘。她心里有些不解,但當著鄭櫻的面,也不好細問。 接下來,鄭櫻與陳嬿姝、殷琉便坐在一旁閑話家常,六歲的殷璋坐在一旁甚是無聊,只吃著糕點。 說著說著,也不知怎么,便扯到了陳嬿姝的婚事上面。之前陳弘拒了吳國的求親,向趙國求親被拒之事,鄭櫻也知曉,她自然也明白,陳嬿姝此番來趙國,絕不僅僅是為殷琉大婚之喜而來。因殷璋年幼,鄭櫻怕他聽了話出去亂傳,于是便讓殷琉把他帶了出去。此時,屋內便只剩下鄭櫻與陳嬿姝兩人了。 “阿蟬,你實話對姨母說,你來趙國,可是與之前向二殿下求親被拒有關?”鄭櫻也不拐彎抹角,直接問道。 陳嬿姝微微定,然后點頭道:“是?!弊约涸谮w國,人生地不熟,還要靠姨母幫忙,不必向她說假話。 “那你是怎么想的?”鄭櫻眉頭微皺,“之前二殿下已經拒了你,難不成你想親自再求一次?” 看鄭櫻的模樣,似乎不贊同她這么做。確實,這么做實在太不矜持,太有損其作為一國公主的顏面了??墒?,此時的陳嬿姝也顧不上什么顏面了,畢竟,前世的教訓實在太慘痛了。 于是,她嘆了一口氣,然后把之前自己說服母親的那套說詞,又對著鄭櫻說了一次。 果然,鄭櫻與母親一樣,也被她說服了。只見她聽完陳嬿姝所言,點了點頭,說道:“二殿下確實乃人中龍鳳,十四歲便親自披掛上陣,屢立戰功,在群臣和百姓心中威望極高,因而,就算趙王再疼愛三殿下,也不敢立三殿下為太子。不出意外,這國君之位,肯定還是二殿下的。阿蟬若是真能嫁與二殿下結百首之好,至少可保陳國五十年無虞?!?/br> “阿蟬也是這樣想的?!标悑麈皖^道,“所以,我才借著琉jiejie出嫁之機,來趙國看看,有沒有機會?!?/br> 鄭檀思忖了片刻,說道:“你這番來趙國,雖說是為琉兒的親事而來,但你畢竟是陳國公主,照理,也應該進宮去拜會蔡太后與姜王后。進了宮后,你想法子討得蔡太后或者姜王后的喜歡,多些機會進王宮的機會,自然也就能與二殿下見面了?!?/br> “那我們把帖子遞給蔡太后還是姜王后呢?”陳嬿姝向姨母請教道。 “姜王后這人性子極冷,對誰都清清淡淡的,這也是為何她長得跟個天仙似的,卻不得趙王寵的緣故。蔡太后則不同,她不僅是王上的生母,而且與你外祖母早年也有交情。當年我初到趙國,你外祖母親還曾修書給她,托她照顧我。這些年來,蔡太后對我們一家確實不錯,你姨父仕途如此順利,也全靠太后在王上面前舉薦。我還不是你外祖母親生,蔡太后都如此待我,你可是你外祖母的親外孫女,想必蔡太后知道你來了,定然更歡喜?!?/br> 聽到自己外祖母與蔡太后還有這一層關系,陳嬿姝心里十分歡喜:“那就聽姨母的,我先去求見蔡太后吧?!?/br> “好,事不宜遲,我這就派人把你的拜帖送到宮里去?!编崣腰c頭應道。 “多謝姨母?!标悑麈笙?。 于是,鄭櫻當即叫人送了帖子進宮。很快,宮里派人來傳了話,讓鄭櫻次日一早帶著陳嬿姝進宮去覲見蔡太后。 第10章 晚間,殷錄從官署回來,殷瑞和殷瑋兩兄弟也從書院返家。殷府便在清荷院擺了宴為陳嬿姝洗塵。 席間,大家只閑話了些家事,殷錄與鄭櫻又問了問陳弘與鄭檀的近況,以及陳嬿姝路過鄭國時,與舅父鄭眭一家見面之事,其余之事,并未多談。散了席,便各自回屋歇息。 因為陳嬿姝來均陽只是小住,鄭櫻便讓她與殷琉同住在梅園,只不過殷琉住在前院,她住在后院。因而,罷席之后,兩個小姐妹便同路歸去。 月色清輝,如水一般,瀉在人的身上,像是灑了一層霜似的。月下,殷琉的眉目顯得越發的清淡,但眉間的愁紋似乎仍若隱若現。 陳嬿姝忍不住將自己心中的疑問說了出來:“琉jiejie,你大喜之日在即,我怎么感覺你面上并無喜色?” 聞言,殷琉微微一頓,隨即淡笑道:“哪有?莫不是阿蟬看錯了?” “我可沒看錯!”陳嬿姝回過臉,看見碧綾與殷琉的侍女知梅遠遠跟在后面,遂傾過身,挽住殷琉的胳膊,低聲說道,“琉jiejie,可是對這樁婚事不滿意?” “沒……沒有啊?!币罅鸬男θ輩s愈發勉強。 “你別我了?!标悑麈娨罅疬@模樣,心中更是了然,又說道,“琉jiejie,有什么事,別悶在心里,跟我說說吧。你自己一個人悶著,會悶出病來的?!?/br> 殷琉一怔,隨即輕聲一嘆,說道:“跟你說有什么用?都已經成了定局!” 聞言,陳嬿姝微微一愣,忙問道:“琉jiejie,你真的不滿意這門親事?這是為何呀?我聽我阿娘說,姨父姨母給你定的是趙國右相楊家的公子,你們可謂門戶相當,應該錯不了呀?” “阿蟬,其中有些事,你與姨母并不知曉?!币罅鹨Я艘Т?,似是猶豫了片刻,才又說道,“我私下得知,那楊松乃有一青梅竹馬的心愛之人,只是那女子門第不高,楊相國不答應這門親事,另與我家結了親??蓷钏刹⒉辉敢?,還曾在家絕食相抗,最后楊相國拿了個由頭,把那女子的父兄下了獄,以此逼迫楊松。因為那女子父兄若被定罪,那女子也會被沒為官奴。楊松為了不讓心愛之人受苦,不得以違心應下了這門親事。楊相國把那女子父兄放出后,把他們一家趕往西北苦寒之地……你說,這樣的境況,我如何能歡喜?” 聽到這話,陳嬿姝面色一變。她前世就嫁給了一個心中無自己的丈夫,過得簡直生不如死。她不愿意殷琉再過這樣的日子。 “琉jiejie,此事,姨父姨母知曉嗎?”她問道。 “我跟阿娘說過,父親肯定也是知道的?!币罅鸫鸬?。 陳嬿姝一愣,隨即又問道:“既然如此,姨父姨母怎么還舍得讓琉jiejie你嫁過去?” “他們舍不舍得,還能怎么樣?當初為了掙幾分面子,父親與楊相國一同請王上指的婚,事到如今,哪還有反悔的余地?”殷琉苦笑。 “可是,琉jiejie就這般嫁過去,夫妻怕是難以和睦呀?!标悑麈钡?。 “我嫁與楊松,求的本就不是夫妻和睦,而是兩個家族的利益?!币罅疬~著緩慢的腳步,一步一步向前走去,“阿蟬,我們這樣的女子,不過是棋子。為了家族利益,隨時都只能犧牲的。就像阿蟬想嫁與二殿下一樣,還不是想借助趙國之力,保陳國安穩?” 陳嬿姝默了片刻,說道:“琉jiejie,你,你也猜到我的來意?” 殷琉并未回答陳嬿姝的話,而是自顧自說道:“楊相國在朝中說話極有份量,以后我三個弟弟出仕,還要仰仗他幫忙。而楊家看中的,是阿娘與太后關系密切,父親是王上身邊的近臣,跟王上說得上話。我們這樁婚事,也算各取所需吧?!?/br> “琉jiejie,那你甘愿就這般嫁過去?”陳嬿姝心里有些難受。她不愿意殷琉受苦。 “我不愿意,又能怎樣?”殷琉轉過臉來,望著陳嬿姝,凄然一笑,“阿蟬,你知道嗎?我與楊松定親之后,曾在一雅會上見過他??墒?,他視我如無物,不曾看過我一眼。我嫁過去之后,會遭遇到什么,我心里早已清楚??墒?,我能不嫁嗎?我敢不嫁嗎?” 聽到這話,陳嬿姝更是心疼,可是,趙王指的婚,她知道,殷琉不嫁是不可能的。她也不知道該怎么安慰殷琉。在這個情境下,什么樣的話語都是空洞無用的。 只是,殷琉那凄婉的笑容,久久印在她的腦海中,以致于夜不成寐。前世殷琉出嫁之后,與她少有書信往來,因而,她并不知道殷琉過得如何。如此看來,前世的殷琉,應該與她和鄭萸一樣,都是不順的吧。 想到這里,陳嬿姝深深嘆了一口氣。 為何,對她們幾個女子來說,命運是如此的身不由己? 陳嬿姝越想越難受,直到雞都打過頭道鳴后,她才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夢中,又是北濟門! 又是把自己推下城樓的那雙手! 她躺在冰冷的地上,再一次感覺到鮮血從自己七竅中流出來。這時,那個穿著銀色鎧甲,披著紅色披風的男子,縱馬來到了自己跟前。她努力瞪大眼睛,望著他。這一次她的眼睛似乎沒有模糊,她心里一喜,正準備將他的相貌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