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節
駱白:“不要小看人民群眾的智慧——你知道你剛才像什么嗎?像個搞傳銷的?!?/br> 周永利不懂傳銷是什么。 駱白:“打個比喻,公車上打開個易拉罐蓋子說自己中獎,但不想去北京兌獎于是半價賣出去的騙子,懂嗎?” “你口口聲聲說誠信,卻硬是壓價咬牙不松口,這是趁火打劫。你又說風險全自己擔——蔗農辛苦耕種整年,一旦遇到政策更改、市場變化、產品滯銷、供過于求甚至霜凍、干旱,那就可能是血本無歸的下場。這些,全都是蔗農……應該說是全華國所有農民自己必須承擔的風險,連國家都不可能替他們擔的風險,你憑什么夸口替他們擔?” “小人物眼界被局限,看不懂市場的風云變幻,浮沉隨波逐流。但要是小瞧他們的智慧,可是會狠狠栽個大跟頭的?!?/br> 華國第一村當是吃素的嗎? 當年變革最前頭的,就是眼前這群‘愚民’啊。 農業是根本,是他們眼中能看到的所有,唯一的倚仗。 突如其來的市場開放打破常規,難免慌亂。 一旦見到光,就會拼命抓住。 唐鎮咬牙切齒:“我看你們能拿出多少錢!整個長京市所有銀行,我保證你們貸不到一分錢?!?/br> 駱白目光憐憫:“你是不是忘了信托?” 唐鎮一愣:“什么?” 此時,公社外進來三人,普通的藍色工人裝,卻都手提皮箱。 皮箱打開,一捆捆藍色百元大鈔,總共三十萬。 唐鎮面色慘白,不敢置信地瞪著眼前這一幕。 信托,于八十年代如雨后春筍破土而出,卻因經營不善、盲目擴張一次次失敗,且在計劃經濟下,根本開展不起來。 九十年代初,沒人相信信托這玩意兒。 但恰恰是九十年代,信托經過不斷地生長、拔除,最終成為后世現代金融體系四大金融制度之一。 駱白的資產幾乎交給信托理財,所以他提錢的時候根本沒走銀行程序。 那八屏市的豪商和土管局科長在長京市銀行打的那聲招呼,等于白忙活。 其實這些都是駱白的資產,就算存在銀行,他要提出來也只是時間問題。不過與其花費四五天時間等待審批,不如直接找信托。 畢竟老客戶,完全不介意給臉充場面呢。 唐鎮瞪著駱白,荒謬地想到岳母常掛嘴邊的邪性。 駱白面對唐鎮,齜牙笑,十分燦爛。 這哪是邪性? 分明是妖! 第15章 三十萬! 在場所有人埋頭苦干一輩子也見不到這么多錢。 那些當場簽下合同以及拿著白條過來兌錢的蔗農,手捧嶄新藍色大鈔,來回數點錢。 少部分選擇高利益的蔗農眼巴巴望著拿到錢的蔗農,吞吞口水,心中猶豫。 可一想起那高得嚇人的收購價格,咬牙狠心,死也不松口換那現成的錢。 有幾個蔗農,拖家帶口過來。 眼界淺的媳婦、老娘就扯著蔗農哭求他:“咱們家窮得揭不開鍋你還貪心啥呀?糖蔗賣不出去,食糖多得沒人要,怎么可能還漲價?咱別貪心,踏踏實實換成現錢,這也比外頭賣的價格高,不虧?!?/br> 蔗農:“你們不懂!周廠長都把錢抬到大伙面前,肯定有把握。信他準沒錯,我估摸糖價是要漲?!?/br> 他老娘瞪眼:“我半輩子都在黃土地里,就沒聽過這糖價能漲高到哪去!要是虧了?繼續跌下去怎么辦?剛才你有沒有聽到周廠長說的身家……十來萬?才十來萬。這三十萬說不準是借的!要是還不上,我孫子今年學費誰給?跟誰借去?你趕緊去換,換回來,不然就是逼死你老娘我!” 有兩三個蔗農沒法,苦著臉被家里人逼去換合同。 也有蔗農悶不吭聲,任憑家里人勸,他也不吭聲。 還有的,家里老爺子磕著煙桿,眼睛一瞪:“我還沒死,這就不能當家做主了?!” 大手一揮,一錘定音。 這其中就有村支書。 他家里長子承包二十幾畝田地,其中二十畝種植糖蔗。 本以為要堆在田地里等爛掉,沒料到峰回路轉。 長子和長兒媳迫不及待想甩掉燙手山芋領錢,奈何前頭還有座大山。 村支書強勢,在家說一不二,家里小輩都怕他。 故而,長子和長兒媳心里不愿,卻也不敢反對村支書。 村支書端坐大堂正位,瞇著眼睛抽旱煙。 堂下吵吵嚷嚷,人間百態。 駱白刺激唐鎮時,沒人注意到,就村支書瞧見。 村支書捏開報紙,瞥了上頭描述的北方糖價形勢,再瞧了眼駱白。 當真是妖性。 不過,護自家人。 對西嶺村而言,倒是百益無害。 青天白日下,唐鎮手腳冰涼。 他死死瞪著駱白笑臉,瞪著那吵鬧成一團的蔗農…… 好陣天旋地轉。 自以為算計人的心思縝密,實則早被看透。 現在只覺得每個人看他的眼神像看個笑話。 最后怎么離開的不知道,當唐鎮回神時,手里握著話筒。 話筒中傳來八屏市老板狠戾暴怒的威脅:“你們耍我!” 唐鎮心驚不已,所有解釋的話統統變成狡辯。 八屏市豪商認定唐鎮跟西嶺村合謀戲耍他,就為了不被他低價收購糖蔗。 “原來你跟西嶺村的村長是親戚關系,我說怎么一次次收購失??!我在南越省收購食糖和糖蔗,動作不算小,你們知道也不奇怪。但是,你們把我當成鄉下暴發戶那樣糊弄,踩著我的腦袋往上爬,用著我給你們拉的資源,回頭用這么個理由敷衍我?行啊你們,夠膽!” 唐鎮連連解釋:“我們也被耍了!那個駱白,還有駱從書、周永利,他們早就知道糖價會漲。還有,他們確實拿不出三十萬現金??伤麄兙尤徊皇窍蜚y行借款,而是走信托!” 八屏市豪商直接被氣笑:“他西嶺村是華國第一村,可不是第一市、第一??!廣右省糖商也是這幾天知道糖價暴漲的消息,他小小西嶺村就能知道?信托?對,信托,劍走偏鋒的路子。怪不得你們一個勁兒讓我去跟銀行打招呼,原來是轉移注意力打掩護?!?/br> “駱白?一個未成年小孩就能把你耍得團團轉?”八屏市豪商怒不可遏:“你蠢還是我蠢?!唐鎮,駱從詩,你們夫婦倆往后別想在長京市立足!” 嘟—— 電話掛斷的聲音。 唐鎮手拿話筒的姿勢維持好半晌,直到駱從詩著急推醒他。 他紅著眼,暴跳起來,一巴掌掃過去。 駱從詩臉頰高腫,嘴角帶血絲,驚詫莫名:“唐鎮你發什么瘋?!” 唐鎮:“駱從詩你害我!我哪里對不住你,你要這么害我?” 駱從詩不解,等她從唐鎮氣得顛來倒去的話里得出他們不僅徹底得罪八屏市豪商,還被警告威脅時,整個人癱軟在地。 完了。 真完了。 為了搭上八屏市豪商以及他背后的人脈,唐鎮和駱從詩花費巨大,甚至向銀行貸款投資。雖說心疼,但只要想到西嶺村大片土地帶來的巨大利益,二人便毫不手軟簽下大量債款。 之前討好八屏市豪商,那豪商一高興,開口為他們的塑料工廠投資百萬。 而且,他們的塑料廠不符合環保要求,污染嚴重。 污水回滲,本就引起居民不滿。 半年前,污水滲進幼兒園,滋生蚊蟲病菌,導致里面小孩大人接二連三病倒。 唐鎮和駱從詩花大價錢,到處找人脈關系壓下這事。 但仍有大批人投訴他們的塑料工廠,天天堵在門口不讓開。 所以他們才急于尋找新的塑料工廠場地。 現在得罪八屏市豪商,別說百萬投資、土管局人脈、西嶺村土地了,恐怕當初費盡心力壓下來的塑料廠嚴重污染事件也會被翻出來。 駱從詩大受打擊,淚流滿面,提到駱白和駱從書,卻又咬牙切齒,恨得不行。 唐鎮則四處撥打電話,尋求幫助。 但那些人不知從哪得來的消息,要么搪塞,要么干脆不接電話。 過后不久,唐鎮的塑料工廠就收到關廠徹查的勒令。 這一關一查,不知何時才能再開。 塑料工廠一停辦,銀行得到消息,立刻上門催債。 唐鎮和駱從詩無法,只好賣掉豪宅填補,到處尋人脈找關系想度過難關,忙得焦頭爛額。 原軌跡中,唐鎮和駱從詩成功幫助八屏市豪商低價收購八嶺村所有糖蔗。之后廉價買下土地、建塑料工廠,獲得資金周轉,輕松解決塑料工廠污染問題。 正是此次糖蔗收購,奠定唐鎮和駱從詩夫婦踏入南越省知名豪商的基石。 現在,基石被挖走,只留下巨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