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節
接下來自然少不得又以各種明目互相勸了幾杯,話題也只揀輕松愉快的說。樓夫人和安姨娘都笑著,看上去十分愉快而和睦。 但鄭嫻兒總覺得大家好像并不是真的高興。 安姨娘心里難過是可以理解的,畢竟她剛剛失去了一個親兒子。不管那個兒子平時有多讓她生氣傷心,此時乍然沒了,作為母親她也難免傷懷。 樓夫人眉宇間的那幾分愁緒,卻讓鄭嫻兒有些猜不透緣由。 是因為官司還沒了結?是因為cao心府里的前程?還是因為想起了另外一個兒子? 鄭嫻兒暗暗地想道:如果人活到四五十歲,還是太過執著于“圓滿”的話,余生恐怕永遠都不會高興了。 逢年過節,家家戶戶都要“團圓”,可是誰家又能真正“團圓”呢? 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誰不是一路走在“失去”的路上! 活著不易,活一天就該歡喜一天才對,知足常樂嘛! 鄭嫻兒扯了扯嘴角,傻兮兮地笑了起來。 樓闕坐在她對面,越看越覺得不對勁,忙叫燕兒上前扶住了她:“不會是醉了吧?” 胡氏皺眉:“不至于吧?她才喝了兩三杯,而且還弄虛作假,每次都偷偷倒掉一大半!” “難說,”樓闕搖了搖頭,“她酒量很不好,酒品更是差得不成樣子……” 樓夫人放下筷子,了然地笑了笑:“她不慣喝酒,酒量不好也是情有可原。今年老爺病著,你們也不必拘在這里守歲了,不如你送她回去吧!閔兒也和你媳婦回去,不必管我們?!?/br> 樓闕答應了,忙過來扶起鄭嫻兒,果見她醉得兩只眼睛都睜不開,腳下也已經站不穩了。 眾人見了都有些好笑,樓夫人笑罵道:“不能喝偏要喝,這個沒出息的!” 好容易出了寧萱堂的門口,樓闕也不管旁邊還有丫鬟小廝在,一個彎腰便把鄭嫻兒撈起來,打橫抱著走了。 穿過一條長廊,走到書房后面那條夾道的時候,鄭嫻兒便睜開眼睛,笑了:“放我下來!” 樓闕不肯。 鄭嫻兒笑嘻嘻地在他肩上敲了一記:“放我下來!我沒醉!” 樓闕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知道你沒醉!你以為誰看不出你是裝的?” “不是吧?我裝得不像?”鄭嫻兒驚詫了。 樓闕嘆了口氣,小心地將她放了下來:“你要裝醉,總得多喝幾杯才像樣子!那么明顯的弄虛作假還能醉,你騙誰呢?” 鄭嫻兒委屈道:“可是我真的有些頭暈……本來我也想多喝幾杯來著,可是今天也不知怎么了,聞著酒味就覺得煩得慌!” “是么?”樓闕伸手摟住她的腰,依舊把她大半的重量攬到自己身上:“你這話我相信,別人可不會相信!母親和大哥大嫂他們肯定會覺得你是為了早點跟我回去才裝醉的,寧萱堂那邊的丫頭們這會兒肯定在笑話你呢!” “???!”鄭嫻兒哀嚎,“那我趕明兒豈不是沒臉見人了?” 樓闕滿不在乎地道:“其實你一直都挺沒臉的?!?/br> “才不是!我臉皮那么厚,怎么會沒臉!”鄭嫻兒理直氣壯。 如此準確的自我認知,竟讓樓闕無言以對了。 經過寒香齋門口的時候,鄭嫻兒放開樓闕的手,低下了頭。 樓闕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情緒,立刻又把她的手抓了回來:“怎么?還在為二哥的事煩惱?” 鄭嫻兒擔憂地看著寒香齋的那道海棠門:“這一次他與外人勾結,算計的是整個樓家。便是我不追究,太太也斷不肯饒他性命的?!?/br> “所以你大可不必愧疚?!睒顷I替她緊了緊斗篷上的緞帶,把她的臉整個兒遮了起來,小心地替她擋著風。 鄭嫻兒仰起頭,眼睛里有些擔憂:“我才不會愧疚呢,我沒把他剮了就算客氣的了!我只是有點擔心,安姨娘的反應實在太平淡了!二哥被杖斃的時候她沒有求情,人死在她的面前她也只掉了幾滴眼淚,一轉眼就跟我們有說有笑的——倒好像死的不是她的親生兒子一樣!” 樓闕沉吟良久,終于笑道:“二哥一向不是個省心的,隔三差五總要鬧出些亂子來讓姨娘受累,何況這一次二哥要謀算全府,也并沒有為姨娘作分毫打算。安姨娘恐怕是對他徹底失望了吧!” “不對,”鄭嫻兒的眉頭仍未舒展,“兒女縱有千般不好,做母親的也很難克服護犢子的天性,何況如今人已經死了,千般萬般的壞處也都已經過去了!安姨娘想起昔日的母子情分,怎么可能不怨恨我和太太?尤其是我……如果我不張揚,樓闿原本可以不用死的!” 這一次,樓闕的眉頭也擰了起來。 仔細想想,安姨娘今日的表現確實有些不合常理之處。 但若僅憑這一點“不合常理”,就推斷此人有問題,那又不免太過武斷了些。 畢竟這么多年來,安姨娘一向謹小慎微,并未做過太出格的事。說不定她只是不敢在這個時候哭哭啼啼惹人反感,又或者她這個人生性淡漠,于子女親情上并不執著? 樓闕把這些想法說給鄭嫻兒聽了,鄭嫻兒卻有些不以為然:沒做過太過出格之事?先前朱金藍的那個孩子怎么算? 這么多年謹小慎微,就一定代表那個人是老實本分的嗎? 更何況,泥人還有幾分泥性子呢,誰又能保證她大悲之下不會忽然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來? 這些擔憂,鄭嫻兒此刻并不打算跟樓闕細說。 他自己的事情已經夠鬧心的了,家里的事……就暫且放一放吧! 不是有句話叫作“船到橋頭自然直”嘛! 除夕夜照規矩是要徹夜燃燈的,園中每一條夾道、每一道長廊上都掛滿了燈籠,處處燈火通明。 鄭嫻兒瞇起眼睛看著遠處的燈火,感嘆道:“白天的時候看著這園子哪兒都好,一到了晚上就總覺得黑魆魆的有些瘆人。一年到頭,也只有除夕這一夜燈火通明的,最是順眼?!?/br> “就是有點兒燒錢?!睒顷I一句話便把話題拉回了現實。 鄭嫻兒朝他翻了個白眼,抱怨道:“我在娘家的時候每天都為錢苦惱,嫁到樓家以后總算衣食無憂了,可你們還是讓我為錢苦惱!難道我這輩子就不能過幾天隨便花錢不心疼的日子了?” 樓闕笑道:“只怕你生來就是為錢cao心的命,哪怕我把金山銀山捧到你的面前讓你隨便花,你也還是會心疼的!” 鄭嫻兒不屑地嗤了一聲:“少說那些虛的,你先把金山銀山捧到我的面前來再說!” “你暫且忍耐幾日,這就快了!”樓闕信心滿滿地笑道。 鄭嫻兒正要追問,忽然瞥見遠處紅光閃爍,嚇得她立刻警惕起來:“你看北邊——燈光怎么會晃得那么厲害?倒像是起火……” 樓闕一驚,忽然伸手把鄭嫻兒撈了起來,夾在腋下向著北邊疾奔而去。 鄭嫻兒嚇得緊緊扯住他的衣袖,閉上眼睛不敢看路。 她好怕樓闕一個不留神,失手把她摔下去——這混蛋都不知道溫柔一點的嗎?她的腰都快要斷了! 過得片刻,耳邊漸漸聽到了一些惶急的喧嚷聲。鄭嫻兒大著膽子睜開了眼睛:“怎么回事?” 樓闕一邊跑一邊向她解釋道:“好像確實是失火了,在落桐居那邊!” “你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鄭嫻兒掙扎著想下地。 樓闕反而把她夾得更緊了些:“我抱著你走得快一點……” 鄭嫻兒火了:“混蛋!你那是‘抱’嗎!你是把我當一個麻袋包夾著呢!” 樓闕腳下一頓,終于把鄭嫻兒放了下來,口中還不忘替自己辯解:“本公子何曾夾過麻袋包!不管是抱著還是夾著,總之只有你一個人有過這種殊榮!” 鄭嫻兒正被他晃得頭暈目眩,這會兒好容易站穩了,立刻揉著腰怒道:“這份‘殊榮’我可承當不起!我這老腰都快被你折騰斷了、人也快散架了你知不知道!” 別處趕來救火的幾個小廝齊齊踉蹌了一下,一溜煙似的跑沒影了。 樓闕笑出了聲,忙又攬住鄭嫻兒幫她揉著腰,低聲笑道:“你說話小聲些,不然被別人聽見了,還以為我剛剛在路上就把你怎么樣了呢……” “你去死!”鄭嫻兒閃身躲開了他的手,抬腳作勢要踹他。 樓闕忙又跟過去,照舊扶住了她:“別亂動,小心你的腰!” 鄭嫻兒徹底敗給他了。 揉了半天的腰,順便又揉了別的地方,鄭嫻兒已經不怎么關心失火的事了。 這時落桐居那邊似乎也比先前安靜了些。樓闕牽著鄭嫻兒的手慢慢地走了過去。 幾個從別處趕過來幫忙的小廝慌忙迎上來,解釋道:“火是從奶奶的臥房那邊燒起來的,這會兒已經撲滅了,院里的姑娘們正在善后?!?/br> 鄭嫻兒點點頭,吩咐他們明日一早到賬房去領賞,然后便跟著樓闕進了園子。 落桐居中濃煙未散,飄著火燒火燎的嗆人氣味。 春杏她們忙迎了出來。婆子們押著一個人,劈頭蓋臉打了十來個嘴巴子才推到了鄭嫻兒的面前。 “錦香?”鄭嫻兒立刻就認了出來。 錦香被打得滿嘴流血,已經說不出話。 鄭嫻兒心下了然:“你來燒我的屋子,替你們家二爺報仇?” 錦香瞪大了眼睛,惡狠狠地盯著她。 鄭嫻兒不在意地笑了笑:“你瞪我也沒用。你殺不了我,而我也永遠不會后悔打死了你家二爺。你再折騰下去,只會消耗掉我的耐心,把你自己逼到不得不死的地步?!胰羰悄?,這會兒就安安分分地在園子里住著,等著孩子出世,至少還能為自己的后半生換一個衣食無憂?!?/br> “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錦香咬著牙,含混不清地罵道。 鄭嫻兒不屑地嗤笑了一聲:“不管好死歹死,誰都逃不了一死。你要是自己覺得活著的時候沒本事對付我,一會兒回去趕緊穿件紅衣裳吊死在梁上去,我等著你變厲鬼來找我!” 錦香大瞪著眼睛,沒話了。 她當然舍不得死。她只是有些不甘心,想趁著年節過來給鄭嫻兒添點堵,卻沒想到最后吃虧的還是她自己。 她顯然忘了,鄭嫻兒是個不講究不忌諱的人。就連樓闿犯錯都當天打死了,何況旁人? 逢年過節忌爭執、忌血光?抱歉,從今往后樓府沒這規矩了! 所幸鄭嫻兒還不愿意對一個孕婦做得太絕,嘲諷了幾句便回頭吩咐了韓婆子:“你親自送錦香回慎思園去,安排幾個靠得住的人看著她安心養胎,今后這府里不許她到處亂走!” 韓婆子答應著,帶人押了錦香下去。 之后蘭香便走過來,為難地道:“錦香那賤蹄子趁我們不留心,用窗臺上的蠟燭點著了帳子,我們發現的時候火苗已經竄得很高了……救火的時候又搞成了一團糟,臥房屋頂上都燒出了一個大窟窿,沒法住人了……” 鄭嫻兒走到窗前向內看了看,無奈道:“確實沒法住了!今后我要無家可歸了,這可怎么辦才好?” 樓闕在后面摟住她,輕笑:“就算這臥房不燒,你今后也不會回來住了,苦惱什么?” “誰說的?”鄭嫻兒不服。 樓闕放開了她,雙手抱胸:“也不知道是誰把自己的衣服和妝匣都搬到我的屋子里去了,一聲不吭就霸占了我的臥房,這會兒還裝模作樣地喊什么‘無家可歸’!明明是我無家可歸了才對!” 鄭嫻兒無言以對,吭哧了好半天才強詞奪理地道:“那是我有先見之明!要不是我提早把東西搬到你那邊去,今晚這把火一燒,我明天豈不是沒有衣服穿了?” 樓闕今天似乎是抱上癮了,一彎腰又把鄭嫻兒撈起來抱著,一邊大步向外走,一邊意味深長地道:“若是沒有衣服穿,你明天就不用出門了!” 鄭嫻兒往他的懷里蹭了蹭,輕聲笑了:“可事實上我的衣服并沒有燒掉??!想要我明天不出門,恐怕要看你的本事了!” “你在挑釁我?”樓闕瞇起眼睛,危險地看著她。 鄭嫻兒挑挑眉梢,表情有點欠揍。 于是樓闕忍不住加快了腳步,轉眼間便從后門進了聽松苑,穿過那一角小園子,進了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