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節
“這倒麻煩了, ”楊亭堅抱劍沉吟,“要出關去殺他,就要多費許多周折?!?/br> 周梨喜道:“前輩的意思是, 愿意為天下百姓除害了嗎?” 楊亭堅笑道:“若沒這個意思,我們何苦千里迢迢來到浮生閣,你看我們像是這般無聊之人么?!?/br> 江重雪和周梨驚喜地對望,兩人同時伏低跪下, 感激不已。 這五人皆已歸隱,殺秦檜本就非他們分內之事,他們愿意冒險出手, 實在是對這天下仁至義盡了。 江重雪仰起頭:“我與阿梨愿與五位前輩同行?!?/br> 那五人都看了過來。 廳堂外已落了一片藹藹的暮色,籠著青山塵霧。 五人同時把臉轉過來時, 看到江重雪和周梨身后大片暮云斜暉,這兩張年輕的臉跳躍著霞光, 生動得很,鮮活得很,帶著一種誓死的堅毅和不妥協。 五人遞過幾個眼神, 微微笑了。 只有莫金光,在門外站著,在江重雪和周梨請愿同行的時候,他急切地張了張口,似乎是想說什么,但一看到花素素,便打住了,猶豫不決起來。 花素素看到他這樣的神色時,暗暗笑了笑,袖手面對神龕,片刻后轉過臉來嫣然一笑,莫金光被她笑得驚疑,這時,一道身影從他身邊邁進門內。 是那與師父極為親昵的男子,師父是向他笑,不是向自己。 莫金光悻悻地轉過身,微覺悵然。 幾人商議妥當,在兩日后啟程,奔赴關外。 這一次是深入金國,需做好萬全準備,能不能有命回來都不知道。 幾匹快馬停在浮生閣的山門外,迎著初升的朝陽。 “包袱里我放了些你愛吃的點心,記得早些吃完,不然壞了吃下去要鬧肚子,”花素素已經上了馬,不過陳宛千叮萬囑,握著她的手就是不放,花素素便也任由他握,露出嬌態,認真地聽他說話,“要小心些,千萬要小心些?!?/br> 他絮絮叨叨地抬起頭,最后說了一句:“我等你回來?!?/br> 花素素摸了摸他的臉,微笑:“好。等我回來?!?/br> 陳宛慢慢退下,與莫金光并肩站著,目送那幾人迎著山中大好的風光縱馬下山。 陳宛到底不放心,但也知道自己手無縛雞之力,不可能與他們同行,心下擔憂,忽見莫金光正看著他,他愣了一下,馬上舒緩了憂色,沖莫金光一笑。 莫金光尷尬地不知如何回應,訥訥地支吾良久:“那個,你真是與我師父……” “怎么?”陳宛語氣溫柔,輕輕笑起來:“她終究是你的師父,無論如何,這是不會變的?!?/br> 莫金光低下頭。 這兩天相處,花素素完全將他當成外人一樣,如無必要,都不與他說話。 莫金光自小由花素素養大,甚為依賴她,在他眼里,花素素是師亦如母。 真的還把他當徒弟么,為何看起來卻像陌生人一樣。 陳宛見他不能悟,便不顧花素素對他說過的話,要點撥他一二:“你是否也想與他們同行?” 莫金光倏然抬頭,眼睛里蹦出一小竄火苗。 陳宛道:“你想去,為什么不說?” “我……”莫金光欲言又止。 陳宛看透了他:“你是想詢問你師父的意見,是么,你想問她,你能不能去,是不是?” 莫金光不說話,默認了。 那天他幾乎就要脫口而出愿與他們同行,可在一剎之間卻看到了花素素,他想知道花素素讓不讓他去,他能不能去,他企圖得到師父的回應,可是師父卻沒有說話。 陳宛微微笑起來:“聽說你帶領胭脂樓征討江湖邪教,又上戰場殺敵趕走了金人。這一路上我可是聽說了許多你的事跡。你既然都已經做得這么好了,為什么你師父一出現在你面前,你又開始猶疑不決了?!?/br> 莫金光正色:“她是我師父?!?/br> “那又如何?”陳宛清秀的眉眼眨了幾下,“你早已出師,已經可以獨擔大任了,為何還要總是等著你師父的回應呢。讓我告訴你,她不會再回應你了,現在也好,將來也罷,她都不會再回應了,所以從現在開始,所有一切,你都要自己做主?!?/br> 莫金光被他的話說得恍惚,陳宛道:“但你要記著,她雖不會再回應你了,卻永遠是你的師父。她依然關心你,愛護你,這是不會變的?!?/br> 莫金光臉色變化了一會兒,忽然向他抱了抱拳,連忙牽出他自己的馬。 陳宛聽到馬蹄噠噠地向著山下追趕而去,溫柔一笑。 先行的幾人還在半山腰上時,莫金光從后面驅馬趕來,勒住了韁繩,做出某種重大決定般地說:“我想和你們一起去?!?/br> 花素素微微揚起眉宇,也不說好不好:“你是‘想’和我們一起去,還是‘要’和我們一起去?” 莫金光嘴角一揚:“對,我是要和你們一起去?!?/br> 花素素笑了:“那就莫耽誤時辰。我們走?!?/br> 莫金光心里有什么東西真正融化了,但沒有消失,而是融進了他的血脈,就此永遠奔流在他的身體里。 他有了無比的堅定和勇氣,再無猶豫之色。 這是宋紹興三十七年四月初五,大地正暖的深春,一切都是生機勃然的模樣。 宋紹興三十七年四月三十,遠赴金國斬殺秦檜的八人已抵達金國國都會寧府,喬裝入城。 宋紹興三十七年五月初九,八人終于在會寧府內找到秦檜蹤跡。 五月十五,月黑風高之夜,秦檜從金國皇宮離開,八抬大轎在夜色里輕輕搖擺,月色不甚清晰,是模糊的,隱在云層霧靄之間。 坐在轎子里的秦檜合目養神,直到搖晃的轎子突然停下,停得太快,讓他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那雙精明的眼睛便睜開了。 “丞相安坐?!鞭I子落了地,外面的轎夫對他說了這四個字。 這轎子是銅墻鐵壁,秦檜并無懼怕,眼簾再度合起。 月色下塵世一片寂靜,有風輕淌。 八名轎夫現在余下七名,另有一人,慕秋華站在轎子旁。 他穿一身混黑的衣裳,在殺氣頓起的夜色里,神色帶著微微冷意,鮮艷的唇依舊勾著輕微的弧度,那只缺了兩節的手指在殺意蔓延的微風里蜷起。 八個人影從四面八方冒了出來,那白衣人站在最前面,攔住了這轎子。 原本這轎子暢行無阻,不至于因為一個人而停下,但這白衣人的手猶如蘊藏乾坤,輕揮之下,迎面便是一陣厲風,那些轎夫的腳不由自主地頓住了。 夜月皆是凄清,此次殺人之行,未達目的,不得而歸。 后來江湖上被無數人驚嘆和感慨的這次殺人之行,除了江重雪周梨與莫金光三人外,終無人再知道這一夜所發生的一切,而這三人至老死也未對此多說一句。 不知是誰先出手的,又也許無人出手,只是一片枯葉落地,或是一聲咳嗽,于是牽一發而動全身,十六人同時拔起身子。 楊亭堅等五人固然是當年江湖上的傳奇,但對面那七名轎夫,也是埋藏在深淵底下的潛龍,那龍曾被這世道天下所傷,故從此隱匿在黑暗的深淵里,為了一個古怪到世人難以理解的目的而保護著這渾濁的黑暗。 這里的五人是光明,也曾被這塵世所傷,現在只剩下了孑然的一身,還有一把被詛咒了一生孤寂的劍,一只斷掉的手,以及幾顆孤憤蒼涼的心。 這十二人,無論是光明也好漆黑也罷,都已經不再背負顯赫的聲名,不再有江湖名宿的頭銜,江湖上的新一輩論及這幾個名字,也許都要想一想才能記起那些蒙了塵的傳說。 如今他們只是凡人,皆為堅持自己心底最后的一點“執”。 這仿佛是等待了許久,終究難以避免的一場較量。 周梨尚未動手之前,已被這十二人的氣場逼得透不過氣來,她原以為動起手時必定殺氣漫天,可那十二人的招式卻遠不如她所想的那樣目眩神迷。 越是頂級的高手,他們的招式反而越發的返璞歸真,因為他們太懂得怎樣做才是最快能取得對方性命的,所以他們出手絕無虛招,招招落與實處,起承轉合之間透出強烈而渾厚的內息,光是這份內息,已叫周梨呼吸艱澀。 兩名轎夫圍堵住白衣人,似乎是能察覺到他武功上的深不可測,那兩人的神色露出從未有過的凝重。 尤其是其中一人,神情復雜得像在這一瞬之間把悲歡離合都經歷了一遍,唇角都在輕微地顫抖。 白衣人輕輕地看著他,那名轎夫從他眼里看到了遺憾的嘆息。 二十多年未見,再見已非師徒,而是不死不休的敵手。 原來他沒有猜錯,因為保護jian相而臭名昭著的八大轎夫中,真有一張昔日故人的臉,即便那么多年不見,再見時依然一眼便認出。 兩人眼睛里似乎是有千言萬語,但終究過了該說的時候,那所謂“該說的時候”也不知是多久之前了,于是便干脆不說。 無話可說,無言可訴,不必敘舊,此行只為殺人。 這樣也好,動起手來不必掛了往日那一點點殘存的可憐的感情,讓它攪擾了自己的身手。 一片劍芒落下,花了周梨的眼睛。那是許多把兵器同時閃爍而出的,已不分彼此。 江重雪喝了一聲,讓周梨回神,她隨之點足而起,劃過卻邪劍,把慕秋華逼到角落。 江重雪、周梨以及莫金光,三人呈犄角之勢把慕秋華死死扣住。 好似能感覺到這三個后輩已今非昔比,慕秋華為得先機,率先出手。 無論如何,今日一定要將慕秋華殺死。這個人身上已經凝結了太多人的性命,是時候為那些性命報仇。 莫金光當先迎擊,慕秋華眼神譏誚,并未把他放在眼里。 六大派的武功梅影早已搜羅齊全,胭脂樓的自然也不在話下,所以莫金光的劍法他都熟知。 不過莫金光也未露出膽怯,反而冷靜得很,即便慕秋華能猜出他下一招是什么,他也沉穩地應對。 江重雪和周梨兩人同時蹂身逼近慕秋華,而莫金光旋身一轉,退到了兩人身后。 明亮的刀光和陰沉如水的劍芒融合,像是兩把兵器的靈魂撞擊到了一起,再有條不紊地向慕秋華卷過去。 春風渡的氣息慕秋華熟知得不能再熟知了,但此刻的春風渡氣息卻有些奇怪,慕秋華的眼睛微微瞇起,唇邊的微笑淡了一些。 周梨這輩子最想做的事情之一,就是把慕秋華嘴邊的那一絲笑意給打掉,讓他永遠都笑不出來,這世上實在是沒有一個人讓她如此討厭看到他笑的。 卻邪劍和金錯刀是以相交的姿態向慕秋華襲去的,兩刃因為江重雪和周梨身上同時運起的兩種內息而撞出驚人的火花和殘影。 慕秋華迅速閃避,但背后的周梨劍劍致命,他終究還是為他們掣肘了一陣,眉頭微微皺起。 江重雪捕捉到了,他忽然有了一個想法—— 那就是如何才能破解壞字經。 謝天樞曾和慕秋華交手,雖將慕秋華打至將死的地步,但他自己也重傷。因此以春風渡對壞字經,應該是不相伯仲的。 江重雪看向周梨,如果是春風渡再加上洗髓經呢。 師父說過,春風渡為仁道,壞字經,是邪道。 那么,洗髓經呢。 德道。厚德載物,有容乃大。 一辯說過,洗髓經本就是對付壞字經最好的一門武功,但周梨的洗髓經終究未至爐火純青的境界,因而還是弱了壞字經一頭,但若以春風渡輔助,是否就可以敵過壞字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