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節
那兩個人,一個是曾經的“天人”,一個是初啼乍響在打退金人之后名動天下的浮生閣閣主。 冥冥之中,似乎改變了許多事情,天人從神壇上摔了下來,而當初在泥濘中滿手血腥扒拉著同門尸體的少年,就像金錯刀一樣,鋒芒綻開,讓世人莫敢直視。 也許楚墨白想要的答案,就在這徐徐改變的過程中,可惜,江重雪找到了自己的路,而他,難以找到。 江重雪的刀鋒快速旋轉變化,在楚墨白身上劃出一道傷痕。 “好!”有人見楚墨白終于被傷到了,忍不住脫口稱贊。 江重雪乘勝而上,楚墨白身上再添一傷。 血從白衣上洇開,大團大團地往各處蔓延。 然而,就在江重雪試圖把刀砍向他頭顱時,仍是被壞字經的氣息阻礙,不得不退開,旋即再上。 楚墨白臉色乍白乍青乍紫,臉上的血斑流出了黑色的血,他輕微地暈眩了一下。 江重雪捕捉到了,他忽然伸出左掌,刀不用,卻以掌法擊向楚墨白。 楚墨白迅速閃避,終究還是吃了江重雪幾掌,眉頭皺得更緊。 江重雪的身側起了一道風屏,春風渡的風凝聚起來之后,就連席卷的狂風似乎都微微緩下了速度。 楚墨白向前蹌踉一步,嘴唇張開,源源不斷的血從他喉嚨里涌出來。 他眉宇閃過戾氣,那團盤繞在他臉上的黑氣更為濃郁。 尋到空隙暫退之后,他長身凝立,劍尖斜指,慢慢擦掉唇邊的血。 枯唇翕動了幾下,他眼睛里爬滿鮮紅,臉上黑血橫流。 壞字經又開始雜亂無章了,那股消失了并不久的疼痛感再次來臨,牽扯著楚墨白的四肢百骸,痛楚比消失之前更盛。 楚墨白眼睛里的凜冽之色,以及周身上下伴隨的強烈內息,忽然開始緩緩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灰敗和無力。 他大概是說了什么,但并沒有人聽到,就是聽到了,也無人在意。 說完之后,他搖搖欲墜地舉起朔月劍,劍上的鋒芒不減,但已不是因為壞字經了,而是他自己在強行運起體內所有可以運起的內力。 “來吧,”他道,“你們也可以一起上。楚墨白在此,與你們做個了斷。無論是恩還是怨,是恨我者還是……都來吧?!?/br> 輕微停頓時,他想說,恨我者與親我者。 可他想了想,發現這世上再無親近的人,好像只剩下一張張仇恨的面孔,都是要來找他報仇的。 他何其有幸,承擔了這么多人的恨意。 那些人面面相覷。 楚墨白的眼睛開始模糊,隱約之中,他看到江重雪在迅速向他縱來,而周梨持劍立在一旁不動。 這兩人,一個持刀,一個持劍,風姿天成,卻看痛了他的眼睛。 楚墨白眨了下眼睛后,挺劍而上。 他把朔月劍握得極緊,仿佛要把它嵌入血rou。 黃沙迅速退去又迅速卷起,把天地間所有顏色凋盡,包括每個人的眉眼,都在刀光劍影里一寸寸冷凝。 “多久了?”有人舔著唇,問。 無人答他。 周梨的臉色變得無比凝重。 那兩人已過了近千招,直到沙塵暴都逐漸散去,頭頂似乎有恢復清明的跡象,于是那兩人的輪廓愈發突顯出來。 楚墨白身上已多了很多處傷,他的白衣近乎為赤,揮劍時甩下血珠。他簡直已是千瘡百孔了,可卻依舊未曾倒下。 楚墨白拖著一身的傷,在耗盡自己最后的一點生命之火。 他短暫的巔峰已經過去,壞字經恢復到了從前的狀態,甚至比從前更甚,在他身體里絞痛。 他終于知道了,原來方才的巔峰是最后給予他的回光返照。 他經歷過絕望,但現在他卻奇異的沒有一絲絕望,如果一定要說的話,應該是無望。 不存在希望也不存在絕望,是無望,死一般的沉寂。 為什么他所做總與他所想背道而馳?為什么他傾心付出的一切,卻總為人詬???為什么他總不能實現自己想做的事? 他想這些問題的答案,他是得不到了。 楚墨白忽然低吼,逼出殘存的所有內息,凝聚于劍上。 他是想使出油盡燈枯前的最后幾招,然而,卻忽然聽到幽微的裂冰之聲。 他幾乎瞬間就知道這聲音的來源,因此猛地停了一下揮劍的動作。 觀戰的人只覺得楚墨白突然之間遲緩了,自然而然的,江重雪眸光閃爍,毫不猶豫地砍下金錯刀。 刀劍交擊聲霎時停下,吹在空中的黃沙薄了許多,露出驕陽盛烈的蒼穹。 大概是處于沙漠中的原因,總覺得那蒼穹很低,日頭很大,猶如觸手可及。 黃沙里那對戰的兩人身姿就此定格,江重雪和楚墨白一左一右,金錯刀砍在了朔月劍的劍刃上。 未幾,那裂冰聲再次響起。 陽光下,所有人都看到朔月劍在轉瞬之間崩斷碎裂,不斷散發著的光芒,終于無可奈何地消失了。 有人張了張口,揉了下眼睛,不敢相信朔月劍居然斷了。 朔月,那是朔月。 是小樓的鎮樓之劍,歷了百載光陰,經歷過多少次生死搏斗,殺過多少大惡之徒。 朔月斷成了幾節,掉落之后被黃沙埋起。 楚墨白手上只剩下劍柄,以及劍柄上橫出的短短一節斷劍。 劍斷之后,金錯便砍在了楚墨白的肩上,他聽到自己肩骨斷裂的聲音,卻只是低頭看著已經殘破的朔月。 他無休止地把內力灌入朔月劍,過于強大的內力讓朔月無法承受,瀕臨絕境時,又被金錯刀擊中,終于不堪忍受地崩斷了。 在黑暗中潛行,以手中之劍破開漆黑,還人世以清明。 可現在,朔月劍都斷了,還有什么清明可言。 只剩下一片濁黑。 楚墨白想著,卻沒有松開那把斷劍,身體迸發出最后一絲內息,逼得江重雪退了幾步。 楚墨白站了起來,他站得很直,不像之前那樣搖晃。 站起之后,他輕輕閉起了眼睛。 江重雪再次出手,這一次,金錯刀從正面刺入楚墨白的胸口。 眾人屏息,看著那一刀就這么穿過了楚墨白的身體。 江重雪牢牢握著金錯刀,沸騰的血在此刻靜止,顫抖著閉起眼睛。 那些總在噩夢里纏繞著他的金刀堂亡魂們,哭叫著求他報仇的幽靈們,他終于可以把他們放下了。 從此以后,他會實現大哥臨終前的愿望,真正地為自己而活。 金錯刀貫入身體時,楚墨白只覺出了一絲輕微的疼痛,他麻木地抬起頭,看到了遠處萬里無云的蒼穹。 陽光下,似乎有一張嬌嫩的臉,俏麗光澤,卻凝著冰一樣的表情,冷漠地看著他。 楚墨白微微恍惚,輕輕看著周梨的臉。 多年前,梅山之上,她衣裙帶風地從懸崖峭壁里躍下,就此成為他眼中無數個過目不忘的場景之一。 但現在她和其他人一樣,是如此的恨他,恨不得他即刻咽氣。 當年敬他愛他的人這么多,現在那些人不是死了,就是把愛與敬都轉成了恨。 慕秋華,柳長煙,南山景西,葉水。 那些人皆已死去,未死的那個,早已變了模樣。 當年小樓里,柳長煙隨性地笑著,開懷地叫他師兄。 南山擺出一張與年齡不合的嚴肅臉,對著景西指指點點。 慕秋華笑問他“春風可度玉門關”。 那些,都是他此生最好的時節,是不帶一點灰白顏色的,鮮艷的時節。 楚墨白的眼睛消失了光彩,在死前,他留下一個古怪的遺言,脫口而出了四個字:“靈芝姑娘?!?/br> 周梨怔了怔,輕輕皺了下眉。 她是不適合這樣雪一般神色的。 楚墨白這樣想著,又醒悟過來,這神色是因自己而起,便覺有些愧疚。 這一生他負了好幾個人,沒能保住他們的性命,甚至讓他們因自己而死。 可惜都難以挽回了。 楚墨白慢慢閉上眼睛,刀抽出后,他搖晃著倒下去。 彼時一切歸于靜謐,喧烈久已的狂風說停便停,天之盡頭被分割成了兩半,枯黃的沙與蔚藍的天,老天爺慨然地送出陽光,渾然不顧一切似的把天地烤熱。 荒蕪的沙漠里染了多人的鮮血,那沙子的光澤都飽含了奇異的艷麗。 靜謐無聲了許久,那些人似乎沒能從楚墨白已死的事實里回過神。 周梨抬手遮了遮陽光,約莫是太陽太大。 當年周梨十三歲,看到楚墨白像個謫仙一樣飛到布滿火光的城頭。 十七歲時,她為了摘一朵火靈芝,再次看到一身白衣干凈無垢的楚墨白。 生命太無常,就是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到今日,她會親眼看著楚墨白死。 也是許多年前,在那邊境之地里,在一間小客棧里,月懸中天,夜色無邊美好,風和煦地吹過,她和重雪,還有葉家兄妹,四個人賞月喝酒,追著在一起打鬧,說了許多許多的話。 那時節里,她為重雪彈過一首曲子,抬頭時,看到葉水披頭散發地追殺著葉火,而前面的葉火,發出殺豬般的吼叫。 想著想著,周梨眼角流出一滴淚。 遠處飛來一只蒼鷹,在天空盤旋幾匝,俯沖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