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節
“墨白,你不必追著我,你追我有何用,你該追的是秦檜。難道你如此意氣用事,非要殺了我才甘心么,那豈非耽誤你殺秦檜的時間。你與其在這里和我糾纏,不如快些去嘉峪關殺秦檜。當然,你若真的放不下與我的恩怨,非要追著來,我也奉陪?!?/br> 公義和私仇,楚墨白當然選擇前者。 慕秋華的話不過是提醒了楚墨白,讓他不要為了私仇忘了公義。 慕秋華好心至此。 莫說那些人覺得古怪,就連葉水都覺不可思議。 楚墨白為什么要相信慕秋華的話,慕秋華說秦檜在嘉峪關,秦檜就一定在嘉峪關么。 可是,慕秋華真的在撒謊么。 慕秋華這樣的人,真真假假,哪句話都摸不透真意。 楚墨白不知為何,他覺得他說的是真話。 僅此一次,他覺得慕秋華沒有騙他,秦檜的確是在嘉峪關。 這感覺無根無由,但楚墨白就是如此認定。 遮天蔽日的沙子把太陽都擋去,黃沙里的每一張臉都呈現出詭異的狀態。 片刻后,眾人的忍耐達到底線,終于爆喝道:“楚墨白,我們辛苦追秦檜至此,死了那么多人,你卻輕易將他放走了,你到底是何居心?” 楚墨白終于回過神來,一絲疑惑爬上他的面容,他奇怪地看著那些對他發火的人:“我已經說過,轎子里的人不是秦檜?!?/br> 立刻有人無縫銜接上他的話:“不是秦檜你追得這么兇做什么!可見轎子里的人就是秦檜!” 楚墨白會追得這么兇,全因慕秋華在轎子里,一看到慕秋華,他就無法冷靜。 但這又是難以向人解釋的,他們原本就對楚墨白有偏見,現在死了這么多武林同道,楚墨白卻忽然放棄了。 少頃,楚墨白旁若無人地轉身,對葉水道:“我們走。去嘉峪關?!?/br> “不準走!”那十幾人圍堵上來,攔了在他們面前。 第153章 葉水 葉水怒道:“轎子里的人的確不是秦檜, 我們早已告訴過你們了。即便轎子里的人是秦檜, 憑什么楚墨白沒有追到你們就要來責怪他?他有什么責任一定要追到秦檜?如果你們武功好,自己去追就是了, 為何要來怪我們!” 葉水的話句句在理,可惜那些人當做耳旁風,況且他們還有那么多私仇要和楚墨白清算。 倒是還有人好心提醒:“這位姑娘, 你不必說了, 我們的恩怨只與楚墨白有關,不關你的事,你現在走我們還能放你一馬?!?/br> 葉水不想和他們沖突, 楚墨白現在不宜動手。 想著,她偏頭往楚墨白臉上看了看。 楚墨白的眼睛煥發出詭異光彩,朔月劍的鋒芒始終大亮,是楚墨白不斷地把內力灌入劍身。 楚墨白一襲白衣, 孑然地站著,渾身上下都是讓人難以逼視的鋒芒,看上去無可匹敵。 葉水試著要說些婉轉的話, 楚墨白已道:“你們若認定轎子里的人是秦檜,可以現在就去追, 不必在這里與我糾纏。你們若一定要與我糾纏,恕我不便奉陪, 各位的私仇,待我殺了秦檜后,自會給你們一個交代?!?/br> 他慢慢舉起了朔月劍, 光芒熠熠,說:“請讓開?!?/br> 他甚為有禮地說了一個讓字,橫劍在前,輕輕跨出一步。 十步之內,無人敢攔他。 第十一步時,終于有人向他出手,十招之內,楚墨白打落了那人的佩劍,那人抬起頭時,朔月劍已經架上了他的脖子。 楚墨白克制著自己把劍從那人頸邊移開,手臂慢慢垂下。 雖然他現在滿腹殺意,有巨大的力量隱藏在四肢百骸,但他盡量控制著它們不要破殼而出,好像他知道,那力量沖出來后,會一發不可收拾。 他的隱忍讓他的眼角充溢了血絲,整個人宛如修羅。 忽然,有人使了個眼色,一個個傳下去后,站在楚墨白右側的人接收到了,輕輕點了下頭。 隨即,那人咆哮起來:“楚墨白,不準走!” 他大喊著舉起手里的刀,照著楚墨白的側臉劈下去。 楚墨白沒朝那人看,反手輕揮,那人的刀就遇到了阻礙。 他驚駭地看著楚墨白,凌空的刀使盡了力氣,可偏生就是無法再近半寸。 就是這時,叮的一聲細響落進楚墨白耳朵,楚墨白愣了下,面前那人駭然的表情忽然變了,比翻書還快,詭異地笑起來。 “楚墨白?!?/br> 他聽到葉水壓抑的聲音,回過頭,葉水已被四五把劍指著,牢牢桎梏在那些人中間。 他們害怕楚墨白,但葉水卻算不得什么高手。 楚墨白忽略了身邊還有一個葉水。 葉水并無懼色,只是神色微暗:“莫管我,你要去嘉峪關就快去,不然秦檜就當真逃走了?!?/br> 她不屑地道:“這些人不敢殺我?!?/br> “姑娘,”把劍抵在她后脖子的人冷笑,“你未免太看不起我們了?!?/br> “放人?!蓖蝗?,楚墨白蹦出這兩個字。 那人笑道:“要我放人,好,你先自裁,等你死了,我們自然會放了這姑娘?!?/br> 楚墨白把這兩個字咬得極重,“放、人。不然——” “你要如何?”有人道:“像當年在金陵時,你殺六大派弟子那樣殺了我們?” 這話說來輕描淡寫,但楚墨白乍聽之下,就被攻訐得體無完膚。 他一剎陷入沉默,握劍的手輕微地抖了一下。 他此刻的一舉一動皆被眾人看在眼里,包括這偶然一下露出的顫抖。 那些人道:“上!” 圍攻展開,留下一人鉗制葉水,余者皆上。 黃沙卷著風不停地吹過來,快要把人吹倒,每個人光是要站穩已是難事。 只有楚墨白,他站在沙暴里卻如履平地。 壞字經在楚墨白經脈里流竄,洶洶如驚濤。猛獸一旦出匣,連他自己都無法控制。 可這感覺是如此好,內力流淌得如此順暢,讓他為壞字經疼痛久矣的身體體會到了從未有過的舒服。 越與人動手,他越想放縱自己,把集聚的內力釋放出來。 楚墨白在被圍攻的當口,卻把劍收回了鞘里,使勁按了按劍柄,面前所有人都為他的舉動所驚訝。他忍了下來,在無劍的狀態下與那些人周旋。 因為面對的人多,又不能使兵器,所以群攻之下,楚墨白便注重身法。 他雙腳踏在細軟的黃沙里,卻不像其他人,走過之處到處是腳印。 他踏沙無痕,腳底像是浮在沙子上,沒人能觸碰到他,哪怕一小片衣角。 幾次之后,那些人心底都有了火,打過一個手勢之后,那名威脅葉水的人低喝了一聲楚墨白,手上的兵器隨意一劃,葉水身上便多了一道傷。 葉水疼得捂住傷口,臉上強撐著鎮定。 楚墨白微微停頓了一下,但并未露出太多的破綻,情急之下,他想先把葉水救出來,便往葉水的方向急掠。 葉水臉色極差,抿唇看著楚墨白。 沒想到會因她將楚墨白置于如斯境地。 她扣緊了手指,反復地看著楚墨白數次想要沖上來,但都被人攔住了。 他明明有能力逃走,卻放不下她。 他明明可以把這些人都殺盡,卻把劍回了鞘。 這樣的楚墨白……葉水暗暗在心底嘆一口氣,莫名其妙地覺得心疼。 楚墨白要殺這些人自然容易,可他不想殺人,即便他內心殺人的欲望已經天翻地覆,但他依舊強忍。 他捫心自問:這些人做錯了什么要被他所殺,這些人是為了鏟除天下大惡而來到的玉門關,這些人都不是什么邪魔外道,不過就是誤會了他而已。 只因為誤會就要殺人么。 但念頭一轉,又全幅變樣:這些人如此之蠢,活著有什么用。擋他去殺秦檜,死了也活該。 楚墨白微微怔住,因為自己的真實想法而抖了下身體。 右側偏過來一把劍,劃開了楚墨白的袖子,那人沒想到竟會得手,怔了一下之后,自己給自己喝了聲彩。 一抬頭,看到楚墨白那張可怖的臉正盯著他,鬼魂一樣漆黑的眼睛鎖在他身上,他頓時被這眼神嚇蒙。 楚墨白隱忍到極端后,啞聲道:“我不想殺你們,你們走吧?!?/br> 這話激起一片憤怒,楚墨白自負至極,根本沒把他們放在眼里。 一剎之間,楚墨白有了某種恍惚之意,仿佛回到多年前的小樓山腳,似乎也是同樣的場景,面對一群人對他的圍攻,他無言以對之后,絕望地說了句什么,引起了更大的憤慨。 一切都是在那時候改變的,兜兜轉轉,就像一只無形的手給他畫了一個圈,告訴他這便是你的命運。 楚墨白思緒混亂,影響了他的呼吸也不平穩。 別人當這是弱點,興奮道:“他不行了,快!” 回應這人的是朔月劍終于彈出了劍鞘,那人的聲音一下子就啞了。 楚墨白左手持劍,那只無法再用力的右手則攥緊了胸口的衣裳,一團黑氣涌上了他的面頰,盤踞不散。 他忽然張大了嘴巴呼吸,把黃沙和狂風一并吸入體內。 楚墨白輕輕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步深入黃沙,沒過腳踝,片刻前還輕盈如羽毛的身體忽然沉重如山。 葉水抖了下唇角,她直覺這樣的楚墨白很危險,立即喝道:“你們還不快走,等著送死嗎?!” 她倒不是多心疼這些人的命,只不過若讓楚墨白殺了他們,待楚墨白清醒,定會自責不已。 眾人還不知該不該退,楚墨白慢慢抬起了頭,掌心震了震,吹在朔月劍身上的沙子被奇異地震開。 他腳踏黃沙,白衣如雪,在漫天暗淡的枯黃中站著,像站在了森羅殿里,涼意幽然。 那副俊朗的五官已被傷痕掩蓋,一種如釋重負又痛苦糾結的神色融合在一起,沿著他的眉宇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