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節
不少人露出畏縮神態,明明他們苦等了這么久, 就為了把秦檜等來,可終于等到之后,卻懾服與那八人過分強大的氣場, 不敢貿然出手。 葉水是想上前的,不過風沙把她吹得不停地后退,連腳都站不穩,更別提把人看清了。 她見身邊那些人沒一個去殺秦檜的,含著滿口風沙地高聲道:“你們不是要殺秦檜么,現在他來了,你們卻不敢殺了嗎!” 幾人被她的話驚醒,回神后,道:“不管怎樣,不能讓秦檜離開玉門關!此刻莫管私仇了,這些容后再算,大家先一起上!殺了秦檜要緊!” 秦檜從玉門關逃離的消息已傳遍江湖,他們這么多人死守在玉門關,就是為了取他的首級,如果這樣還被秦檜跑了,回去之后,豈非被人笑掉大牙。 大家都覺言之有理,而且他們人多,少說有幾十個,那八人武功再高強,就不信能同時突破他們這么人的圍攻。 葉水心急火燎,道:“快上!” 當機立斷,先有幾個武功好的人沖了出去,各色衣角混淆一陣,很快便沖到轎子前。 只要有幾人敢于先行,自然就會有后者同上。 許多道人影在漫天黃沙里穿行,刀光劍影把風都吹得肅穆了。 店里的掌柜一輩子沒見過這種情形,心臟都要從喉嚨里跳出來,伙計使勁地把門窗關好,卻留了一條縫偷看外面的情景。 他看到那些人的背影在狂沙中搖曳而立,竟沒有被風吹倒,即便是活在這邊關幾十年的人,都不敢在這樣的風沙里走路,但那些人,卻一個個站如標槍。 黃沙里一道道身影暴起,很快,利刃交擊的聲響與風聲糾纏搏斗起來。 風沙把周圍的屋檐巷子全部掩蓋,沒多久,那些纏斗的人也一并看不清了。 忽然,聽到劇烈的刺啦聲,伙計扒著門縫道:“幌、幌子壞了!” 寫了酒香十里的幌子斷了,木頭的切口處極為平整,不是風吹斷的,而是內力震斷的。 幌子下面,立了個彪形大漢,伙計識得,這人就是這幾天不停罵他店里的酒太難喝的那人,還不斷地威脅,要把那面寫了酒香十里的幌子給扯下來,他不知費了多少口水,好說歹說,才把自家的幌子給保住。 此刻這人五官夸張地撐大,把幌子擒在手里,一夫當關,在風沙中怒目站著,讓人覺得他站出了一種肝膽俱裂視死如歸的氣勢。 也許來玉門關的人都懷著各不相同的心思,不少人是覺得殺了秦檜能夠揚名,不過現在,斬殺jian賊以除后患的心情卻多過了本意,因而同仇敵愾,生死不畏。 那轎子的速度在這么多人的圍攻下緩了下來,雖緩了,卻還是以一種不可抗拒地姿態往前而來。 那漢子就站在巷口,轎子要出玉門關就須得經過他,拼了這一條命也不能叫它離開。 片刻,那漢子不再是一個人,又有幾人同他站在了一起,眼見轎子越來越近,那些圍攻的人里許多已經倒下,或是受了傷,沙子吹進傷口里,摩擦著血rou,劇烈地疼。 那八人的確無敵,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是絕世的好手,哪怕應付輪番上來的人,他們也能保住這銅墻鐵壁般的轎子,向著玉門關的關卡不斷地前行。 不過雙拳難敵四手這話還是有道理的,那八人武功再強,要顧著轎子,又要顧著同時與好幾人交手,時間一長,多少便露出不濟來。 楚墨白抬起手臂一劍斜切過去,與他交手的那名轎夫微一側首,朔月刺進了轎身,同時轎簾被狂風掀得嘩啦作響。 里面端坐的人巋然不動,著了很深的一襲錦袍,正在閉目養神。 這種時候,在這么顛簸的轎子里,秦檜還能淡定如斯,已不是厲害能形容了,而是異常詭異。 楚墨白皺了皺眉,一剎靈光乍現,他想到了什么,眼中徒然流露出驚疑。 不等他繼續想下去,那轎夫迅速還擊,正正擊中朔月的劍刃。 楚墨白的眼睛因為死死鎖在轎子里的秦檜身上,因而被打偏了劍鋒,轉眼手臂上就被劃開了一道很深的劍口。 他捂著傷口后退,立在風沙中不動了。 楚墨白是第一個上的,誓死不休地也要殺死秦檜,關鍵時刻,他卻忽然停了下來。 他臉色冷卻下來,冰涼涼的,冷幽幽的。 葉水好不容易地縱到了他身邊,見他薄薄的唇在輕輕抖動,以為他傷得很重,猛地扣住了他肩膀。 但楚墨白對自己的傷視若無物,他嘴巴里傳出很輕的字語,葉水大聲道:“你說什么?” 楚墨白一瞬抿緊了唇,然后,他道:“轎子里的人不是秦檜?!?/br> 葉水以為聽錯了:“什么?” 楚墨白猛地看向她,眼神比他手里的劍還要厲上幾分:“轎子里的人不是秦檜!” 葉水驚愕:“不是秦檜,那是誰?” 能讓那八人誓死保護的,只有秦檜,如果轎子里的人不是秦檜,還能是誰。 楚墨白捏緊劍柄,骨節都要斷裂。 他不知道轎子里坐的究竟是誰,但他知道那人絕不是秦檜。 秦檜是一介文官,他根本不懂武功,但是那轎子上下左右不停地晃動,若是一個沒有武功的人坐在里面,早就被晃得摔出來了。 但是坐在轎子里的人,屁股牢牢地黏在位置上,保持著合目端坐的姿態,動也不動,毫不合理。 坐在轎里的人是有武功的,也許武功還不比抬轎的八人差。 楚墨白本來亮得出奇的眼睛迅速灰沉下去,他以為今天他可以殺了秦檜的,他已做好霍出這條性命的準備要殺了秦檜,現在看來是辦不到了。 秦檜根本不在這里,這一切不過是障眼法,用這八人吸引注意,讓秦檜在天下人的追捕下逃脫。 那么,此刻的秦檜究竟在哪里。 楚墨白的思緒忽然中斷,看到一名轎夫一劍挑開兩人的喉嚨,招式犀利,起劍的動作極是漂亮。他嘴唇開合一下,未免更多傷亡,轉過身攔阻那些還在蜂擁追捕轎子的人:“別去,轎里的人并非秦檜!” 大多數人的反應與葉水一致,驚奇地看著他,以為他說夢話。 有人快語如珠地大喝:“什么不是秦檜,怎么會不是秦檜?!” “我肯定,”楚墨白血色斑駁的臉被風沙磨得都出了血,他盡量把聲音提高,讓每個人都可以聽到,“秦檜沒有武功,但你們看那轎子里的人像是沒有武功的么。他絕不是秦檜?!?/br> 眾人語塞。 這說法倒也不是不成立,而且頗有道理。 但是,此刻說出來,就像一盆涼水從頭澆下,每個人激昂的情緒都被殺得片甲不留。 眼見那轎子越走越遠,就快要追不上了。 還是有人不信,抱著僥幸心理地道:“你憑什么說得這么肯定,萬一他就是秦檜,豈不是放虎歸山?” “對!”一個后輩怒目圓睜,“不是秦檜那八人拼死護著他做什么,我覺得他就是秦檜!你別擋路,我一定要殺了秦檜這jian賊!” 楚墨白沒攔住,看著這后輩風馳電掣地在風里運著輕功往前方縱身。 “不管是不是秦檜,”一邊有人提醒,“前面還有江湖同道在死守,我們不該放著他們不管,就算真不是秦檜,也該告訴他們一聲?!?/br> 說著,這人追著那后輩的影子去了,他去后,一群人猶猶豫豫,一些留在原處不動,一些則繼續追趕轎子。 轎子已經馳到了那條窄巷里,轎夫足不點地,像是神仙一般,扛著這極重的八抬大轎,凌空而走。 面前不遠處,酒香十里的幌子卷在風中,幌子下面已等了不少人,齊齊把兵器橫在胸前戒備著,眼睛里都充了血。 但那轎子渾然不懼,如入無人之境。 出關。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離開玉門關。至于這些人,不過和這風沙一樣,略微煩人而已。 轎子到酒香十里的幌子下時,數把刀劍一并出擊,加上后面已經追趕上來的人,兩相夾擊。 楚墨白趕到時,忍不住用袖子擋了擋迎面的又一陣黃沙莽莽。 他的臉此刻劇痛,情急之下他便也顧不得了,救人要緊,他運起經脈中的壞字經真氣,僅僅片刻,那真氣便興奮地流竄起來,約莫是被楚墨白強制壓抑太久,沒想到這具身體主動召喚它了,便如洪水般浸沒四肢百骸。 楚墨白呻吟一聲,眼睛微微一斜,突然定睛。 雖然迎面皆是狂沙,但楚墨白還是看到了,那轎子里的人竟然從簾子后伸出了一只手,指骨往下,手掌猛拍到一名沖到轎子前的人身上,那人還在與轎夫糾纏,忽然就被打得飛了出去,看他被震飛的程度,就知道這一掌的功力絕對不俗。 那只才傷了人的手又悄無聲息地藏回了轎子里,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楚墨白的呼吸停滯在了喉嚨里,難以吐出。這掌法他見過許多次,便是化雪手無誤。 伏阿已死,這世上還有多少人會化雪手? 而這只使化雪手的手掌,又是沒了兩根手指的。 楚墨白覺得胸口開始疼痛,他被逼得臉色漲紅,往前跨出一步。 轎子里的人竟然是慕秋華。 不能再追那轎子了,一定要阻止那些人送死。 楚墨白想著,卻不得已彎下了背脊。 他眼下兩團赤紫,許久未見血色的唇忽然鮮紅,一張活死人般的臉古怪地煥發出一種令人驚顫的生機。 要阻止慕秋華殺人的念頭十分強烈,楚墨白被這念頭牽引著,強自調整呼吸,一步步地往前走。 他沒有注意到,凡他走過之地,皆是一個個深刻的腳印。 他身上的內息正瓢潑地往外溢出,讓趕來的葉水噤若寒蟬,都不敢去碰他。 半晌,楚墨白忽然覺得渾身一舒,被壞字經束縛了的感覺竟然在當下消失了,這讓他猛地把身體挺直,長長吸了一口氣,眼睛里透出銳利的光芒,臉上神采奕奕。 太久了,他已經有太久沒有感覺到內息如此流暢了! 有血飛濺過來,濺到他臉上,他被燙得神智清醒,眸光凝聚,往前疾走了幾步,徒手接下了轎夫的劍刃。 那名轎夫抬起頭,看他一眼,他大概也未想到,楚墨白會徒手接下他的劍,在他看來,這簡直就是瘋了。 楚墨白手上明明有劍,卻非要徒手來接,不是瘋了是什么。 瘋子而已,和其他人也并無區別。轎夫淡淡地低下頭,也和取其他人的性命般,來取楚墨白的性命。 可他被楚墨白握住的劍卻始終沒有從楚墨白手里拔出來,這讓他淡定的眼睛徒生異常。 這世上絕沒有可以如此擒著他的劍超過這么長時間的人,此生在與之動手的人中,除了同伴,尚未遇到過內力比他深厚者。 可他無論如何就是拔不出自己的劍,劍上灌滿了奇異陰沉的內息,這內息經由劍刃甚至卷到了他的身體里,隨即,便發生了古怪的狀況。 他的內力竟然被倒吸了出來。 “壞字經!”這名轎夫低沉地道,這三個字便成了他的臨終遺言。 轎夫眼睛的焦距突然定格,身體痙攣,有生以來第一次,眼底浮起死亡的恐懼。 他的劍沒有抽出來,而楚墨白的朔月劍則刺進了他的肚腹。 一劍貫穿,又快速抽出,劍尖帶出一串血珠。 那人親眼看著自己的血飛在空中,顫抖著嘴角倒下去。 他這里一倒,右邊抬轎的人從四人驟減到三人,轎子馬上偏倚,而且因為是突如其來,同伴壓根沒有想過他會死,所以轎子猛地偏斜之時,同伴皆怔了一下,低下頭,就看到了他的尸體。 “七哥!”其中一個最年輕的流露出悲痛的眼神,倏然抬頭,眼睛咬住楚墨白,手里的長劍猛烈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