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節
陰山以北便是玉門關, 秦檜能在陰山,說明他走的就是玉門關這條路。 這消息不知是真是假,但一經傳出后, 無數江湖人士便蜂擁至玉門關守株待兔。 消息傳到浮生閣時, 江重雪雖覺得這可能微乎其微,但始終要試一試,便與周梨決定, 去玉門關走一趟。 兩人從浮生閣出發,玉門關遙遙千里,披星戴月多日,尚未看到玉門關的影子。 玉門關內是一座邊境小鎮, 因地理原因,此地氣候差物產匱乏,還要常年忍受外邦入侵, 百姓都生活得頗為疾苦。 入了夏的玉門關格外燥熱,太陽火辣地懸著, 幾棵蓬勃大樹經受著日光暴曬,樹葉都微微蜷起。 這座邊境小鎮沒幾間酒樓, 尋遍滿鎮,不過一二而已,且稱不上是酒樓, 不過供趕商的過客歇歇腳的小店而已。就這一兩間小店,也被趕來的人擠滿,實在擠不下了,就站在外頭的大樹下乘涼。 一剎間,玉門關不止裝下了漫天黃土,還裝下了無數張被風沙磨得粗糙的臉。 破舊的小店前布了張爛布一樣的幌子,字倒是斗大,寫了酒香十里。 樹下喝酒的漢子呸了一聲,咒罵:“娘的酒香十里,還不如白水!” 引起一片笑聲。 小店雖小,但還是分了兩層的,二樓的小木窗原本關著,以遮擋外面的驕陽,被風吹開之后,坐在窗前的人就聽到了這句咒罵,不由向下看了一看。 那漢子也正好抬頭,接著身體就狠狠寒顫了一下,這大暑日的,竟覺一陣寒氣冒過頭頂。 這娘的什么人,長得忒可怕。 漢子咋舌,連忙想找個好看的姑娘洗洗眼,可這破地方,周圍盡是汗臭和一張張五大三粗的臉,他頓覺無趣。 這時他聽到二樓關窗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抬頭,這才發現,這長得很可怕的人對面,卻坐著個模樣清秀,水靈靈的大姑娘,他正要多看幾眼,窗戶已經關上了。 “秦檜真的會走玉門關嗎?” 葉水關上窗戶后,聲音壓得略低:“這么多人守在這兒,秦檜怎么可能會來?!?/br> 楚墨白簡單地吃了幾口飯菜后,就把放在桌上的斗笠重新戴了起來。 葉水看著他那張慘怖的臉擋在了黑紗后面,周圍的人似乎也輕輕松了口氣。 他嚇到別人了,還當他有什么可怕的疾病,以至于這擁擠的小店里,只有他們這桌沒有人來拼桌,甚至都不敢走近他們。 楚墨白的身體比之前摧毀得更厲害了,他的臉很蒼白,有種到了瀕死之際的感覺。 葉水一路與他同行,眼睜睜地看著他變成這樣,卻無能為力。 她很想給楚墨白吸功,她不在乎損失一些內力,可是楚墨白不愿意。 這么久以來,他寧愿忍受身體上的痛苦,也沒有吸過任何一個人的功力。他也不愿意散功,只能靜靜看著自己的性命走到盡頭。 葉水有心無力,問:“你還覺得難受嗎?” 楚墨白不搖頭也不點頭,只道:“我還好?!?/br> 問他如何,他一直都是這么回答。 其實楚墨白現在應該好好調理內息,可他執意要來玉門關,葉水只好陪他來。 他想殺了秦檜,為天下除害。 來玉門關路途遙遠,兩人頗費了一番辛苦。 葉水其實沒有什么崇高的想法一定要殺秦檜,而來玉門關的人,大多數都是為揚名而來。 但這是楚墨白唯一的一個心愿,想在壞字經徹底崩潰前完成,她無論如何,都要盡量助他實現。 葉水還在希望秦檜一定要走玉門關,不然他們豈非白等了,忽然聽陳舊的樓梯不知被誰踩得嘎吱響。 葉水回頭,看到一人走了上來,身體壯實,像頭蠻牛一般。這人上來之后,一眼就瞄到他們這桌上的空位,自說自話地一屁股坐了下來。 葉水未說什么,坐下來便坐下來。 但這人坐下來后,一雙賊眼就滴溜溜地在她身上打轉,一臉yin相。 葉水心頭微火,但不想惹事,盡量不去看他。 誰知他光看還不夠,上手假裝拿酒杯時,摸了她一把。 她拍桌怒起,撩起一腳就踹了過去。 這人武功不俗,當即把腿一岔,葉水正好就踹在了他大腿間的凳子上,他笑道:“姑娘你哪兒都不踹,怎么偏偏踹我這兒呢?!?/br> 才調戲完,葉水的鴛鴦鉞便出了手,兩人打斗起來,旁人退避三尺,各自抱著看好戲的臉色,只有小廝干著急,生怕打壞了他的桌椅板凳。 鴛鴦鉞劃向這人腦滿腸肥的身體,裙角掀了起來,那人退后幾尺,靈活地避開。 他雖然壯得很,但動作出奇地迅速,瞬間便移到了葉水的身后,一手摸上葉水的肩膀:“姑娘好俊的模樣,不如我們坐下來喝一杯,動手多沒意思?!?/br> 他話沒說完,兩片嘴唇忽然被黏住了。 葉水把他的手拍開,看到楚墨白立在這人身后,朔月劍抵著他的脖子,讓他把臉上的嬉笑都頓時收起,冒出幾滴冷汗。 這人是人是鬼,怎么靠近的時候一點聲息都不聞。 斗笠下輕飄飄傳出一個字:“滾?!?/br> 那人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口干舌燥地道:“好好好,我滾,我馬上滾?!闭f著,飛也似的下了樓,樓梯被他踩得比來時更響。 朔月劍回鞘,發出一聲脆響。 周圍鴉雀無聲,許多雙眼睛面面相覷。 楚墨白雖然沒有使什么劍招,但僅憑他能無聲無息地把劍架到那人的脖子上,就知他非等閑之輩。 “你們可看到他那把劍嗎?”有人低語,“那可是把好劍?!?/br> “怎么個好法?!?/br> “總之,就是把好劍?!?/br> “……廢話?!?/br> “我好像在哪兒見過這把劍,”另外有人出聲,皺眉沉思,“在哪兒呢?!?/br> 這人還沒想起究竟是在哪兒,葉水已道:“我們換個地方等吧?!?/br> 楚墨白同意,兩人一道下了樓,眾人就這么一直看著他們。 出了小店,頭頂的烈日暴曬下來,葉水抬手擋了擋。 他們往人少的地方走,走到無人之地,楚墨白把斗笠摘下來給葉水戴上。 邊境的暑天尤其灼熱,葉水的臉曬了一會兒,已經微紅。 她笑道:“謝謝?!?/br> “入夜之后就會好些了,”楚墨白道:“邊關之地,晝夜溫差極大?!?/br> 葉水意外:“你怎么知道,你來過玉門關?” 楚墨白搖頭:“書上看來的?!?/br> 葉水也不深究,笑了笑:“是么。我是第一次來,比想象的更荒涼。有一句詩怎么說來著,春風不度玉門關?!?/br>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楚墨白微微變了神色,但隔著一道黑紗,葉水沒有看清。 他的確沒有來過玉門關,但從慕秋華那里聽說過許多玉門關的風俗。 春風渡之名便是取自“春風不度玉門關”這句詩,這也是慕秋華告訴他的。 楚墨白撇過頭,看到不遠處有條溪流,他走到溪邊把水囊灌滿,看到鱗鱗的波光里,自己那張鬼怪一樣的臉。 楚墨白說得對,邊關的晝夜溫差的確很大,日落西山,夜色降臨之后,溫度幾乎是瞬間就跌了下去,立刻便能覺得一陣涼爽。 葉水把斗笠摘了,迎著涼意幽幽的風,頓覺神清氣爽。 她抬頭看著楚墨白站在溪邊的姿態,白衣飄飄,很宛然的一個背影。 當初楚墨白孤身一人來救援獨松關時,她是極其意外的。 她對楚墨白的印象不好,大約是因為少時被青城派欺負過,所以對名門正派一律抵觸,又兼當時認識了江重雪和周梨,于是也對楚墨白滅了金刀堂上下的行徑很是憤怒。 現在想想,她對楚墨白的感覺,都是從別人而來,其實她和楚墨白并無嫌隙,根本談不上恨。 在葉水看來,楚墨白是個奇怪的人,他好像總是執著與不該執著的事,譬如冒險來救援獨松關,又譬如現在來邊關截殺秦檜。 后來葉水想,也許這就是楚墨白,他做這些大義凜然的事,似乎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葉水總覺得哪里不對,起初她沒有發現,后來她終于明白—— 楚墨白在做這些大義凜然的事情的時候,是不顧一切的,幾乎連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他做這些事,好像是急于證明什么,但那是什么,葉水并不懂。 風沙模糊了月亮的顏色,葉水盯著楚墨白的背影看了許久,睡眼惺忪之下,靠著大樹小寐過去。 楚墨白走回樹下的時候,她已經睡熟。他取過她手邊的斗笠想戴回頭上,忽然五指猛地一抖,難以控制地扶住了大樹,指尖狠抓了幾下,嵌了滿指甲殼的樹屑。 四肢百骸傳來陣痛,內息再次紊亂,楚墨白想和往常一樣忍耐,但發現這次痛得厲害。 他跌跌撞撞地離開葉水,生怕把她驚醒。 楚墨白在溪邊蹲下,把頭埋入水中,在水面下屏住呼吸。 水流在他腦袋旁流淌,他想借此忍過痛楚。 冒出水面后,他頭發濕漉漉地往下滴水,眼睛鮮紅,異常駭人。 經脈里的壞字經翻天覆地地攪和,大有與他同歸于盡的意思。 他氣急攻心,手指緊攥著胸口,吐了一口血出來,被溪流帶走。 離上次發作只隔了一天時間。 間隔越來越短,而且一次比一次痛苦,每次發作完,身體會潰爛得更厲害。 他摸到自己的臉,掌心有血水,便知鼓起血泡的地方被自己撓破了,疼痛感加劇。 衣襟里有止疼的藥,楚墨白抖著手翻找,咚的一聲,藥瓶掉進了水里,水流不算急,但也很快就被沖走了。他涉入水中,溪水比看上去的要深,浸沒了半截身子,伸手撈了幾把,藥瓶卻已經飄得很遠了。 楚墨白在水里站了片刻,等劇烈的疼痛過去一點,想到葉水孤身一人在樹下睡覺,怕她出事,便立刻折返。 回去時,卻已不見葉水身影,他愣了一下,心里掀起巨大的擔憂。 忽聽葉水在他背后道:“去哪里了?” 楚墨白倏然轉身,葉水站在他十步之外,輕輕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