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節
他看了一眼周梨,把葉水帶走。 周梨原想追上去照顧葉水,卻不知何故,止步了,由著楚墨白的衣角飄飄蕩蕩地遠去。 天上斗轉星移,北極星甚是明亮,周梨望著那顆明亮的星辰,忽然覺得很累。 世事紛雜,無論是江湖事還是廟堂事,生生死死,明明滅滅,像一個兜不盡的圈,她從未有哪一刻像現在這么疲倦,很想回到桃花塢,回到與重雪一起度一葉扁舟的那一夜,他答應了她要娶她。 周梨摸了摸發間的月亮簪子。 天上的月亮和她烏發間的月亮,都是細細的半輪,散發淡淡的光芒。 這天晚上,岳北幽找到了周梨和江重雪幾人,請他們到將軍府長談。 “岳將軍想讓我們去殺秦檜嗎?”一炷香后,周梨在岳北幽面前問出這句話。 “是,”岳北幽道:“那天出宮時我遇到了他,原想殺他,但看到了那幾名轎夫。我記得江大俠和周姑娘告訴過我,那八人武功奇高,故我沒有與他們交手?!?/br> 江重雪松了嘴角,低聲:“還好將軍沒有與他們動手?!?/br> 岳北幽難得看江重雪懼誰:“他們當真這么厲害嗎?” “我也很想問,”溫小棠穿了件薄薄的夾襖,一群人里屬他穿得最厚,語氣卻是涼颼颼的,“那幾個人究竟是誰,你說他們武功高,究竟高到何種地步?!?/br> 周梨想了想,給溫小棠打了個比方:“你覺得謝前輩武功如何?” 溫小棠實話實說:“當世第一?!?/br> 周梨就道:“那你可以想象一下,有八個謝前輩站在你面前?!?/br> 溫小棠挑眉:“當真這么厲害?” 江重雪道:“與我交手那人,武功路數十分清正,卻不屬于六大派,也不屬于我所熟知的那些門派中的武功。我與他過了幾十招,漸落下風,我知再過五十招,必不是他對手?!?/br> 溫小棠道:“這么看來,我們毫無勝算?!?/br> “也不一定,”周梨微笑,“他們只有八人,我們可不止八人?!?/br> “地上的螞蟻也有很多,”哥舒似情倚在一旁,好像什么事都與他無關,插口說了一句:“可我一腳就能把它們踩死?!?/br> 周梨瞪他,他微笑著迎接她的目光。 “而且說實話,人也并沒有很多,”溫小棠屈著手指數數,“周姑娘,江大俠,莫掌門,陳宮主,哥舒城主?!边€有一個楚墨白,溫小棠在心里補完這句話,道:“周姑娘,這人數,好像也并沒有很多吧?!?/br> 莫金光疑惑:“溫掌門,你忘了你自己?!?/br> 溫小棠向他溫柔一笑,“我可是個廢人,怎么能把我算上?!?/br> 莫金光:“……” 溫小棠通常說自己是個病人的時候,代表他不想動手做事。說自己是個廢人的時候,意思就更明白,他不止不想動手參與此事,連沾都不想沾。 那八人武功既然那么好,他干嘛跑去送死。 周梨道:“我說的人數,不止是我們這幾人?!?/br> 她說出心中想法:“江湖上總有不世出的高手,我們這幾個恐怕還夠不到高手的地步,我覺得,也許我們應該去請一請那些人來?!?/br> “天真,”哥舒似情笑起來,“你以為那些人那么好請,光是他們的行蹤就虛無縹緲,一年半載都不一定找得到,丫頭,你的意思,是讓秦檜一直好端端地活到你把那些高手找到不成?” 周梨再次瞪他,也知道自己這個辦法不怎么樣,可她暫時也沒什么更好的辦法。 江重雪的手壓著金錯刀:“不一定要去找不世出的高手,就去訪一訪江湖上那些成名已久的前輩們,也許他們愿意助我們一臂之力?!?/br> 退而求其次,眾人一致同意。 幾人擬出一張名單,準備翌日便出發去拜訪他們,在此期間,便由莫金光和胭脂樓的弟子們留下來密切監視秦檜的一舉一動。 離開之前,江重雪卻還有一件事情要做,他要趁著今夜把這件事徹底了結。 他扛著金錯刀走出大帳的時候,身后眾人望著他背影,片刻,周梨緊隨他而去。 莫金光又疑惑:“江公子怎么了?” 溫小棠微笑:“他要去殺人?!?/br> 莫金光道:“何人?” 溫小棠無聲地說了三個字,莫金光從他的口型中知道,江重雪要殺的人是楚墨白。 戰事已了,一切基本可塵埃落定,現在楚墨白就在臨安城內,就在離江重雪不遠之處,他終于要把這根刺入他心頭這么多年的刺拔除。 溫小棠幽幽道:“走,我們也去看一看?!?/br> 莫金光皺眉:“我不去。他終究是六大派的人?!?/br> 楚墨白到底是當年的六大派之首,他也曾以此人馬首是瞻,他不想看到楚墨白被殺,但也知道不能阻止江重雪去報仇。 溫小棠仰頭一笑:“六大派各自凋零,小樓門前的灰不知積了幾丈,青城派的亡魂們要讓地府的閻羅忙個半死,點蒼派中了邪,連失兩位掌門,把點蒼從頭翻到腳也找不出有能力振興門派者。天玄門和昔日邪教勾結,白中有黑,黑中有白,白白黑黑,哪兒還分得清楚。獨剩下胭脂樓與非魚樓,一個是病人,一個是老實人,一個吃著藥罐子不知何時會死,一個嘛……”他轉頭看了看莫金光,哈哈大笑,咳嗽起來,他仍要把后面的話說完,“好一個六大派!現在連楚墨白都快死了,還有什么六大派?!?/br> 莫金光震驚地看著溫小棠,溫小棠很少顯露出這么激烈的情緒。 莫金光沉默片刻,溫小棠咳得臉都紅了,莫金光上前給他撫背,低語道:“不,至少我胭脂樓絕不會倒下,我也絕不允許胭脂樓倒下?!?/br> 溫小棠一邊咳一邊回頭看莫金光,發現他眼神凝重。 莫金光:“或許我不夠聰明,但我一定會努力,保住胭脂樓?!?/br> 溫小棠又笑了起來,不再是方才激動的笑,而是如往常般,軟如柳絮輕如風的笑容,“不,你很聰明。能在這個年紀,與武學上有你這般成就的人極少,你一點也不笨。你只是,”溫小棠嘆口氣,“太容易被人欺負而已?!?/br> 莫金光還從未聽過別人對他說這句話,溫小棠對一個武功比自己好上幾倍的人說他容易被人欺負。 莫金光笑了笑:“是么。那將來,就請溫掌門多多指教,溫掌門聰明,也許可以彌補我的不足?!?/br> 溫小棠挑眉,半晌,像下了什么鄭重決定般,道:“好?!?/br> 如今六大派內憂外患一大堆,經歷了這場戰事后,又損失了不少弟子。 莫金光是在拉攏非魚樓,溫小棠答應下來,代表將來胭脂樓和非魚樓將連成一線,無論發生何事,都共享榮損。 溫小棠微笑,莫金光的確一點也不笨。 這時,一旁的哥舒似情輕飄飄地說:“打起來了?!?/br> 莫金光和溫小棠對視一眼:怎么會這么快? 可是前方的確傳來打斗聲,聽聲音,正是金錯刀獨特沉重的刀鳴聲。 幾人趕去時,正巧看到楚墨白使了小樓的戒殺劍,朔月窄長的劍身從右至左旋過一匝,凌厲的一道劍光破開夜色。 旁觀的莫金光和溫小棠卻若有所思地面面相覷。這一招楚墨白使反了,正確的劍招應該是由左向后。 但是他使反了是情有可原的,因為他不是以右手拿劍,而是左手。 溫小棠低笑了一聲,問出了兩個問題:“楚墨白什么時候成了個左撇子?楚墨白的臉怎么了?” “他的右手受了傷?!蹦鸸獬谅暤?。 溫小棠點點頭。他也看出來了,楚墨白的右手很僵硬地垂著,恐怕傷得不輕。 他的左手劍已經有一定火候了,這說明他一直在練習以左手使劍,如此說來,他的右手是不能用了。 那一刻,莫金光浮出了一絲悲哀。 當年楚墨白冠絕武林,可現在他的右手竟廢了,而楚墨白的眼睛也不如從前那樣神采奕奕,灰沉沉的,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的臉比他的眼神更可怕,血痕像蟲子從他的脖子爬上他的臉。 楚墨白會出現在這里是因為他想找岳北幽,他聽軍中傳言,岳北幽要殺秦檜,所以想來助一臂之力,沒想到岳北幽沒遇到,先遇到了江重雪。 金錯刀正面迎擊,江重雪面覆冰霜,眼神是冷的,眉目是冷的,刀氣更冷。 江重雪一刀逼退楚墨白,不止如此,刀氣還在地面刻出一道一尺來長的深痕。 風平地而起,周圍的塵埃碎石輕輕滾動。 江重雪半尺之內,席卷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微風。 眾人略微驚訝,江重雪的功力似乎又精進了不少。 溫小棠咳嗽著,低啞地笑道:“看來仇恨才是真正能驅動人進步的東西,你想殺一個人想到發瘋之時,便可激發出無窮的潛力?!?/br> 他才說完,楚墨白被江重雪這一刀震得后退,好不容易止步。 楚墨白終究是大不如前了,這一刀換做以前,楚墨白可以面不改色地接下。 “奇怪,”看了一會兒之后,莫金光看出了不對勁,“楚墨白的內功去哪兒了?難道春風渡沒了,他的內功也一起沒了?”頓了頓,莫金光自行搖頭,“不對啊,他在少林的時候,明明懷有很深厚很邪異的一種內功,為何此刻不使出來?” 周梨知道為什么。 楚墨白的壞字經已經到了崩壞的地步,他現在處于走火入魔的狀態,如此再強行使用壞字經,身體會摧毀得更快,也死得更快。 楚墨白還不想死,他執著地在意著自己的命,一定要留著這條命活下去。 楚墨白不是為自己留著這條命,他是想以這條命做更多力所能及的事。 只不過他這個愿望恐怕難以實現,對面的江重雪面色清寒,打定了主意,不把他殺死誓不罷休。 終于,楚墨白吐血,單膝跪地,撐了幾下,竟然沒站起來。 江重雪已走到他面前,把金錯刀掄過頭頂。 楚墨白眸色微變,他突然渾身一顫,向后劃退,金錯刀劈空。 楚墨白一掌按向地面,人騰空而起,朔月劍斬出白泠泠的光輝。 莫金光低低一喝:“楚墨白認真了?!?/br> 周梨卻想:楚墨白是破罐子破摔。 楚墨白現在很想要自己的命,但現在不使用壞字經,馬上便會死在江重雪手上了。 他瞳孔深處無比幽暗,運起壞字經后,他立即便感知到這股內力在他體內混亂地游走。 他揮劍阻擋江重雪,內息如開閘的洪流,奔騰得連他自己都快被淹沒。 旁人看不出他的真實情況,只覺他一剎之間內功增至十倍,挽回了先前的敗勢。 江重雪無所顧忌,楚墨白只使劍招也好,用了壞字經也罷,對他而言沒什么差別,反正他今日就是要殺了他。 江重雪把內力逼向刀刃,千錯刀法中的一式,刀鋒雷霆萬鈞,一刀砍向楚墨白的肩膀。 隨即,眾人便見金錯刀刺入了楚墨白的身體。 楚墨白緊緊握著露在身體外的刀刃,避免它入得更深。 江重雪一意要他死,所以下手格外用力。 楚墨白抬起頭,看到江重雪眼里的猙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