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節
慕秋華和未染同時凝視他。 他摸了摸肚子,嘴角一裂,呲出他一口白牙,“好吃?!?/br> 慕秋華大笑,他輕輕甩了下袖子,如個瘋子般地笑個不停,邊笑邊轉身走開了。 未染聽著那刺耳的笑聲,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洛小花,洛小花用力拍了拍自己,道:“沒事,我好得很?!?/br> 未染笑了一聲,“是么?!?/br> 他認真點頭,“是?!?/br> 洛小花待未染向來是極好,她有危險他總是在她身邊,她要吃下毒藥他就替她吃。 洛小花很惜命,但在未染面前無所畏懼,命只有一條,誰都不給,只給未染。 未染明白,他是覺得欠了她的。 可對這個為她吃下毒藥的人,她終究只是笑一笑,三分真心七分假意地道:“真是多謝你了?!?/br> 洛小花的臉色都白了,硬撐著不倒下去。 未染不想看他痛苦的樣子,抬腳離開。 她一走,洛小花立刻彎腰吐血,浮一大白駐地,撐著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他感覺到毒走得很快,流入奇經八脈,伴隨一陣陣劇痛。 他運功抵擋,稍稍化解了幾分痛苦,但沒辦法把毒完全逼出。 一張帕子遞到他手上,他幾乎以為是未染,欣喜地覺得未染到底還是很關心他的,一回頭,萬分失望。 陸蘊把帕子塞到他手上,看到慕秋華走了,他才敢出現。 洛小花對著那帕子至少吐了三口血,把帕子都浸紅了,陸蘊嚇得不輕,還要洛小花揮手安慰他,“我沒事,嘔——” 吐完第四口時,他總算舒服多了,能夠順暢地吸氣了。 毒一時半會兒解不開,恐怕只有慕秋華那里的解藥才能解。 洛小花正胡思亂想怎么把解藥弄到手,一抬頭,看到陸蘊竟然哭了,忙道:“我真沒事了,你別哭啊?!?/br> 陸蘊和洛小花的關系也就那樣,他犯不著為洛小花哭。 他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說話,聽了半天,洛小花終于明白他哭的原因了。 明日那五十名炸城門的死士里,也有陸蘊。 那是必死之行,震天雷綁在身上,炸開的瞬間,連尸骨都找不到。 洛小花看不得他哭成這樣??涩F在洛小花不想指責他了,知道自己快死了,哭一哭似乎也微不足道了。 “你的天虹,”洛小花指著他手里那把劍,終究是說出了口,“說真的,你爹才是配的上天虹的人,你真是比你爹還有你大哥差遠了?!?/br> 陸蘊一下子梗住了哭聲,他已經很久沒聽人提到爹和大哥了。 “你不是很會在戰場上逃命嗎?”洛小花輕輕笑了笑,“明天就和往常一樣逃,能逃多遠就逃多遠,誰規定你一定要點燃你身上的震天雷了?!?/br> 陸蘊呆呆地看他。 洛小花嘆道:“早想叫你走了,可惜還是說晚了。明天會死很多人的,你能逃就盡量逃吧?!?/br> 他抬頭眺望,眼前的金營被無數火把點亮,游弋在夜色里的霧氣都看不到了。 他鼻尖嗅了嗅,仿佛已經開始聞到血的味道。 第138章 炸城 常州城上的士兵已衣不解帶多日, 連日的拼殺讓每個人都沾滿血腥氣, 城頭的硝煙味即便被風吹著都無法散去。 寅時三刻,卯時未到時, 城垛上正到輪班時間,才上來的士兵肚子里裹著熱乎乎的食水,渾然覺得這料峭的寒夜也不這么冷了。于是精神愈發凝聚, 目光在城頭的火把里炯炯地射向遠處黑暗。 沒多久, 士兵的耳朵聽到了異響。 今夜無雪,只刮著漫天的風,卷著塵土撲面而來。 聲音很細微, 不仔細聽不出來。 但守城的士兵早已練就了一雙非凡的耳目,加上這些天金兵的連番攻城,警惕心比往日更強十倍。 他看到有一閃而逝的黑影在城下幾丈外閃動,全身一震, 毫不遲疑地擊響了戰鼓,以此傳信。 鼓聲雷動,全城士兵不見一絲慌亂, 迅速有序地展開守城戰。 弓箭手開始拉弓放箭,因為天色還沒有亮起來的緣故, 箭尖所指之處全是模糊的影子,但箭如雨下, 即便不能一箭射穿對方的心窩,也足以將他們暫時逼退。 這樣想的弓箭手們卻很快發現對面的反應與他們所料完全相反。 那些零零散散的影子越來越多,而且不顧從城頭射下來的箭, 不要命似的往城下沖了過來。 士兵們微怵,有人喝道:“放箭!繼續放箭!” 回應他的是一聲轟鳴振聾發聵地響起,強烈的氣勁掀飛了城垛上幾個士兵,不等其他人探頭查看究竟發生了什么,第二聲轟鳴讓城墻都仿佛搖了搖。 忽然,江重雪躍到城墻上,他似乎是說了什么,但眾人被炸得耳鳴陣陣,只隱約聽到“震天雷”三個字,悚然一驚。 城上籠了一片塵土飛沙,已經不能視物,但轟鳴聲還在繼續,江重雪聽到城門下發出的喊叫聲,心知不好,這樣下去,再厚重的城門也遲早被炸開。 周梨這時衣袂帶風地掠了上來,嗆著一口塵土對他道:“城門口被震天雷炸得……” 她還沒說完,再次被一道轟響打斷,江重雪指了指城下,周梨當即明白他的意思。 兩人分別躍出了城墻,莫金光上來的時候正好看到他們的身姿被城下的煙塵掩蓋。 這震天雷響得莫名其妙,按說城上日夜有士兵守衛,不可能讓金兵潛行過來在城下埋好震天雷。 如果是用手扔的,震天雷的威力極大,是普通火藥的幾倍,一旦炸開,波及極廣,扔的人也會難以幸免,因為根本來不及逃出爆炸范圍。 除非把引線做得極長,但那樣一來,爆炸的時間也會被拖長,宋兵完全可以在爆炸前就把引線切斷。 兩人躍下城墻后,周梨一劍揮開了面前的煙塵,反手切斷了一名冒死往前沖的人的脖子。 那人倒地后,周梨才發現這不是金兵,是梅影的人。 他手里摔下一樣東西,是點燃震天雷引線的火折,而他半敞的衣服下,周梨看到了他纏在腰上的一圈震天雷,她無聲地動了下嘴唇。 她猜到了他們不要命,但想象力還是低了一點,沒想到他們不要命到了這種地步。 江重雪往前直沖,周梨看到他的身影,于是回身往后掠,再次登上城墻。 岳北幽戎裝著身,已經來到,問:“如何?” 周梨迅速把情況向他一說,他眸色變了變,但很快做出反應。先命射箭的士兵停下,這種可見度,即便射箭也無法射中,只會浪費箭矢,何況對方是抱了必死的決心而來,即便被亂箭射中,也可以在死前的那一刻把震天雷引爆。 轉過身,岳北幽找到莫金光的身影,請他讓胭脂樓的弟子飛下城去殺敵。 莫金光應下,把城頭交給溫小棠,率眾躍下城去。 溫小棠來不及對他道一句小心,轉而被塵土嗆得胸口一陣憋悶,捕捉到莫金光在城下蛟龍般靈活的身姿。 他忽然展開手,對一名士兵道:“把弓箭給我?!?/br> 那名士兵見他弱不禁風,但被他銳利的神色震懾,連忙把弓箭奉上。 溫小棠掂了掂弓箭的分量,捻箭搭弦。 岳北幽偶一回頭,看到他開弓的姿勢無比漂亮,不由低贊一聲。 一箭穿破朦朧的煙塵,隱約看到人影搖晃一下,繼而倒地。 溫小棠是向那人的心窩射的,而且力道很足,絕不容他死前有點燃引線的力氣。 他射完這一箭,胸口的憋悶感更重,低咳了幾聲。 一邊咳一邊再次展開手,那名士兵沒想到他箭法如神,連忙恭敬地把箭一支支遞上。 對面的人前赴后繼地送死,不止是梅影弟子,也有金兵。 慕秋華與完顏摩的計劃原本是五十人,但在一個時辰前,兩人就這個數字做出了改變,在詢問過胖瘦二人還剩多少震天雷后,便決定將余下的震天雷全部綁上梅影和金兵的腰腹,命他們沖向城門。 滾滾轟鳴聲中,洛小花與迎面向他揮劍的胭脂樓弟子對了幾招,目光不停地在戰場的濃煙里梭巡。 他與未染沖散了,急切地想要找到她,浮一大白把面前的人逼退后,他連忙縱身就跑,以免又被黏上。 沒看到未染,卻率先看到了陸蘊。 陸蘊渾身哆嗦,進退維谷,緊緊捏著手里的火折,把它背在身后,很怕一不小心,這火折就會自己跑去點燃引線。 “你杵在這兒干什么?!”洛小花恨不得打他一頓,讓他清醒清醒,“要么死,要么逃,你是要死還是要逃?!” 陸蘊一口氣無法喘勻,“我,我……” “怕死就快逃!”洛小花一拳揍上他腦袋,揍完他便不再與他廢話,撒丫子跑了。 陸蘊趔趄著倒退,意識到再這么下去只有等死的份,不管能不能逃得了,至少還是要試一試。 他在混亂中屏息,瞅準了一個暫時無人的方向,發足狂奔。 他要活,他要活!他不想死! 陸蘊在撲面的狂風狼煙中疾馳,他扔掉了火折,把天虹劍牢牢擒在掌心。他迎風落淚,恐懼感把他淹沒。 如果死人真的有靈,他希望爹和大哥保佑他,讓他活下去。他知道自己沒用,被爹和大哥看到他現在這個樣子,一定很生氣。 這些日子,他都把自己活成什么鬼樣子了。 只要他逃出去了,他一定好好地活,絕不再這么怯懦了。 他要好好地……活。 陸蘊跑著跑著,忽然覺得身體微痛,他原想不顧那疼痛,繼續邁步,可是痛楚越擴越大,令他不得不停下。 低下頭,他看到一支箭從后背貫穿了他的胸口,甚至箭尖還冒了出去,正在滴血。 那一箭遠從城頭而來,由溫小棠拉的弓。 溫小棠并不知道那是誰,他只是對準了那道移動的黑影罷了。 溫小棠射完這一箭,改變方向,再去瞄準其他人。 陸蘊悄無聲息地倒地,周圍滿是喧囂,無人注意他,也無人在意他。 他在死前僥幸地想,也許這次老天爺還會眷戀他,不讓他死,讓他可以繼續躲過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