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節
眾弟子看周梨已經對吃食厭煩了,便換了花樣,改送胭脂水粉,姑娘家,送這個總是沒錯的。 錯是沒錯,不過浮生閣的弟子皆是男性,而且向來修身養性不沾女色,哪懂得姑娘家喜歡什么樣的胭脂水粉,于是什么古怪的顏色都往周梨手上送,周梨若把這些往臉上涂,晚上出門不定被人當個妖怪。 “他們這是想干什么呀?”周梨著實忍無可忍,向江重雪抱怨。 這天江重雪和周梨在山下的酒樓里吃飯,周梨瞧著窗外的熱鬧景象,一只筷子攪著竹筒里香甜的牛乳,忍不住嘆氣。 周梨腦筋轉得快,忽然一拍桌子:“我知道了!” 江重雪笑得無可無不可,聽她抱怨完畢,正要告訴她這其中的緣由,見她自己悟出來了,便道:“哦?” “他們這是想報復我,”周梨正正經經地說:“對了,一定是這樣。當初我送你到浮生閣養傷時,給他們惹了不少麻煩,他們這是記著仇,想還回來?!?/br> “……”江重雪道:“若是想報仇,該對你不好才是,他們送吃送喝兼送胭脂水粉,這哪是要報仇?!?/br> 周梨再次陷入迷糊。 江重雪高深莫測地說:“他們這是想讓你覺得在浮生閣過得很好,好到再也不想走了?!?/br> 周梨道:“???” “如果你不想走了,”江重雪拖長了尾音,勾著眼角笑起來,“我豈不是也不想走了?” 周梨醍醐灌頂,想了想,再拍桌子一下,高聲道:“哦——!” 江重雪笑道:“他們心心念念想讓我當浮生閣閣主,可我未給過他們一個承諾,他們心里不踏實,又不敢當面對我說,只好用了個迂回的法子,想用你來拴住我?!?/br> 周梨心頭莫名其妙地一甜,忽然覺得那群弟子還挺有趣可愛。她一手撐著臉,腦子里不知想些什么,時不時地發出幾下笑聲,方才還心情不好,現在突然就明朗了。 “走走走,”周梨看桌上的酒菜基本已掃蕩完畢,把他拉起來,“我們去逛街?!?/br> 姑蘇多山水,此酒樓正好臨著一湖,兩岸楊柳依依,他們沿著湖堤緩行,見停擺一只烏木船,詢問艄公可否載他們游歷一番,艄公振奮起精神,招呼他們上船。 江重雪一撩衣袍跨上了船板,還沒轉過身,周梨已經跳了下來,震得船身一陣搖擺。 艄公將撐船的竹篙在湖里一點,凝在湖面的晚霞碎成珠玉。 緩緩持渡,水聲潺潺,穿過半月牙形的橋底,兩岸玉臺樓榭火樹銀花,風一過,有花香盈鼻。 持渡到一半,周梨忽然跳起來,指著岸邊:“有賣糖葫蘆的!老爺子,停船停船!” 這艄公極其恪守本分,還沒到規定的岸頭硬是不給靠岸,“沒到嘞,沒到就虧著你們銀子嘞!” 周梨道:“……不虧不虧,銀子我們照付給你就是了?!?/br> 艄公還是搖手,“不成,不成?!?/br> 周梨見他認真古板地出奇,不由好笑??伤謽O想那糖葫蘆,輕盈地飛到了岸上。 那艄公大驚道:“神仙!” 江重雪搖了搖頭,把銀錢結算給艄公,也飛上了岸。 艄公大叫:“又一個神仙!” 周梨買了兩串糖葫蘆,一人一串。 江重雪揶揄她:“我記得有人說過,再也不吃這東西了?!?/br> 周梨翻個白眼,多久之前的事了,還記得。 天邊正是暮色時分,霞光獨好。 周梨說自己晚飯沒有吃飽,拉著江重雪買姑蘇當地的小吃,江重雪道:“這些天你還沒吃夠?” 周梨道:“別人送的吃著沒意思,自己買的吃得才香?!?/br> 歪理。江重雪輕輕笑著看她又轉到了一個賣桂花糕的攤子前,正與小販砍價。 他悠悠地站著,看著和小販砍價砍得面色紅潤唾沫橫飛的周梨,心底有種說不出的溫暖。 這時,一只玉手纖纖攀上了他的肩膀,指甲涂著鮮紅的蔻丹。 江重雪本能之下幾乎要出刀,待轉過身看到的是數張勾畫精致的臉時,不由怔了怔。 姑蘇不止多山水,更多秦樓楚館。 一家掛著花燈的樓閣前,釵裙艷妝的姑娘們嬌笑軟語,硬是要把江重雪拖進去。 江重雪繃著臉,又不好對姑娘家出手,只好把語氣放冷,叫她們放手。 姑娘們見他長得好看,恨不得把他收入懷中。江重雪站如硬鐵,臉色完全沉了下去。姑娘們只當他是害羞,團團把他圍住,不停地拉扯摸捏。 突然之間,她們被突如其來的一股柔風逼退,響起幾聲驚呼。 江重雪趁機一揮袖子,快步離開。 那里周梨才剛與人砍完價,正準備喜滋滋地摸銀子買東西,江重雪扯過她手臂,“快走?!?/br> 周梨莫名其妙地隨他一陣快跑,跑出一大段路后她才隱約知曉原因,笑得說不上話來。 江重雪把唇一抿,輕輕一彈她額頭。 閑逛一陣,已是華燈初上,江重雪問她:“回去嗎?” 周梨搖搖頭,把一塊桂花糕吞下肚子,眼角瞄到了什么,開心地拉著他往那個地方跑,“我們看戲去!” 漆紅小木樓,樓外懸著兩盞六角燈籠,今日上演的一出戲碼是《牡丹亭》,可惜戲票在三日前就已賣光。 周梨見這廂沒著落了,只好尋覓另一廂。這戲樓旁有一間這條街上最大最熱鬧的茶館,此刻座無虛席,正對著茶館大門的桌子后面坐了個說書先生,里里外外擠滿了豎著耳朵聽說書的人。 周梨拉著江重雪硬是擠了進去,沒座兒了,就在角落站著,聽上那么幾耳朵。 這說書先生慷慨激昂說的是某個大俠斬殺綠林大盜的故事,說到激動之余,啪地一拍桌子:“天可憐見,那幾個賊匪手起刀落,咔擦!就把數十名無辜百姓的腦袋給砍了下來!” 說到這里,茶館里爆出一陣低低的哀鳴。 講的正入神的先生擠出各種夸張表情,添油加醋,說得繪聲繪色,可惜內行人一聽,便知他所描繪的武功有九成都是胡編亂造。 周梨卻聽得津津有味,只見他端起杯子潤潤喉繼續道:“各位客官,你們猜這位首當其沖,斬殺無數賊匪的大俠是誰。且先賣個關子,先說說這位大俠使的兵器,那是一柄寬七寸,長五尺的大刀,重七十二斤,刀柄髹紫漆,復以金色的蛇腹斷紋,在江湖兵器譜上排名第二十七,名曰:金錯刀!你們再猜這位大俠姓甚名誰?那可是浮生閣閣主謝天樞的入室弟子,也是浮生閣新任的閣主,姓江名重雪是也!” 茶館里眾人一迭聲地喊好一把金錯刀好一個江大俠,周梨張大了嘴巴,回頭去看江重雪和他手上的金錯刀。 江重雪微微揚起了眼角,倒是有了些許興致聽下去。 可說書先生說的這故事完全是子虛烏有,江重雪什么時候有過這么一件經歷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姑蘇這地方不算大,但浮生閣在此地是相當有名氣的,尤其浮生閣弟子時常會來這市集采購物品,也時常有人會上山去打獵采藥,久而久之,這里的人便聽說了謝天樞已辭世,以為浮生閣也已換了閣主,新任閣主便是一個叫做江重雪的人。 于是江重雪這名字便成了大家茶余飯后的談資,浮生閣是江湖正道,謝天樞的為人當地無人不知,他挑選的下一任閣主自然也被大家認為是秉性純良,不過江重雪這名字在江湖上還算不得有名,似乎也沒有什么事跡。 既然沒有事跡,那就編出些事跡來,這反正是說書的拿手好戲,趁著大家都對這名新任浮生閣閣主感興趣時,在這人身上編排些故事,一定能吸引很多人來聽。 不過沒想到說書先生竟然連金錯刀都打聽到了,看來功夫做得可夠足的。 那說書的就開始編造起江重雪的武功是如何的出神入化,把他描繪得已不是一個正常人,簡直像是天上的神仙。 周梨聽得頻頻笑出聲來,江重雪輕輕一哼。 先生說完這一段,周梨跟著眾人啪啪啪地鼓掌,手摸向江重雪的衣襟,“瞧人家把你說的多好,給錢哪?!?/br> 于是一塊銀錠子便從眾人頭頂飛過,穩穩落在說書先生面前。 說書先生驚了一驚,心道是誰手法這么好,想來是有功夫的呀。 連忙伸長了脖子尋找,正巧看見一紅衣男子同一名女子并肩走遠,那男子肩上扛著一柄可怖的大刀。先生認出此刀,可不跟自己描述的一模一樣么,哎喲喂一聲,叫道:“金錯刀!江江江大俠!” 周梨與江重雪步法快,早已把那茶館遠遠撇在了后頭,見時辰不早,出城往浮生閣去。 進了桃花塢,靠岸有艘木舟專給人渡水用,周梨坐在舟上,江重雪提了木漿劃船。 已是深秋,桃花未開,整個桃花塢都飄滿落葉。 木舟飄飄蕩蕩地游到了水中央,夜空像壓得極低,明月觸手可及。 周梨一陣心神蕩漾,猛一轉頭,正巧看到江重雪陷在月色水光里的臉十分好看。 “重雪,”她連聲音都放低,“你給我講《牡丹亭》的故事好不好?” 今天那戲樓的《牡丹亭》她沒有機會聽,想讓他給她講一講。 江重雪道:“你沒聽過?” 她搖搖頭,“沒人帶我聽?!?/br> 江重雪微覺疼惜,便開始給她講故事。 周梨彎了下嘴角,把頭擱在他腿上。 其實她并非沒聽過,年少時,她經常乞討到戲樓前,門外的小廝自然不放她進去,但她機靈得很,總能偷跑進去,貓著身子摸一把那桌上的瓜子花生,再抓一把另一桌上的糕點胡桃,躲在桌子底下狼吞虎咽地往嘴巴里送。 一邊吃一邊看臺上的伶人咿咿呀呀地唱些她并不能完全聽懂的故事。 就是那時候,她聽過了《牡丹亭》。 江重雪不太會說故事,他的語氣僵硬,故事說得都沒有感情,周梨聽得直笑。 她笑一次,江重雪就抓一下她的頭發,不讓她笑。 一直說到游園驚夢的時候,周梨有些臉紅,江重雪清咳了一聲,微微停下了話語。 靜止許久。 “阿梨,”江重雪被某種強烈的情感牽引著,忍不住說:“我娶你可好?” 周梨卻仿佛一點意外都沒有,脫口就說:“好?!?/br> 江重雪笑了笑,“好?” 她點頭,躺在他腿上眨著一雙明亮的眼睛,沒有任何猶疑:“好?!?/br> 江重雪不笑了,他親了親她,告訴她:“好。那就這么說定了?!?/br> 周梨什么話都不會說了的樣子,只會那一個字:“好?!?/br> 這次,周梨雙手抱住他的頭,輕輕地把唇湊了上去。 一片水色瀲滟,頭頂的枯葉簌簌地被風吹著。 明明江重雪說的是人生大事,周梨心底卻沒有半分驚慌失措,反而浮出從未有過的安寧,好像她靜等這一刻已經許久。 也許是從年少的那個大雪夜起,又也許是從當年那幾根糖葫蘆起,她便仿佛有預感,將來的某一刻里,會發生現在的事。 所以等到它時,她心中已無慌張,反被寧靜充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