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節
幽魂沒有來,來的是一襲淡色衣裙,脂粉不施,素素凈凈的一張臉。 哥舒似情的眼神冷了,火光殷殷切切,他微微偏著頭,目光無比清冷。 如果死人真的有靈,都要被他的目光凍著。 這是,哥舒眉眉。 周梨還是第一次見她,卻不知為何,一眼就把她認出。 許是血緣天性的關系,又許是,哥舒眉眉的長相,多多少少有一兩分與哥舒輕眉相像。 并沒有人到哥舒眉眉的小閣去告訴她謝天樞已死的消息,她歷來是待在小閣從不輕易出來的,偶爾到后山走走也是從后門出去,就連一日三餐都是由弟子送去的。 她聽到浮生閣外的預警鼓聲響了三下,知道出事了,但怎么也沒想到是謝天樞。 直到在閣樓二層的窗戶望出去,看到了遠處布置的素縞,她心生不祥,連忙出了小閣,由路過的弟子告知之后,這才來到靈堂。 哥舒眉眉跨進門檻時輕蹌踉一下,她大概走得很急,胸口起伏。 銅盆里一顆火星子啪地彈開,把她驚醒,她幾乎是朝棺木撲了過去,低下頭,就看到了平躺在棺底的謝天樞。 她身體發抖,滿是茫然:“怎么會這樣?為什么會這樣?他為什么會死?” 連問幾聲之后,她不可置信地伸出手,想去捧住謝天樞的臉。 結果被哥舒似情狠狠扭過手臂,她被他的力道帶的摔在了地上,渾身都痛。 江重雪站在一旁不動,這是哥舒家的家事,他不便插手。 周梨看到她摔在自己腳邊,原是想去扶她的,但看到哥舒似情冰冷的一張臉,那駭然的表情她從未在他臉上見過,只好什么都不做。 哥舒似情和哥舒眉眉之間,她自然是要站在哥舒似情一邊的,他已經承受太多。 “滾?!备缡嫠魄檠劢酋r紅,映襯背后的素縞,陰氣森森。 哥舒眉眉爬起來,一心要去看謝天樞。 哥舒似情像面墻一樣擋住她,她與之交手,也每次都被掀翻在地。 可她不管不顧地再次起來,嘴巴里不住地說:“我要看看他,讓我看看他,求求你了,就讓我看看他吧……” “這一切都是你害的,”哥舒似情死死掐住她的手臂,眼里是鮮紅的,但眼眶底下是烏黑的兩道印子,“沒有你,就什么都不會發生。是你害死他的,你也早該去死了?!?/br> 哥舒眉眉在這句話里愣住,她再次往后摔倒,摔在了周梨的身上,周梨只好托她一把。 哥舒眉眉不知第幾次地站了起來,她原本強忍著淚水,此刻奪眶而出。 她邊哭邊笑,扶著一張椅背,右手指著哥舒似情,好像他說了個笑話,她哭笑道:“你說是我害死他的,你竟然說是我,哈哈哈哈,太可笑了,這太可笑了!害死他的人是你!是你!” 哥舒似情微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雙肩。 “不止是你,還有你娘,”哥舒眉眉繼續說了下去,“是你們母子聯手害死他的,我和天樞才是最無辜的,要不是你們……要不是你們,我和天樞,我們早就好好的在一起了,都是你和你娘害的,是你們!” 她痛苦地哭出來,像失去了此生最重要的東西。 哥舒似情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緩慢地收緊:“你,你竟敢這樣說,你竟然有臉說出這樣的話?!?/br> “我有、什么不敢說的,”哥舒眉眉呼吸被扼住了,她使勁拍打著哥舒似情的手,見他無論如何也不松開,干脆放棄了,但她拼了命也要繼續說下去:“我、我一點也沒有說錯,我告訴你,你娘、你娘才是罪魁禍首,而你、你是你娘的幫兇,是你們兩、害死他的……” “閉嘴!”哥舒似情在她頸邊掐出了紅印。 周梨好不容易掰開他的手,想讓他冷靜下來。 江重雪站在背光的地方靜靜看著這些。 他看得分明,哥舒似情若是真想殺了哥舒眉眉,憑他的指力,輕而易舉就可以扭斷哥舒眉眉的脖子了。 終究是為了謝天樞,即便再不愿承認,哥舒似情也知道,謝天樞并不愿他傷害哥舒眉眉。 師父已經死了,師父死前哥舒似情處處與他作對,師父死后哥舒似情倒如此難受了。 江重雪微微嘲諷地搖了搖頭。也許哥舒家的人就是永遠口不對心。 哥舒似情被周梨強行壓在了椅子里,他眼神冷硬,內在卻燒著強烈怒火。 哥舒眉眉口鼻一通,倒抽了幾口氣。脫離了哥舒似情的桎梏后,她折身撲在了棺槨上,終于摸到了謝天樞已經蒼白僵死的臉。 眼淚不停地砸在謝天樞臉上,她止住了哭,想擦干凈他的臉??纱罂拗畷r哪里止得住,她絕望地跌坐在地,手指牢牢地扒著棺木,拼命地抓著,想把什么東西重新抓回來似的。 指甲碎裂,五指鮮血斑駁。 不知哭了多久,大概是終于明白她再也抓不住了,喉嚨里發出不似人聲的凄烈慘叫。 周梨不忍猝聽,突然發覺手下被她壓住的身體凝住不動了。她低下頭,看到哥舒似情閉起了眼睛,五官扭曲。 周梨忽然覺得全身一陣寒冷。 耳邊傳來一聲柔和的“阿梨”,她沒有回頭,順勢斜過身體。 江重雪把她擁住。 她看到謝天樞死時,只是遺憾和難過,卻尚不及絕望的程度。 可是現在,她從哥舒家的這兩人身上,看到了絕望。 她忽然也萌生一個古怪的想法,是不是上天就是喜歡與哥舒家作對,乃至于哥舒家的每一個人都求而不得。 哥舒似情,哥舒眉眉,她那位親生母親,甚至是陳妖,皆是如此。 她會不會也這樣? 周梨閉起眼睛,告訴自己,不會。她絕不要自己活成哥舒家的人這樣。 謝天樞的下棺之日便是在三日之后,他的遺愿是葬在浮生閣最西北面的厚土坡上。 江重雪與幾名弟子在那地方丈量了許久,終于敲定了一個方位。 站在這個方位抬頭一望,就可以看見哥舒眉眉所住的那間小閣樓。 江重雪終于明白師父為什么要葬在這里的原因。 下棺時,眾人皆在場。 結束時,哥舒眉眉卻不愿走,執著地留在墓前。 她看了看墓碑,又看了看遠處的小閣,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凄慘地一笑。 “你站住?!彼⒅贡系闹x天樞三個字,頭也不回地叫住哥舒似情。 哥舒似情沒有停下,他不想與她站在一起,也不想再聽她說話。 哥舒眉眉道:“你難道不想知道,我為什么說你娘和你才是害死天樞的兇手么?!?/br> “你最好在我面前永遠閉上你的嘴,”哥舒似情聲音低沉:“不然我就讓你永遠也說不出話來?!?/br> 哥舒眉眉短促地尖笑了一聲,“是,你的確有這個本事,你用毒的功夫和你娘一樣好?!彼z毫不介意哥舒似情會不會聽,只是自顧自地說道:“當年你娘就是用了一種最無恥的毒,把你爹拖上了她的床?!?/br> 哥舒似情慢慢停下了腳步,沒有轉身,只是站定不動了。 第117章 真相 哥舒眉眉眼睛腫脹, 整張臉都是灰白色的, 這幾天她哭得太過慘烈。 周梨與江重雪面面相覷,不知該說什么。 周梨意識到她說的話必定不是什么好話:“人死為大, 既然謝前輩已經死了,他生前的恩怨也就讓其歸塵歸土吧?!?/br> “憑什么?”哥舒眉眉倏然轉頭,神色清冷又淡漠地看她, “天樞生前背負了這么久的罵名, 憑什么死后還不讓我為他洗刷清白?!?/br> 她輕輕挑眉,發出一聲怪笑,回頭去看哥舒似情的背影, 嘲諷道:“我就是要告訴他,他娘是個什么貨色,是個怎么樣卑鄙無恥的人?!?/br> 才說完,哥舒眉眉已從墓碑前倒下。哥舒似情速度極快, 收掌時,地上的哥舒眉眉嘴角已經有血跡。 哥舒似情的掌力不算輕,哥舒眉眉扶著墓碑站起來, 咬牙抬頭看他,似乎也并不畏懼:“我告訴你, 當年謝天樞根本就不愛你娘,他真正愛的人是我, 是你娘用了最卑劣無恥的手段,才得到了他?!?/br> 她猛地上前一沖,渾不畏懼地抓住哥舒似情的胳膊, 硬是要他看個明白,“你看他把自己的墓地放在了哪里,是這里!這里!你再看看我的小閣在哪里!他的遺愿是死后與我毗鄰而居,你還敢說他不愛我么!他生前沒有辦到的事情,所以他死后要辦到!” 她臉色空茫,徑自低語:“他一向都是這樣的,極有責任心,他知道他生前沒有與我在一起,是負了我,所以死后就要這么永遠地看著我,可是,可是……誰要他死后看著我啊,我要的是他的生前??!我要活生生的謝天樞!可他做不到啊,你知道他為什么做不到嗎?就是因為你娘和你!” 哥舒眉眉的嗓子已經哭啞了,她用盡全力地把每個字都沖出喉嚨,讓人聽得嘶啞又難受。 當年謝天樞遇到哥舒輕眉,哥舒輕眉十八歲,謝天樞二十三歲,一個是天下第一美人,一個是被欽定為下一任武林泰斗的后起之秀,金風玉露,在江湖上傳為佳話。 可沒幾個人知道,謝天樞從來沒有鐘情過哥舒輕眉,他愛的人,也從來不是哥舒輕眉。 武林上的人對哥舒輕眉記憶猶新,而忘記了哥舒家還有另一個女兒。 可是謝天樞從來不會忘記。 “你娘的武功和樣貌都在我之上,所有人都只看得到她,從小到大,她想要什么都可以很輕易就得到,沒有人舍得拒絕她。雖是姐妹,但我知道她看不起我,從來沒把我放在眼里,”哥舒眉眉冷笑:“無所謂,她看不起就看不起,我也不需要她看得起。她一直都不相信謝天樞會喜歡我而不喜歡她,她覺得自己一定有辦法讓謝天樞移情,可是,天樞是個怎么樣的人,我想你們都很清楚?!?/br> 周梨默然。 謝天樞太超然,很難想象他會喜歡一個人,而既然是謝天樞喜歡上的,他就絕不會移情別戀。 哥舒輕眉愛上謝天樞,對她而言,是人生第一次有了難以得到的東西,因為難以得到,所以更想要把他奪過來。 于是她決定先得到他的人,再慢慢來得到他的心。 哥舒輕眉極為聰明,她會這樣做,是看透無法用強硬的方法讓謝天樞愛她,那就暫且先得到他,來日方長,她堅信自己的魅力,往后他一定會忘記哥舒眉眉,轉而愛上自己。 哥舒眉眉的聲音逐漸轉輕:“你爹他是個真正的正人君子,他從來不負任何人,所以無論他怎樣愛我,發生了這樣的事,他總要對哥舒輕眉負責的?!?/br> 周梨看向哥舒似情。 哥舒眉眉的話像一盆涼水,讓他臉色煞白,他低聲道:“我不信?!?/br> “我知道你不信,但我就是要把真相告訴你,至于你信不信,”哥舒眉眉嘴角冷笑的弧度更深,“隨你。就讓我告訴你,你娘是個真正的瘋子,她有病,她無可救藥,她是個偏執的瘋子!她如愿以償地和謝天樞成親了,可是那又怎么樣,她從來沒有真正得到過謝天樞,他的心在我這兒,豈是她奪得去的。感情這東西,日子一長,自然能覺察出來。當你娘知道謝天樞無論如何也不會移情別戀的時候,她就開始折磨謝天樞了,她辱罵他,又在他面前辱罵我,罵我們是jian夫□□,哈哈,哈哈哈哈,她竟然有臉說出這種話,一個卑劣至極的人,竟然還有臉罵別人!” 周梨皺了皺眉,哥舒輕眉太自信了,她相信謝天樞會愛上她,可是謝天樞并沒有。 哥舒輕眉是個極端自傲異常偏執的人,謝天樞與她成親,就自然會對她負責,也會護她萬全,唯獨一樣,感情,謝天樞辦不到。 哥舒輕眉既然在知道謝天樞不喜歡自己的情況下,仍執著地要與他成親,那么,她就必須自己吞下這惡果。 可是,哥舒輕眉的個性,是絕不會妥協的人。當她終于看清這輩子謝天樞心里永遠不會愛上她時,她便崩潰了。 “那年你四歲,哥舒府上下為你慶生,你大約已經不記得了,”哥舒眉眉低聲道:“就是在那天晚上,我與天樞恰好在院子相遇,誰知被你娘看到了,她以為我們兩在做什么茍且之事,一氣之下,竟要殺我。那天哥舒府滿堂賓客,都親眼目睹她刺了我一劍,若非天樞出手阻止,我已經死在她劍下了。也是在那天之后,謝天樞背叛哥舒輕眉的謠言便在江湖上傳開了?!?/br> 哥舒眉眉凄苦地低笑:“可是天樞他,從來沒有為自己辯白過,因為他知道為自己辯白,就相當于讓大家都知道哥舒輕眉是個怎樣的人,哥舒輕眉是他的妻,在他看來,保護哥舒輕眉不受傷害,也是他的責任。有時候我真的很恨他是個正人君子,很恨他為什么要把不屬于他的錯誤一肩承擔?!?/br> 她抬起頭,對哥舒似情道:“至于你,你娘當然不會告訴你她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她甚至讓所有人都相信她才是受害者,包括你在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