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節
她倒退十幾步,用劍撐住。 這慕秋華太狡猾,故意說話讓她分心。 她正要運氣,豈知不等她這么做,體內真氣自然而然地便流淌過去,她用手捂住肩頭,感覺那痛意消失得極快。 慕秋華那一掌絕非是普通的一掌,被這一掌擊中,至少也該吐血。 可周梨驚疑不定地摸了摸肩膀,發現那里已毫無痛感,她當即便再次提劍揮向慕秋華。 慕秋華也覺出了一絲驚訝,他全身運起寒氣,清冷四溢,避開金錯刀后,以化雪手再次把周梨震退。 周梨這次沒有倒退十幾步,她身體略微歪了歪,馬上穩住。 依舊沒感到什么痛意。 周梨體內的真氣走得流暢而平穩,簡直就像有生命般,東墻漏了就補東墻,西墻缺了又立刻添上,神乎其神。 她不知這是怎么回事,但驚喜不已,更加無所畏懼了,翻手把劍一劃,輕盈地朝慕秋華出劍。 金錯刀和卻邪劍定格在空中,呈十字狀猛地向慕秋華壓下去。 慕秋華轉身做出一個輕飄飄的身法挪動,大殿前的溫小棠說了句“北斗七星步法”。 慕秋華的北斗七星步法十分精湛,即便知曉這步法的口訣,也難以捕捉到他身形。只看到他整個人在不斷輕晃,騰挪轉移之間,看得眼睛都出現了重影。 唯獨謝天樞目光如炬,慕秋華再快,落進他眼中時,就被拆解光了:“左上三寸右下七寸,他左腳不及右腳穩,盡力攻他左腳?!?/br> 謝天樞語速飛快,周梨和江重雪按照他的指示出招,慕秋華只有一雙腳,兩人一左一右,攻擊起來更加方便。 待謝天樞說到“右下六寸”的時候,慕秋華全身劇烈一震,他明明還沒有走到“右下六寸”的位置,謝天樞卻仿佛未卜先知。 既被識破,本該立刻轉移方向,但這是身體的本能反應,是慕秋華使北斗七星步法常年以來的一個習慣,幾乎難以在某一瞬間說改就改。 周梨及時出劍,劍氣劃開了慕秋華的皂角靴。他頓覺腳踝一痛,鮮血從傷口飆出,浸潤在靴子里。 所有人中,只有謝天樞最了解慕秋華。 當年在小樓時,慕秋華的北斗七星步法就已練得相當出色,那時候兩人時常切磋,對于慕秋華的習慣,他了如指掌。 慕秋華被迫停了下來,掌心運力,同時抵住面前的兩把兵刃,內力在半空沖撞之時,他反而笑了起來。 慕秋華越笑越大聲,他沒有去看謝天樞,他誰都沒有看,只是笑著道:“老話說只有最親近的人才能揭你的底,果然說得不錯。師兄,多年未見,一見面你就這樣待我,好讓我心冷?!?/br> 謝天樞看著他,眼神平靜而深沉,但慕秋華依舊未與他對視哪怕一眼。從慕秋華出現在他面前開始,他就一直沒將視線放到他身上過。 如果這世上還有誰能讓慕秋華忌憚,便是他了。慕秋華忌憚他,不因他打不過他,也不因其他任何原因,只是一樣,他曾看透了他。 慕秋華是個永遠戴著面具而活的人,他拿各種面具去欺騙世人,可曾經的某一刻里,他看穿了他的本質,明白了他骨子里深藏的邪惡,于是他在他面前的偽裝盡數剝落。 那對慕秋華而言,便成了他心頭的一根刺,他恨他,忌憚他,但又打不過他,無法將他除去,只能任由這樣一個已將他看透的人留在這世上,所以他時刻都覺得難受。 此刻,慕秋華嘴角微微勾起,眉梢輕揚,露出一個似笑非笑,謝天樞一見之下,當即道:“小心?!?/br> 慕秋華猛地上前一步,從周梨和江重雪的兵刃間穿梭而過,依舊使的是北斗七星步法,忍著腳上的傷,速度仍然極快,對面兩人還沒有反應過來,他已挪到他們身后,雙手出掌,各自打在兩人背上。 這個空門露得如此窄小,慕秋華是險中求勝。 兩人同時往前沖了數步,靠在青銅大鼎上的一辯忽然把袈裟的寬袖揚起,伸出手抵住兩人前肩,消去了他們的沖勢。 江重雪被那一掌打得真氣潰散了片刻,他正將真氣重新凝聚起來,卻驚訝地看到周梨已經躍了出去,慕秋華那一掌似乎只是棉絮掉在了她身上而已。 他略覺哪里不對勁:“阿梨她……” “是洗髓經,”一辯沉聲道,他臉色發紫,口唇鮮紅,滿面大汗:“她已經沖破了洗髓經的第一層?!?/br> 江重雪脫口道:“她練成了洗髓經?” 一辯不說是或不是,只道:“洗髓經乃本門至高內功,博大精深,周施主原先修煉洗髓經的殘本,在經脈中修出了一些零碎的氣,但那氣還稱不上是真氣。但現在她已能生出洗髓經的真氣,便算是入了洗髓經的門了?!?/br> 江重雪挑眉,只是入了門而已? 入個門就這么厲害,若是把洗髓經完全修煉成功,豈非要被封神。 他嘴角輕彎,原要繼續和周梨配合夾擊慕秋華,但一辯忽然搖晃了一下,他連忙將其扶住,看到一辯露在衣服外的肌膚,青色經絡變成紫色,一根根暴起,像是隨時會經脈爆裂而死。 “大師!”江重雪渾身一寒,硬是想讓一辯坐下來為他療傷解毒,可一辯強硬得很,不由他將他按下去。 一辯不坐,是因為他要隨時做好出手的準備,但他現在明明已經沒有了出手的能力。 江重雪只好把站著的一辯扶穩。 “我記得這些天阿梨說她的洗髓經一直沒有進展?!苯匮┫肫疬@事,今天早上的時候,她還對此事十分郁結,沒想到一天沒見到她,這丫頭忽然開竅了,“慕秋華說她死而復生,究竟是什么意思,難道是洗髓經讓她死而復生的?” “你可知道洗髓經為何叫做洗髓嗎?”一辯滿面虛汗,低聲道:“所謂洗髓,便是指更骨換髓,脫去凡胎,羽化成仙。東漢郭憲的 《洞冥記》中有言:“吾卻食吞氣已九千馀歲,目中瞳子色皆青光,能見幽隱之物,三千歲一反骨洗髓,二千歲一刻骨伐毛,自吾生已三洗髓五伐毛矣?!惫偶系南此柚Z,皆與成仙有關?!?/br> 江重雪訝異道:“這世上真有這樣的武功嗎?” 一辯搖頭:“不知道。所有古籍上關于洗髓的功效都是后人穿鑿附會,真假已不可知。但毋庸置疑的是,洗髓經是一門浩瀚博大的內功,修煉它的過程中會發生什么并沒有人知道。人的奇經八脈是最難解釋的東西,每個人的體質又都不一樣,練洗髓經會產生的反應也不一樣。周施主此前雖只練了些洗髓經的皮毛,但洗髓經的氣已深藏在她經脈與皮囊之中,在她面臨身體受損的那一刻,那些氣便產生了作用,護住了她僅存的一絲心脈,也許這便是所謂的死而復生?!?/br> “可怕的武功?!睖匦√呢Q著耳朵在聽,忍不住說。 “可怕?”一位護寺禪師反駁了他的說法:“施主錯了,洗髓經一點也不可怕。它作為本寺的無上心經,多年來不知有多少弟子修煉此經,可惜都不曾成功。雖然沒有成功,但洗髓經也絲毫未曾傷害過他們的身體,洗髓經最奇妙之處便在這里,任何一門內功心法都講究導氣吐納,與修煉者的身體息息相關,若練的不慎,便要走火入魔,但洗髓經不同,哪怕你用最強硬的方法去練它,即便練不成,它也絲毫不會傷害你,你覺得這世上還有多少這樣的內功?” 溫小棠啞口無言。 連春風渡這么溫和的內功都會讓人走火入魔,當年楚墨白正是因為受傷之后春風渡不聽使喚,從此便失去了它。 溫小棠撥弄著盒子,笑了笑:“這莫不是神仙創的武功?” 洗髓經是達摩祖師圓寂后留下的,傳言達摩死后已脫化成佛。溫小棠調侃了這一句,抬頭時看到周梨又受了慕秋華一掌。 這一掌慕秋華把壞字經和化雪手再度融合,衍理死前就是在這上面吃了一虧。 周梨被震退之后,單膝跪地,總算露出了一點痛苦神色。 一辯用模糊的眼睛看著,說:“周施主的洗髓經才入門,她還不懂得如何運用它,如今不是她掌握著洗髓經,而是洗髓經主動保護著她。開始尚可,但若持續下去,便會吃不消了?!?/br> 江重雪欲要上前,但一辯他又放心不下。 一辯忽然轉身朝他身后一拍,他被這股力道送了出去,毫不猶豫地向慕秋華一刀揮下。 江重雪是一辯的支柱,他離開后,一辯搖擺幾下,輕輕撞在了青銅大鼎上,仍是借著這大鼎來支撐自己。 謝天樞抬了抬頭:“溫掌門?!?/br> 溫小棠沒有應聲,謝天樞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也就不勉強。 他原是想讓溫小棠去扶一把方丈大師的,此刻所有人都在混戰之中,莫金光周旋在已打坐完成的伏阿和陰公鬼母之間,無暇分身,綠先生仍舊盤腿閉目,那胖瘦二人早在一開始就被打暈,未染被點了xue不能動,楚墨白和洛小花倒是行動自由,可這兩人能不相助梅影已是萬幸,自然也不可能來幫助他們,所以只做壁上觀。 只有溫小棠,除了接下一辯拋給他的千年靈芝,便一直沒有出過手,他站在謝天樞身后,占據有利于自己的位置。 溫小棠的武功實在普通,他受身體所限,武功從不是他的強項,但照顧一下一辯還是可以做到的。 不過要他到一辯身邊去,太危險了,慕秋華隨時有可能向一辯攻擊,到時會連累到他。 溫小棠道:“謝前輩放心,我會保護好千年靈芝的。必要的時候,我也會毀了它的?!?/br> 溫小棠說完之后,低頭盯著那木盒子看了半晌。 這時,慕秋華忽然從袖子里探出兩指,往前一晃,周梨的卻邪劍便落進了他兩指的指縫之間,輕輕夾住。 這是慕秋華慣用的一招了,楚墨白看到時,眼神灰暗了些。 周梨劍尖被他夾住,江重雪往后旋過身體,金錯刀沉重地劈下,慕秋華一邊夾著卻邪劍,一邊閃身躲避金錯刀,他腳上還在流血,靴子踏過之處,留下紅色血印。 一辯說得對,周梨還不懂如何控制洗髓經。 突然,她耳朵里傳來一兩聲只言片語,是一辯的聲音,很輕。 一辯已經快要不行,連說話聲都低了下去,但周梨還是聽到了—— “萬物非萬物,與我同一氣,幻出諸形相,輔助生成意?!?/br> 周梨在這聲音里慢慢閉起了眼睛,她的劍還夾在慕秋華指間,但她忽然任由慕秋華會將她往哪個方向帶,不再像之前那樣拼命要抽出自己的劍。 慕秋華夾著劍往左移,她便也個跟著去左邊,步法與他相隨,柔軟地任他帶東移西。 萬物非萬物,與我同一氣。 萬物若都與她同一氣,還有什么可爭? 周梨睜開眼睛,忽然覺得握劍的掌心一股溫熱之意,她覺得神奇,便把這股氣息送了出去。 卻邪劍一剎大亮,慕秋華猛地閉了下眼睛,一道真氣直接從劍刃沖了過去。 要避已經來不及,真氣從劍尖卷到慕秋華的手指時,他正因突然亮起的劍光而眼睛模糊,隨之而來的便是劇烈的疼痛,他喉嚨里立刻爆出可怖的哀鳴。 慕秋華血淋淋的兩根斷指落在地上,他整個人撲跪在地,右手捂住切口處,想阻止噴薄而出的鮮血。 但出血量巨大,幾乎形容血泊,難以止住。 周梨一招得手,借此時機,想要再刺第二劍,這一劍直接劃向了慕秋華的脖子。 劍光轉眼即下,慕秋華求生意志無比強烈,他忍著劇痛用那只完好的手在地上著力一拍,全身震出薄薄一層氣勁,與卻邪劍相撞,劍鋒不由微微遲鈍了一下。 慕秋華拖著滿手的鮮血,佝著身子立刻往后滑退,一路退,一路就有血灑在地上。 這一拍一滑反應極為迅速,徒然只剩下兩節還在流血的殘指惡心又可怕地掉在地上。 慕秋華退后之際,不等周梨和江重雪乘勝追擊,不遠處傳來震天的喊聲,門外的梅影弟子已攻了進來。 慕秋華聽到喊殺聲后,即便忍著劇痛,他還是旋身飛了起來,目光緊緊定在溫小棠身上。他因為斷了兩指而全身發顫,眼睛一片鮮紅,讓溫小棠一陣戰栗。 “溫掌門!”謝天樞低喊一聲,溫小棠像是才從戰栗中轉過神來,連忙拔腿就跑。 可他哪里跑得過慕秋華,腳才送出去沒幾步,就覺一股氣勁已襲上他的脖子。 溫小棠回過頭,看到慕秋華已近在咫尺,嚇得倒退兩步,竟然做了個下意識的動作,把手里的木盒子舉起來抵擋。 他舉起之際,似乎才想到不對,想放下時慕秋華卻已經把手探到了盒子邊緣,眼見這夢寐以求的至寶要到手了,慕秋華眼中悲怒至極,又狂喜至極。 但這時身后的謝天樞已從兩位禪師后背收起了手掌,人從地上彈起,轉眼便把慕秋華牽制住了。 謝天樞對溫小棠說了一聲:“毀了靈芝??熳??!?/br> 溫小棠正要轉身,慕秋華的一只手扯住了他的衣領,用的還是那只斷指的手,蹭了溫小棠滿脖子的血。他僅用三根手指,牢牢攥住溫小棠。 溫小棠武功雖低,但也并非沒有武功。他立即用了個騰挪的身法,脫離了慕秋華的鉗制。誰知才一挪出去,他氣息受阻,連聲咳嗽起來。 溫小棠其實也中了陰公鬼母的“高手三哭”,只不過他一直未用內力,如今這身法一用,毒便立刻從他身體里被點燃。 謝天樞制住了慕秋華,慕秋華身不能動,但腳是能動的。他一腳撩過去,正正踢中了溫小棠手里的木盒子。 溫小棠驚呼一聲,那盒子凌空飛起,他原想運起輕功,可惜毒已冒頭,他已無那個氣力。 三人各自鉗制,眼見那盒子好巧不巧地摔在了綠先生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