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節
井繩下的水桶盛滿了水被他搖上來,他把水桶放在井沿,用銀簪在水里試了試,月色底下,兩人親眼看著那支簪子由銀變黑。 “水中果然有毒,”溫小棠臉色更加沉重,下意識咳嗽了一聲,摸了摸自己的身體,“這口井今日不知打了多少水出去,寺中又有多少人喝到了毒水,最糟糕的是,其他那四口井,是不是也和這口井一樣被下了毒。梅影果然是有備而來的,先讓人潛入寺中下毒,趁寺中高手都中了毒后再來攻打,真是陰毒?!?/br> 謝天樞并無異樣,即便真中了毒,體內春風渡也已為他化解。 他去看溫小棠,發現他神色和平常一樣蒼白,總有股病容的味道,看不出什么來:“你可覺身體不適?” 溫小棠搖搖頭:“暫時沒有?!?/br> 這倒有些奇怪,溫小棠今天一日三餐以及喝的茶都是來自寺中的,但到現在為止,似乎也并沒有中毒的跡象。 “有血?!敝x天樞一轉眼,看到了水桶上的血跡。 溫小棠摸了摸,的確是一塊血跡,沾在了水桶的底部。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往井中探頭。 井里幽深,水氣清寒,溫小棠把眼睛使勁瞇了一下,才總算看清井水里泡著兩具尸體。 尸體的半截頭顱浮出水面,已經被泡得發脹,異常詭譎。 溫小棠把水桶放下去的時候,估計磕到了尸體的頭,所以蹭到了血。 他驚了一驚,把頭從井里挪開,閉眼鎮定一下心神,才道:“一定是原先守在此處的少林弟子?!?/br> 他說完,胃部一陣痙攣抽搐。 看這兩具尸體的樣子,至少被泡了一整天,即是說,他今天喝的茶,很有可能是尸水。 “謝前輩,”溫小棠忍著惡心嘔吐的感覺:“前輩的輕功比我好,可否立即趕去藥塔,把少林的解毒圣藥金蠶玉露丸拿來?!?/br> 謝天樞點頭,答了聲好,便縱身掠出角門。 溫小棠知道謝天樞的動作一定極快,所以他沒有跟去,而是先往大雄寶殿去了。 陰公鬼母下的是何毒沒人知道,金蠶玉露丸據說是可解百毒的,至于能不能解陰公鬼母的毒,就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溫小棠一路走,一路觀察,發現寺中僧人來往匆忙,手持長棍,往寺廟的東南西北各門去支援,都在極力應對突如其來的夜襲。 他看僧眾的行動井然有序,并未慌亂,便暫時緩了口氣。 少林寺的人看來是抵擋住了梅影,梅影的人暫時攻不進來。 他走得太急,加上一連串的事發生的太快,止不住地想咳嗽。 忽然,天邊傳來一聲長笑,震得他神魂一蕩。 這笑聲應該來自廟外,笑的人內力不凡,竟傳到寺中來了。 笑過之后,那聲音道:“我教長途跋涉,前來拜會少林古剎,方丈大師便是這樣接待客人的嗎?” “這聲音——”溫小棠皺眉,當下嘆息。 “慕秋華?!?/br> 溫小棠轉過頭,謝天樞已經在他身后,聽到這聲音時,停下了腳步。他手中裝著金蠶玉露丸的瓷瓶被他捏得極緊。 溫小棠點了下頭,嘆道:“的確是慕秋華?!?/br> 慕秋華的聲音從正門而來,莫金光已去那里支援,有可能已經看見他了。 他想莫金光此刻一定極其失望,莫金光那人總有點莫名其妙的赤子之心,那點赤子之心在他看來是沒什么用處的,會影響人的判斷和智慧。 慕秋華的聲音響后沒多久,一辯也道:“施主闖我山門,殺我弟子,今日必不得善了,施主既已來了,便回不得了!” 慕秋華大笑:“一辯,你作為出家人,何以戾氣如此之重?!?/br> 一辯是個錚然鏗鏘的性子,性情銳利得很。 出家人出的是那份心,不是性情,梅影在少林寺如此殺戮,照一辯的個性,今日就算破了殺戒也在情理之中。 謝天樞輕功飛快,轉眼已在溫小棠面前消失。溫小棠緊趕慢趕,趕到大雄寶殿前時,不禁渾身一震。 慕秋華竟已先行攻進來了,五護法以及綠先生與還穿著少林僧袍的陰公鬼母都站在他身后,還有一個……還有一個,溫小棠眼睛迸發清光,看到楚墨白深藏在黑袍底下的面容時,說不出的震驚。 大雄寶殿前一尊青銅大鼎,這鼎如楚河漢界涇渭分明,慕秋華與一辯隔鼎而立。 慕秋華嘴角含笑,眸中卻有厲色,他是背負鎮上數條性命,踏著許多尸骨而來的,因為如此,他全身似乎都被血腥熏染,他還笑一辯戾氣太重,但實際上他才是真正戾氣濃重的人。 一辯身上并無戾氣,他顯露出來的是一種錚骨。 慕秋華掌中蘊含一道氣勁,隔空向前一推。 那尊青銅大鼎重達千斤,突然就朝一辯滑去。 慕秋華道:“聽聞少林有千年靈芝一株,還請方丈賜予?!?/br> 一辯僧袍微震,舉掌抵住鼎身,把這鼎又推了回去,肅然道:“若老衲不賜,施主待要如何?” 慕秋華衣角掀起,一腳定住大鼎的滑勢,笑道:“那晚輩便只能搶了?!?/br> 說完,再次推鼎。 一辯也再次擋住,低喝一聲,大鼎瞬間前滑。 慕秋華腳尖一勾,勾住了大鼎的一只足,然后腿上用勁,把鼎一踢,那鼎凌空飛轉,眼看要朝一辯砸下去。 一辯神色不動,右腳向前一蹬,不等那鼎掉下來,他率先躍起,一手握住鼎足,人落下時,鼎在手中高舉。 他背脊絲毫不彎,站如松柏。 慕秋華撫掌贊嘆:“一辯大師好內力?!彼蝗蛔旖且粡?,道:“不過,也該小心身體才是?!?/br> 話音未落,一辯忽然雙目大睜。 江重雪和莫金光離他最近,看到他臉上顯出痛苦之色,隨即一辯張開嘴巴,噴涌出一口鮮血。 兩人大驚,同時奪身過去,一人握住一只鼎足,幫一辯把大鼎的力量勻走。 但這鼎的確極重,他們兩人即便各自分了一半的力道,也覺勉強。 這時,鼎重再被分去三分之一,江重雪回過頭,喜道:“師父?!?/br> 謝天樞恰在這時飛身而出,三人各握一足,把那鼎平穩放了下來。 幾位護寺禪師們一疊聲的師兄,相繼把一辯扶住。 這鼎雖重,但一辯的功力寺里的人都是知道的,不至于被這鼎壓到吐血的地步。 謝天樞到一辯身邊,拿起他手腕一摸道:“大師已中毒?!?/br> 他把金蠶玉露丸倒出一顆塞進一辯口中,并把其他藥丸都各自分給其他幾位禪師,讓他們立即吞下,然后扶著一辯盤腿坐下,以春風渡為他解毒療傷。 幾位護寺禪師面對這金蠶玉露丸都覺詭異,更不知一辯是如何突然中毒的。 溫小棠躲在暗處旁觀,突然明白了慕秋華方才耍鼎的目的。慕秋華不是要與一辯切磋內功,是為了讓一辯運功。 溫小棠眼睛亮起,連忙現身說道:“誰都不要運功!運功則立即毒發!” 幾人驚疑,陰公鬼母卻在對面笑了起來:“溫掌門果然聰慧,竟能知曉我們所制這毒專破高手內功,內功越是深厚,中毒則越深。這毒專為高手設計,叫做‘高手三哭’,初動內力則傷皮,二動內力則傷經,三動內功則傷骨,全身血脈逆行。老禿驢,你已三次動用內力,這毒已隨你血脈流向心臟,你該好好哭上一哭,準備好棺材,給自己哭喪吧!” 江重雪忽然想到,在天玄門參加婚宴時,眾人所中之毒也是如此。他眼睛射向對面,天玄門那日,一定有梅影的人在暗處搗亂挑撥,加深了雙方的沖突。 這詭異的高手三哭即便是金蠶玉露丸也只抵得了一時而已,且金蠶玉露丸也不多,一瓶里只有七顆而已,并不夠眾人服用。 溫小棠把江重雪手上那顆奪了過來,江重雪并不需要,他放到莫金光手里,莫金光卻搖頭,把它給了一位護寺禪師。 護寺禪師的內功比他深厚,毒發起來也比他快。 溫小棠眉頭卻狠狠皺起,很想敲一頓莫金光的腦袋,眼睜睜看著他十分慷慨地把解藥給了別人,仿佛不知道一旦毒發,那可是有性命之憂的。 對面的慕秋華卻是不慌不忙,特意把時間讓給他們,看著他們分食藥丸,竟然沒有乘人之危一攻而上。 要將少林拔除并非易事,少林寺的人不像那鎮上手無寸鐵不懂武功的凡人,可以由他任意殺戮也無還手之力,即便這些人都已中毒,若他們拼死抵抗,今夜便是玉石俱焚的下場。 他并不想折損圣教的實力,圣教在不久的將來還有天下大事要做,絕不可折在此處。 慕秋華晃晃手,掌心上突然就多出一卷黃布,那是皇家圣旨,天子之色,意喻皇天后土。 這是本該被人踩在腳底的顏色,但千里之地,悉歸皇家,土地之色,搖身一變,成為這世上最貴重之色。 這卷圣旨便是當年趙構讓人射在少林山門上的,多年之后,總算被取下。 慕秋華展開黃布,念道:“敕少林:朕cao天下之大柄,居華夏之至尊,必除jian而卻佞也。今少林狼子野心,藏亂臣之后,有謀反行跡,特除少林國寺之名,賜方丈一辯自刎以謝其罪。故茲詔示,想宜知悉?!?/br> 他念完,笑得輕快:“一辯大師,多年前皇上便已賜你一死,你多活了這許多年,也該夠本了,今日便接旨吧?!?/br> 圣旨隔空擲來,江重雪欺身而起,一把牢握掌中,不由分說地掌心運力,將這黃布碾為齏粉。 多年前,一辯沒有接這圣旨,多年后,江重雪顧全了少林寺的臉面,依舊沒有讓少林寺的人把它接下。 他把它揉碎之后,隨風而逝。 江重雪這么做,他顧全的是少林的臉面,其實他不知道,一辯始終不接它,顧全的,是朝廷的臉面,是趙構的臉面,是宋室江山最后的一點臉面。 為君者不賢,為臣者不錚,外敵環伺而內憂不斷。 天下有誰看不出來,這江山已在傾倒,骨頭里的蟲子既然生了出來,就再難去除。 少林是開國太祖欽賜國寺,命其“堅武者風范,守天下太平?!边@十個字百年以來為少林奉行,若由趙構打破,由趙家人親自推翻趙家人的言論,那便是天下一等的笑話,將來到九泉之下,何以面對趙家先祖。 一辯顧及到了趙構的臉面,可惜趙構不懂。 黃布化粉逝了,一辯親眼看著。他口中血腥遍布,毒性流淌極快,已筋骨俱傷。 內功越深厚,中毒越深。 一辯的功力超出所有人之上,他的毒自然也比其他人中的更深。 謝天樞還在為他運功解毒,他強撐了氣息開口道:“少林不接旨,不聽宣,若為天下故,不戒殺,不遠邪?!?/br> 一陣沉默,江重雪聽到不戒殺三個字時,微微怔住。 不接旨,不聽宣,不戒殺,不遠邪。 這真是他聽過最不像出家人的話了。 天下不公,為武者若不提劍殺jian佞,習武何用? 殺該殺之人時,絕不戒殺。 護該護之人時,絕不退后。 此武者之尊也。 江重雪覺得經脈里的血液忽而變熱,讓他緊緊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