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節
綠先生口中撮了聲哨子,先通知其他人,再將寬大的袍子一揚,向她襲來。 周梨祭出一寸寬的劍刃,朝面前劃過半弧,只聽叮叮數聲,她手腕運劍,動作飛快,以劍勢帶動風勢,把銀針擋下。 綠先生武功雖算不得好,但他臨敵經驗極豐富,人又詭詐得很,比他功夫好卻死在他手上的人不計其數,周梨要是與他糾纏,就會被他拖死。 她立即撇開綠先生,往西側逃了幾步。 這時,肩膀忽然落入一人手中,她渾身汗毛豎起,揮劍而去。 身后是楚墨白,抬起朔月擋了一擋,回首看她。 楚墨白眉宇里藏了陰影,頗為晦澀地看著她。 周梨看不到自己的樣子,她嘴唇發白,臉色枯死,一副僵尸般的模樣。 她匆匆向楚墨白劃了幾劍,想把他逼退,但楚墨白并不與她交手,反而突然揚手,把她往一間民居里一推,合上木門。 屋子里浸滿漆黑,似乎是間空屋,但她腳尖一提,踢到一物,軟綿綿的,是一具尸體。 這間不是空屋,原本是有人住的,但已經被梅影的人殺死。 周梨立即要去開門,忽然聽到伏阿的聲音響起,逼迫她把抬起的手垂下,雙目在黑暗中怒睜,屏住呼吸不動。 “人呢?”伏阿問。 楚墨白道:“不知?!?/br> “不知?”伏阿冷冷道。 一陣沉默,似乎是楚墨白沒有回應他,伏阿低哼了一聲。 周梨定定心神,盤腿坐下,勉強運起身上的內力,把寒氣逼退一些,同時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 伏阿哼了一聲之后,外面就陷入了寂靜,似乎那兩人都已離開。 周梨打坐了須臾,又站起來,耳朵貼門聽了一會兒,一丁點聲響都不聞,她試著慢慢推門。 門只開了一條縫,有月光漏進來。月色迷蒙之中,有尖銳的光芒輕忽一閃。 周梨一個錯目,左肩突然一疼。 綠先生那極細極尖的針刺破了衣服,扎進了她的血rou。 她驚恐地倒退一步,門已被激烈的掌風揮開,從門外穿梭進來的伏阿滿面鮮血,猶如厲鬼。 他身上的殺氣陡然迸發出來充斥整間屋子,一把扼住了周梨的脖子,把她甩出了門外。 周梨撞到墻上,全身劇痛。 還沒站起來,就看到伏阿把空氣踩出了萬骨枯的氣勢,朝她而來。 楚墨白欲要阻擋伏阿,被綠先生攔住,綠先生指尖上轉著銀針,枯白的嘴唇一張一合地動著:“莫動,莫動。掌教之命,殺無赦。你莫不是想違背掌教的命令吧?!?/br> 楚墨白眼睛瞇起,“滾開?!?/br> 他的朔月劍劃向這老頭子的脖頸,綠先生沒想到他真會動手,身子一縮一跳,人便到了屋頂上。 “誒,老綠,往哪里走?” 綠先生一只腳落入他手,他猛地低頭,看到洛小花不知何時來的,坐在屋頂上,用自己的右腳勾住了他的左腳,笑得淚痣生輝。 綠先生抬起另一只腳朝他那張臉踹過去,他哇哇亂叫:“我這張臉英俊不凡,你怎么敢這么踹!” 洛小花抱著綠先生不撒手,給了楚墨白時間去搭救周梨。 伏阿把周梨甩飛之后,周梨伏在地面起不來。 她身體里幾股真氣橫沖直撞,一股是六道神功真氣,原本被洗髓經真氣帶的好好的,結果慕秋華用化雪手打了她一掌之后,陰寒之氣進入她體內,三股真氣開始攪亂不休,后來衍理又渡給她一股真氣,此刻那股真氣也已蓋不住寒氣,這四股真氣在奇經八脈里奔流得如同千軍萬馬,讓她氣血翻騰,根本動不了身體。 眼見伏阿一腳朝她踩下來,她卻無能為力。 楚墨白在千鈞一發之際擋在她面前,他黑色衣角在周梨面前一陣飄蕩。 周梨頭暈目眩,不需要伏阿動手,她已覺得自己快死。 朦朦朧朧之間,她看到伏阿和楚墨白的身姿糾纏不下,兩人似乎是動了許久的手,然后,她隱約聽到伏阿怒道:“你敢違背師父之命?!?/br> 后面的話她已聽不清楚。 再接著她聞到一股香氣撲鼻,是未染身上的香氣。 不知發生何事,之后便是一道陰影濃重地向她投下來。 她想這是楚墨白,還是伏阿,亦或者是未染。 等她勉強看清這張臉時,她噎住了喉嚨里的一口氣。 這是慕秋華的那張笑臉。 周梨的眼瞳突然凸出,瞳孔驟然縮緊。 慕秋華已給了她一掌,他內力催逼之下,她只覺五官閉塞,氣血倒流,像是整個人埋在沙子底下。 這是瀕死的感覺,周梨沒有嘗到過,今日總算知曉。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慕秋華。隨即,慕秋華毫不留情地將她最后一縷心脈震斷。 周梨縮緊的瞳孔驟然渙散,全身軟了下去,腦中最后一絲意識斷裂。 生命最后一刻,周梨是睜著眼睛的,但氣息已無,死不瞑目。 子時,天上月明如晝。 這一夜陰氣最重的時刻,慕秋華身上又多了兩條性命。而他殺了衍理和周梨之后,輕輕揮手,再次下達另一道命令,不留鎮上一個活口。 屠戮開始,血腥遍布空氣。 周梨全無聲息地倒在地上,尸身很快降溫,她的眼睛似乎還在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那一點里,楚墨白的衣角飄動。 楚墨白走到她身邊,兩指并攏,摸她頸下脈搏,已經沒有跳動。 他愣住許久,像不能接受,又探了探她的鼻子,把了把她的脈搏,直到屋檐上垂下來一顆洛小花的頭顱,嘆道:“算了,她已經死啦?!?/br> 楚墨白不能置信地站起來,看著周梨的尸體,注目良久后,他眼角涌出無限悲憤,加之方才親眼看見衍理之死時的情緒也一并上涌,幾乎讓他難以自持。 洛小花也感慨,也難受,他想自己究竟為什么要待在這里,和這群瘋子在一起。 他又想到江重雪,他想他是失去了江重雪這個對手了,若他知道這丫頭死在圣教手里,恐怕兩人只能成為死敵,而非對手。 楚墨白突然長嘯了一聲,把洛小花嚇了一跳,驚訝地看著他。 這一聲長嘯飽含苦憤,以及洛小花聽不懂弄不明的許多情緒。 楚墨白是個怎樣隱忍的性子,洛小花是知道的,他哪怕不再如以前那樣清明郎朗,但也從未把感情表露得這樣激動。 長嘯過后,楚墨白掠出了巷子。 洛小花低頭最后看了眼周梨的尸體,也消失在屋檐上。 一條窄巷瞬間空了,巷子外的殺戮還在繼續,月亮照著,苦于無力搭救,只能把慘淡的光輝籠著這小小的村鎮。 周梨的尸體橫躺在地,沒有人再來看她一眼。 過去許久,殺戮漸止,慕秋華把喧囂帶來,又帶走,往山上去了。 圣教離開這座小鎮時,周梨依舊躺著。 又過半個時辰不到,山上傳來預警鐘聲。 這鐘聲很響,滿山盈谷的野獸都為鐘聲所擾,伏頭低嗷。 在這鐘聲響完十下之后,周梨已經僵死的指尖輕輕的、毫無預兆地動了一下。 第105章 進犯 嵩山乃五岳之一, 共有七十二峰。 少林位于嵩山腹地, 在山腳下設有一座山門,門額上是宋太祖御筆親提的少林寺三字。 石門兩旁分別是“跋陀開創”““大乘勝地”的豎額。 從這座山門進去, 便是蒼松翠柏掩映下的崎嶇山道,走到山頂,便見少林寺雄渾巍峨的斗拱飛檐。 山中叢林茂密, 樹葉蓬蓬, 風過時,草木簌簌。 多年前,少林得罪朝廷, 趙構下旨將這座國寺降級,領兵的將領按照趙構之命,將圣旨卷與弓箭上,再將那支箭射向山門, 從此少林寺的山門上,憑空多出一支箭。 直至今日,一辯也未將那支箭上的圣旨取下, 而那支包裹著黃絹的長箭,仍舊像釘子一樣, 釘在少林寺三字中的“林”字上,這么多年, 竟也風雨不斷。 這支箭射中的不是山門,而是少林寺的心臟,它洗掉了這出世之地的最后一層煙火氣, 此后,少林再不糾纏天下世事。 可人就在這世上,麻煩總是不斷,有時候你站著不動,藏與一隅,屋頂都會突然被雷劈個大窟窿。 這座山門自然是有少林弟子把守的,這些年,少林寺雖已避世,但上山拜會古剎,請教禪理,談經拜佛的人也不在少數。 這些是光明正大的,至于那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為了偷丹藥、竊秘籍的,數量也頗為驚人。 山上風冷,吹得人的熱氣也漸漸散去。 兩個武僧把持山門,夜沉月明,他們穿單衣,也不見冷,間歇地聊上幾句話,等著下一批換崗的人來,可容他們回寺里歇息睡覺,天已經很晚了。 這時,一個武僧只二十歲都不到的樣子,面龐青澀,入鬢的雙眉突然瞪起,比那年長的更加警惕,手中棍子生風地揮了一下,往前一指。 年長的僧人待他做出這個動作后,才驚覺四周有人。 兩人皆擺出一個達摩棍法的起手式。 年輕的那個躍入右側密林,棍子往樹上一掃,當下一個在樹干間起跳飛縱的黑衣人被他掃落下來。 僧人見他要拔刀,他先發制人,蹲身下打,一棍子擊中那黑衣人的胸膛,打得對方吐出黃水。 他雙眉緊皺,喝道:“何人擾我少林?” 樹葉嘩嘩巨響,他發現在樹上跳躍的人不止一個,幾乎可以用成群結隊來形容。 他驚訝地看到那些人輕功都不俗,黑袍蓋臉,每個人都穿得渾身漆黑,不間斷地往山頂躍去。 這年輕的武僧大驚之下,沒見過這等場面,駭了一駭,連忙拔地飛起,手中長棍向四周橫掃過一圈,數人中招,被他擊落。 他一棍抵住一人的喉嚨,另一只手擒住另一人的衣領,怒道:“你們是什么人,為什么——” 他還沒說完,林子外的山門前突然爆出一陣凄厲至極的哀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