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節
片刻,一辯診脈完畢。 思索良久,略有訝異、疑問,以及奇怪。 他語出驚人地道:“阿彌陀佛,姑娘身負我少林洗髓經,究竟何處習來?” 第99章 偷藥 一辯的眼睛很有神, 他年紀已高, 可眼珠黑白分明,絲毫不見渾濁。 他的眼神看向周梨時談不上銳利, 卻極有分量,電光火石之間,周梨驚出小半身冷汗。 但一辯眼中沒有責備, 似乎并沒有問罪的意思。 一個外人, 竟然修煉到了他們的本門至寶,換做其他門派,早將周梨拿下, 告她個偷師之名。 江重雪慢慢揚起眉梢,拍了下周梨,周梨驚然回首:“老實說給方丈聽?!?/br> 周梨滯了下呼吸,點頭, 面對一辯的眼睛,把得到那殘本的經歷說與大師。 一辯沉吟:“百年來,洗髓經的原本一直收在我寺藏經閣中, 有許多僧眾觀摩過,以期修成此經, 雖然此經只傳本門弟子,但百年來, 少林也曾出過幾個叛逆之人,那些人中,亦有看過洗髓經者, 后逃離少林遁入江湖,便將看過的洗髓經重新默寫出來,傳在了江湖上,不過,都是些殘本罷了。洗髓經若無完本,是修煉不成的。而即便有完本,也很難修煉成功?!?/br> 他看周梨,有許多神色交錯著卷過那張堅硬的臉,竟是露出了三人見他之后的第一個笑。 笑意一縱即逝,江重雪看出了感慨,謝天樞看出了希望,周梨還陷在震驚之中。 想破腦袋也想不出自己莫名其妙地竟然練了少林的洗髓經。 一笑之后,一辯道:“姑娘僅靠殘本,便能修煉出洗髓經的氣來,很是難得。也許姑娘天生體質異于常人,所以可以這么快吸收洗髓經的心法?!?/br> 周梨結巴:“是、是么?!?/br> “我看是,”江重雪忍不住把雙臂一插,在大師面前拆穿她:“此女子食量驚人,運氣也驚人,的確像是異于常人?!?/br> 周梨被他一個揶揄,震驚感退去不少。 “如今我寺已關閉山門,不問世事,可天下事,不是一扇門能關住的?!币晦q突然打出禪機,眉目冷峻,“樹葉飄落,老衲卻不知它有沒有落地?!?/br> 既說了飄落,又怎會不落地。 兩個后輩不懂這禪機,謝天樞看向窗外。 夜色里,方丈室外的一棵大樹抖落綠葉。 樹葉有沒有落地,取決你的眼睛。你若不看它,它在你心中便永遠也落不了地,你若看了它,便可親眼見它落了地。 世事也是如此。 佛家講五蘊皆空,放下一切,才能擺脫苦厄,得見大自在。 佛陀做得到,人卻做不到。 當此亂世,若不救萬民與水火,讀再多經書,念再多聲阿彌陀佛,又有何意。 留著多念一聲佛號的氣,去多救一個人,勝造浮屠。 可熱血被現實澆冷,君權的重錘一擊而下,不照樣打彎了百年古寺的脊梁。 樹葉飄落,就如同江山傾圯百姓流離,你若閉起眼睛,把這當做時間洪流里微不足道的一抹掙扎,萬事萬物,終究合久必分,人世更替,君朝更替,仿佛都成一顆芥子般微小。 可你若睜開眼睛,眼見血流漂杵,江山不保,你心可痛? 一辯說他不知樹葉有無落地,他并不是真的不知,而是避開了這個難解的問題,因為答案他尋不得。 周梨雖然不懂這禪機的意思,但她此刻看著一辯大師,覺出了某種濃烈的無可奈何。 “老衲雖不知樹葉有無落地,但卻知道,為這世上多添一道光明,亦是好的,”一辯的無可奈何剝落,那些感慨也盡數收起,藏在皮囊底下,說:“姑娘有修習洗髓經的資質,雖不是本門中人,但老衲可與其他七位護寺禪師商議,若得他們同意,姑娘便可在藏經閣取洗髓經完本觀摩?!?/br> 周梨驚訝地撐起眼皮:“大師,你、你愿意給我練少林寺的無上內功?” 一辯說:“如果姑娘非邪異之人,便可練此經。如今江湖上又出現修得壞字經的人,這是我寺遺留下的罪過,便算作是老衲對世人的補償。但老衲與幾位護寺禪師還要用較長時間考量姑娘為人,如果姑娘愿意練這門心經的話,也許要在我寺多逗留一段日子了?!?/br> 周梨撐起身子,連忙張口應下:“我愿意!” 說的無比響亮,一辯看著她,半晌,輕輕點頭。 練功不易,考量亦不易。 本來周梨此行只做短行,如今變作長居,但既來之則安之。 翌日一辯便領周梨見過七位護寺禪師,那七名老僧齊念佛號,把周梨驚了一驚。 他們目光梭巡半天,試了試周梨身手,言她的確是“練武好材質”。 她心喜得很,沒想到自己這幅臭皮囊,竟然生得比旁人好,也算老天爺待她不薄,至于少時流浪的慘絕,她便也不跟老天爺計較了。 接下來幾天,幾位大師輪流考量起周梨,從她的言談舉止到品行觀念,無一不問。 周梨被輪番炮轟,頭暈腦脹,尤其七位大師的禪機講得她一頭霧水,云里霧里,完全摸不著頭腦。 周梨有次不小心聽到其中一位大師同另一位大師說她“毫無佛性,知識匱乏,言談普通,舉止一般”,講得她十分慚愧,暗自滴汗。 書到用時方恨少,周梨恨不得此刻把墨水往肚子里倒。 好在那位大師后面還說了“但人情練達,天分極高,無大智而有小慧也?!?/br> 可惜周梨難過與前面幾句話,后面她沒聽到。 她把這話告訴江重雪的時候,江重雪捧著一本經書大笑。 周梨考量期間,江重雪閑來無事,去藏經閣取書來讀。 藏經閣的書有一部分是可以供外人借閱的,江重雪便借了經書和一本教人吐納運氣的典籍,照著一練,竟覺臟腑肅清,身體清爽得很,不由感嘆起少林武功的確天下第一,連一本小小的教人吐納的書都寫得這么好。 有時他遇到莫金光與溫小棠,便談論起江湖廟堂。 他們本就年紀相仿,有許多話可以說到一起。 講到激昂時,江重雪便笑而舉刀,與莫金光切磋。 兩人一刀一劍,相映成輝。 于樹下端坐洗著茶具的溫小棠微笑瞇眼,在他們一輪比試完后,他茶已斟好,讓他們坐下喝茶。 時常碰到周梨從大師們的課上偷溜出來聞到茶香,便將好茶當做牛飲,咕嚕咕嚕地灌下肚子,引溫小棠搖頭。 偶爾謝天樞或其他幾位大師路過,還能指教他們幾招。 這少林禪寺,暮鼓晨鐘,雖在紅塵里,尤覺六界外,仿佛一切紛雜之事,到這里也盡做消弭。 半月之后的某天,駐守少林寺藥塔的護寺禪師之一的衍理大師下令打開藥爐,把今歲煉制完畢的藥丸分別裝瓶,取了其中一瓶人參養榮丸讓弟子去送給溫小棠,其他藥瓶也安置妥當。 唯獨他把一個窄口細頸的白瓷瓶捏在手里,笑了笑,未把它放進柜閣里,而是擺在桌上最明顯的位置。 孤零零的一個瓶子,照著窗外漸落的烏金。 夜色急匆匆落下了。 子時剛過,寺內寂靜,僧人起臥有時,除卻守寺巡邏的武僧外,皆已入睡。 今晚風大,山間林濤如怒,已睡在塌上的謝天樞忽而睜開雙眼。 他的眼睛睜開時不見一絲睡意,隨即毫無聲息地披衣而起,仰頭望頂。 有人從他屋頂上飛過,那人輕功極好,幾乎沒有響動,但仍被他察覺。 謝天樞輕輕推開了門,屋頂上已無人,他看到遠處一抹黑影在微亮的月色里縱去,他身法如風地跟上。 這黑影足不點地,一路臨風,遇巡邏武僧,便閃避身形。 這人似乎已非第一次前來,對少林的巡邏了如指掌。他所去好像是藥塔方向,謝天樞覺出了他的目的,緊隨其后。 未幾,一道黑影避開守塔沙彌的眼睛,從窗戶躍入。 這黑影卻并非是謝天樞追著的那道,而是從另一個方向來的,比謝天樞正追著的黑影率先進入藥塔。 塔中未點燭,一片漆黑,他渾身包裹夜行衣,完美融合。 這人從窗戶滑入后,也不翻箱倒柜,徑直去取桌上那白瓷細瓶。 手尚在半空時,便聽身后響起:“我佛慈悲,何人來我少林寺偷取丹藥?!?/br> 他暗罵一聲老禿驢,腹誹道,年年皆是這句話,也不換個新詞,無趣。 想著,毫不猶豫地把藥瓶先拿起塞進衣服里,身后一股勁風已到他脖頸,他即刻回身出掌,掌風犀利,掌法嫻熟。 衍理側身避開,寬大僧袍揚起,袖中雙手攥緊成拳,兩只腳輕快變換步法,拳頭則直擊對方面頰。 他出拳如游龍,配合步法,上下相隨,乃少林羅漢拳。 那黑衣人向后翻縱,似乎知道非他敵手,不愿與他糾纏,取藥之后,便想從來路逃脫。 衍理卻不放過他,硬是拽過他半幅衣袖,黑衣人一只手臂落入衍理懷中,衍理張開手掌,捏住他肩骨下滑,緊緊按住他的右手手腕。 黑衣人右手被桎梏,只好左手探出。 豈知衍理突然變化拳法,改拳為掌,一套般若禪掌使得行云流水,擊中黑衣人胸腹,黑衣人一剎彎腰,于是雙腕皆被衍理擒住。 衍理是護寺禪師,武功僅在方丈之下,放眼天下都未有幾個敵手。 黑衣人咬牙抬頭,忽然衣服上古怪地抖落起一陣粉末,衍理蹙眉,抬起一只手擋在面部。 黑衣人想趁機逃脫,豈料衍理只用一只手抓他,他也掙脫不得。 衍理擋住他散播的毒粉,搖搖頭,語氣頗為怪責這黑衣人不懂自愛,“施主拖一身殘軀,不聽貧僧告誡,仍舊用毒不止,我佛不忍,阿彌陀佛?!?/br> “廢話?!彼罅R一聲,衍理把他擒得更牢,同時幾根手指壓住他脈搏,一診之下,即眉頭更深,“施主,你——” 話到一半中斷,衍理旋即臉色一變,突然把這黑衣人松開,縱身掠往下層。 很快便傳來打斗聲,同時聽衍理說:“我佛慈悲,何人來我少林寺偷取千年靈芝?!?/br> 這臭禿驢果然是沒有新詞的。 上面這位黑衣人悻悻撇嘴,感謝了一下下面這位黑衣人為他擺脫掉了衍理,連忙從窗戶躍了出去。 豈知今夜他倒霉,人還凌空未落,恰逢謝天樞趕到,橫腿便向他掃來。 他連忙定住松懈的心神,轉頭看到謝天樞那張千年不變的冰山臉,略微震驚,短促一笑—— 這是什么鬼孽緣。 這一笑就叫謝天樞把他認出來,哪怕他一身黑衣從頭裹到尾,壓根只剩下一雙眼睛露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