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節
然而,洛小花看到的就是陸藉古怪地保持著那個劈掌的動作,一動不動。 隨即陸蘊爆出一聲凄慘的吼叫。 吼聲過后,洛小花看到陸藉倒了下去,一柄劍插在他的腰腹。 他識得,那是陸蘊的佩劍。 陸蘊的傷勢本就是最輕的,陸藉雙腿俱斷,內傷嚴重,面對這樣的陸藉,陸蘊要自保是有能力的。 這也許只是陸蘊的本能,他看到陸藉要傷害他,腦袋一片空白之下,他本能地抓住了劍想阻止陸藉。 他只不過是忘了,陸藉已非完好之身,怎么可能躲過他這一劍。 劍入得不深,但足以把陸藉最后一點生機耗盡。 陸藉仰面朝天,不停抽搐,艱難地把頭偏向陸蘊,張大了嘴巴,想說什么,但一時間他無法說出。 綠先生撫掌而笑:“好好好,兄弟相殘,真是一出好戲,簡直比戲臺上唱的戲還要好看。陸二公子一劍刺死自己兄長,真是好身手??!” 陸藉掙扎了幾下,終于不動了,是不是已經死了,也沒人上去看一下,就連陸蘊都傻呆在一旁,不敢去確定他究竟是死是活。 陸蘊的表情空白了好一會兒,綠先生譏諷他刺死自己兄長的時候,他終于露出極端痛苦難堪的模樣。 那些昔日只長在了皮毛上未入骨血里的張揚此刻煙消云散,他就像個不知所措,茫然地完全不知該怎么辦的孩子一樣。 眾人看到他慢慢爬上前去看陸藉,和片刻之前叫陸奇風一樣,他叫道:“大哥?!?/br> 他想告訴陸藉他不是故意要刺他一劍的,但是陸藉微微扭過頭看向他的時候,他每個字都噎死在了喉嚨里。 陸藉還沒有死,他竟然還拖著一口氣,愣是不閉眼。他狠狠看著陸蘊,目光不像是一個臨死之人。 大哥發火的樣子他看過很多次,但那都是對旁人,對他,從未有過,更不消說是這么狠戾的眼神。 大哥,是在怪他么。怪他刺了他一劍。 怎么能不怪呢,大哥對他這么好,而他做了什么? 陸蘊肩膀顫動了幾下,茫然地看著自己的雙手,不想相信那一劍是自己刺的,終于在眾目睽睽之下,再也撐不下去地崩潰了。 但是他卻不是像之前那樣哭泣,而是張大了嘴巴,一聲哭聲也不聞,只是不停地抽噎喘氣,淚水糊了滿臉,佝僂在地,額頭在地上蹭出血痕。 陸藉已經沒有力氣,他只能微微地扭動脖子,看過去時,就是這樣一個陸蘊。 那時候,陸藉的眼神忽然變得很憐惜,他真的很想要對陸蘊說幾句話,奈何吸一口氣都是困難,他已無余力了。 綠先生使了個眼色,呆立在一側的門人連忙醒覺,本是要去拖陸藉的,但現在陸藉已和死人差不多,他便改而去拖陸蘊。 陸蘊怕了,他已經魂不附體,崩潰到底之后,什么廉恥,什么面子,都無法再顧及,他只剩下害怕了。 他眼神空洞,臉色蒼白,嘴邊卻大喊:“求求你,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最后四個字被他不斷地重復,說的一聲比一聲響,好像要給自己壯膽一樣。 “蘊兒?!标懡逶诒澈?,攢足了一點力氣,叫他的名字,大概是想讓他不要求人。 陸蘊的喊聲蓋過了陸藉微弱的話語,誰都沒有聽到。 綠先生看到陸蘊求饒了,心情大好,那口從湘西時就憋著的悶氣,到今時今日總算出了,渾身說不出的痛快。 陸奇風已成了死鬼,陸藉也快是個死人,他知道掌教會想要留下一條陸氏血脈,既然陸蘊求饒了,這下正好。 綠先生從袖子里伸出的手向陸蘊一招,“你過來,我便饒你?!?/br> 陸蘊瑟瑟發抖,怕到了極點,哪敢輕易靠近他,可是他的話又不能不聽。 過了一會兒,他聽命上前。 綠先生卻忽道:“我讓你起來了嗎?我是讓你爬過來?!?/br> 陸蘊已經不叫也不哭了,臉上的汗水淚水和血跡斑斑點點,滿是狼狽。 綠先生是有心侮辱,袖手看著陸蘊,滿意地看到陸蘊直起的身子又彎了下去。 這一彎并未費他很大力,但他用了很長時間,彎腰后,他向前慢慢爬行。 原本該在他臉上看到的屈辱一絲也沒有,他只是聳著脖子戰栗,害怕綠先生會出爾反爾,等他真的爬過去了,他還是會殺了他。 洛小花緊緊收攏五指,約莫使上了一些內力,浮一大白在劍鞘里一蕩。 這時陸藉又叫了一聲:“蘊兒?!?/br> 陸蘊還是沒有聽到,他十分專注于綠先生要他做的事,生怕沒做好就會身首異處。 可是陸藉的聲音連站在遠處的洛小花都聽到了。 那一聲之后,陸藉再也沒有出過聲。 第97章 青城劫3 應該慶幸陸藉沒有看到陸蘊在做的事。 綠先生抱怨起來:“你怎么爬得這么慢?” 陸蘊的背脊微微一抽, 果然爬快了, 他爬到了綠先生的腳邊。 瘦子在一旁大拍手掌,坐在胖子的肩上手舞足蹈, 覺得很有意思,他道:“胖子,你也爬, 我也要看你爬?!?/br> 胖子少說有兩百多斤, 要他彎腰爬在地上是多費勁兒的事,胖子把頭搖得和撥浪鼓一樣。 瘦子便對陸蘊道:“你爬我這兒來,爬到我這兒來?!?/br> 綠先生大笑, 伸手拍拍陸蘊的頭,陸蘊嚇得一縮脖子。 他道:“四護法有令,豈能不從。你還不趕快爬過去?” 陸蘊只得再爬到那兩人跟前。 胖子的身上臭烘烘的,口水滴到陸蘊頭上, 但他毫無反應。 他要生,他怕死,除了死之外, 已經什么都不怕了。 瘦子又指了一處,口中連連叫著:“再爬, 再爬,往那兒爬?!?/br> 那里站著的是楚墨白。 陸蘊爬到了楚墨白面前, 他抬起頭,大概是看到了一張昔日熟悉的面孔,眼睛里輕輕閃過了一點光芒。 他伸出手, 抓住了楚墨白的衣角,低聲向他求救。 他說得很微弱,只有墻下的楚墨白和墻上的洛小花聽到。 楚墨白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陸蘊,臉上的表情沒有牽動分毫,似乎一個人這樣求他,也沒讓他有一絲憐惜之情。 甚至,洛小花看到楚墨白的眼神冷徹如雪。 楚墨白突然答應了陸蘊:“好。我救你?!?/br> 他手上的朔月劍往陸蘊脖子上橫去。 伏阿瞬間出手將他阻止,冷冷地看著楚墨白:“掌教未讓你殺他,你怎可自作主張?!?/br> 他說的大聲,故意要把楚墨白的錯說給慕秋華聽。 慕秋華微笑著旁觀,不動聲色。 綠先生大概覺得出夠了氣,便把陸蘊送給那胖瘦人隨他們玩鬧。 他看到陸奇風,眼神一下又怨毒,陰鷙地道:“把陸奇風給我吊起來,曝尸三日之后,挫骨揚灰?!?/br> 他隨處看了看,找到了讓自己滿意的絕佳位置:“就給我吊在這青城派的大門上。這個陸藉,給我砍成三段,扔去喂狗。其他青城派的人,不管死的活的,都一把火燒了?!?/br> 這下,綠先生的臉色終于好了許多,一場仇報完,他格外舒爽,連傷口都不覺疼了。 他走到陸奇風尸體前,看中了他手里的天虹劍,將它取走,在手里把玩。 人死劍在,劍不隨人死。 天虹依舊耀人眼目,尤其把它放在月色之下,流光溢彩,綠先生亦不免驚奇地嘖嘖幾聲。 這時候,慕秋華走了過來,陸蘊看到他,滿臉驚恐,肩膀往里收著,嘴唇都在發抖。 慕秋華道:“你手里的劍?!?/br> 綠先生低頭看了看天虹劍,瞧慕秋華要,連忙呈上。 慕秋華摸著天虹劍,贊道:“好劍。你們知道兵器譜上是如何評價天虹劍的么?!?/br> 天虹也是兵器譜上名劍,而且因為它一直作為青城派的鎮派之物,所以格外出名,排名比它靠前的反而不如它有名。 天虹劍的評語如雷貫耳,武林中很多人都聽過。 伏阿低下頭,虛心求教:“不知,還請掌教賜教?!?/br> 于是綠先生的知道兩個字只好咽回去。 “白虹貫日,光彩溢目。鋒芒畢露,張揚太過?!蹦角锶A在昏暗中凝視它,它絲毫不懼黑暗,猶自散發光芒,“我很喜歡這劍?!?/br> 伏阿道:“青城派既毀,這劍自然就歸掌教了?!?/br> 慕秋華笑道:“我不要?!?/br> 伏阿微愣:“為什么?” 慕秋華未答。 他喜歡這劍,因為這劍讓他看到了缺點。 鋒芒畢露就是天虹劍的缺點。 他把劍一拋,落在了陸蘊腳前,陸蘊被這一下聲響驚著了,畏懼地看著他。 慕秋華道:“這劍既是青城派的,就歸你了?!?/br> 陸蘊驚疑不定,慕秋華柔聲安慰他:“把它撿起來,它是你的?!?/br> 綠先生微覺氣悶,這劍他也喜歡,原想當做戰利品收著,不成想還是落在陸家人手里。 幾人看著陸蘊彎腰撿劍,被恐懼占有的臉多了無法言說的痛苦之色。 自家的劍,還需要別人施舍給他,他才能拿。 慕秋華微笑著看他,很喜歡他臉上的表情。 他仰起頭,看到一輪明月當空而照,有繚繞夜霧,像月下飛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