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節
魯有風未來,周梨估計他是在房中照顧魯夫人。 洛小花和那胖子瘦子來得很早,反正只要有吃的,那對古怪的胖瘦二人必到。 他們前腳進,趙公子后腳便至。 楚墨白姍姍來遲,坐到飯桌上時,旁人都已吃到一半了。 周梨吞著嘴巴里的清粥,余光在飯桌上掃過一圈,發現少了個人。 那個總是緊張地攥緊自己包袱的富賈。 不,應該是兩個人,還有那富賈的伙計。 她不免閃過一個滑稽的念頭,昨晚吃飯還是十個人,今早就少了兩個人,這么一頓頓飯吃下來,會不會每吃一頓少一個人,到最后,所有人都消失了。 這魯家的飯可真不是好吃的。 早飯吃畢,飯桌上的人再度陸陸續續地離開,沒有人說話,就連洛小花也一聲不吭。 江重雪把筷子放下,和趙公子一起起身,趙公子和身邊的隨從轉過頭,看到江重雪那張好看的面孔,他直覺江重雪有話要對他說。 江重雪道:“閣下可有閑暇與我紋枰幾局?” 下棋?周梨眉尖昂高,看著江重雪。 趙公子挑起眉毛,過了一會兒:“好?!?/br> 叫老奴拿來了一副棋盤,那老奴好像覺得他們太過多事,臉色很不耐煩。 四人來到趙公子房中,周梨發現,昨晚那些將她難住的機關忽然都消失了,門還是門,墻還是墻,什么都沒變的樣子,就好像昨晚只是她大夢一場。 趙公子的房間和她入住的那間幾乎一樣,江重雪擺好了棋盤,那棋盤都不知多久不曾用過了,散發出一股霉味,連棋子都略顯枯黃。 “閣下先手?!苯匮]有猜先,承讓給趙公子。 趙公子也不客氣,當下先手,一顆黑子占了角。 周梨站在一旁觀棋,心思卻不在棋局上,只是奇怪江重雪好像對趙公子特別在意,她不止一次看到江重雪偷瞄趙公子,以及那名隨從。 一直到目前為止,她也不知道這二人的真實姓名。 一炷香過去,趙公子把眉頭緊皺,盯著棋盤沉吟。他落了下風。 江重雪并不著急,由他去慢慢思考。他推動了墻上的一道機括,一只捧著茶壺的假手伸了出來,給他倒了一杯茶。 他正要喝,趙公子一手蓋住杯口。 “這里的茶水不能喝?!壁w公子警告他。 但是他把手移開后,驚訝地見江重雪仰頭把茶喝得一滴不剩,然后又斟了一杯。 趙公子死死看著他,怕他下一刻就會七竅流血而死。 結果江重雪好端端地坐在他面前,面色白里透紅,一點不像中毒的樣子。 那茶水他親手試過,的確是有毒的。 趙公子詫異地把一顆黑子在指尖不停摩挲,最終把棋子往棋笥里一扔,“我輸了?!?/br> 江重雪笑起來,“只輸我四子,還好?!?/br> 趙公子微笑,拂亂了面前的棋盤,“我棋力不佳,與我下棋只贏四子,也算不得好?!?/br> 江重雪渾不在意,聳聳肩道:“贏了便是贏了,贏了四子也是贏?!?/br> 趙公子一笑,忽然說:“可否讓我看看你的刀?!?/br> 見江重雪點了頭,他想去提刀,卻無論如何提不起來,不由汗顏。 江重雪笑道:“不如讓你身后的人試試,我想他一定可以提的起來?!?/br> 那人見他這樣說,當下挑眉,伸出手去。 第一下竟未成功將它舉起。 這刀乍看便知很重,但上手之后原來更重。 那人用了些力氣,終于把刀抽出,手指在刀刃上一彈,贊道:“好刀?!?/br> 他把刀放回原位,轉向江重雪:“你的武功也是極好。這世上竟然有不懼毒的武功嗎?” 他問出這句話,周梨便知道,他不是武林中人,雖然他看上去身體渾圓粗壯,孔武有力,但只是外家功夫。 “這些都不算什么?!苯匮╇S意地一撇頭,他向來傲氣,極少看得上什么人,卻對這兩人十分敬重。 周梨不懂為什么,然后,他接下來的話便讓周梨明白了,“武功再好,也不及岳將軍統領千軍,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數次擊退金賊,揚我朝國威?!?/br> 周梨驚訝地盯住那人。 江重雪目光清亮,像晦暗之中的星辰,讓人覺得無比亮眼。 一剎瞬息萬變的神色之后,那人立刻鎮定,他沒有意外江重雪猜出他的身份,既對他如此關注,必是有所發現。 周梨也不笨,江重雪一句岳將軍已經足夠她猜到很多。 她一直奇怪這人身上那股不同與凡人,又不同與江湖人的凝重感,現在她總算明白了。 周梨略微結巴地說:“你……你是岳北幽,岳將軍?” 良久,那男子點點頭。 紹興二十三年,即是十年前,那時節,雁門關外的風沙沉重粗糙得能剝掉人一身皮,岳北幽在這里以三萬士卒對抗金人五萬精兵,奇跡般地大勝,從此揚名漠北。 那年岳北幽二十歲,再后來,便是誓奪燕云十六州、幽州城下血戰四十八天、太行山下尸骨遍野,血色漫天。 從雁門到幽薊二州,從風沙迷眼天地無情的關外到流曲深澈,峽谷毗連的太行山,捷報連連,他領兵作戰,十有八勝,舉目朝廷,無人能與其比肩。 就是這時,本該繼續在外抵抗外敵的岳北幽,以秦檜一句“功高蓋主”為由,被皇帝緊急召回。 岳北幽在回臨安時繞道江南,看慣了黃土高山的冷漠眼睛里難得出現了江南旖旎的山水。 那時地方官接待岳北幽,官員是個文人,領岳北幽兜轉江南風景時,文人性情發作,笑瞇瞇地吟了句“二十四橋明月夜?!?/br> 還不等官員把江南這二十四橋的典故說出來,岳北幽鏗鏘地給接了一句“關外時盡草木凋!” 二十四橋明月夜,關外時盡草木凋。 當夜岳北幽回到臨安,此后幾年,他不斷被秦檜打壓,遭天子猜忌,再無領兵的機會。 周梨輕輕看著他,岳北幽的臉上看不出半點頹色,周梨仿佛又聞到了他身上那股摻雜了黃沙與血腥的厚重感,那股仿佛是從關外帶來的咸澀的風味。 江重雪的眼睛里發著光,慢慢道:“岳將軍縱橫漠北,鮮有敵手,我十分敬佩?!?/br> 岳北幽看他殷切的模樣,忍不住笑一笑,又輕微地皺了下眉。 自從岳北幽被秦檜打壓之后,皇帝愈發地寵幸秦檜,而冷落岳北幽。 江重雪點破了岳北幽的身份后,忽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這次,他雙手抱拳,向那趙公子微微俯了俯身,“見過殿下?!?/br> 趙公子見他認出了岳北幽,現在又認出了自己,忍不住笑道:“江大俠真是好眼力?!?/br> 周梨更覺驚奇了,“殿下?” 趙公子沖她溫和地微笑:“在下姓趙,單名一個眘字?!?/br> 當今圣上之子,自小已被封為建王,如今是東宮太子的趙眘。 周梨震驚不已。 趙眘的賢明和他父親趙構完全是南轅北轍,他曾上奏替岳元帥平反,主張向金人開戰,積極上奏整頓吏治,裁汰冗官,懲治貪污。 天下許多人都期待著趙眘登上皇位的那一天,期待他能挽救現在的亂世,還天下清平。 江重雪道:“我只是奇怪,殿下和岳將軍遠在臨安,怎么會到機關城來?” 趙眘回答:“因為我想向魯家請教機關術?!?/br> 周梨更覺奇怪:“為什么?” 岳北幽領兵打仗,趙眘是個皇族中人,此二人該研究的是戰局陣法治國經略,要研究機關術做什么。 “你們不知道,其實這些年,金人來犯的次數絕對比你們所知道的要多,只不過都被朝廷壓下了,怕給百姓帶來恐慌。這些事都是秦檜來做,他一貫懂得欺上瞞下,做起這樣的事來得心應手,沒有露出一點風聲?!壁w眘如是說,輕輕捻摸手里的黑子,嘴角吊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怪不得,”江重雪思忖,“我就想,紹興二十年之后,金國為何沒有乘勝追擊,憑金人的虎狼之性,絕對是坐不住的,這幾年竟然都相安無事,實在奇怪。原來他們不是沒有,而是我們不知道?!彼痤^,“那么,勝負如何?” 趙眘一句話道盡:“敗多勝少?!?/br> 兩人不吭聲,這是情理之中的,朝廷要是勝得多,也就沒有瞞著的必要了。 趙眘告訴他們:“這些敗仗中,除了戰前策略出錯之外,其實還輸在了另一方面?!?/br> “是哪一方面?” “機關術?!?/br> 周梨頓覺出乎意料,“機關術出現在戰場上?” “那時候我們還尚不知那是機關術的一種,”岳北幽走上前來,把棋盤上的棋子都拂開,重新用黑子一顆顆壘成一個弓弩的形狀,引得周梨走到棋盤旁低頭凝視,聽他道:“這是連弩。一般的連弩,可連發數箭,但即便是我朝最精良的諸葛連弩,也不過最多能發射十支箭。但是金國人卻發明了一種一次可連發五十箭的連弩,而且無論是大小、重量,都要比我們的諸葛連弩更加精巧輕便,這種連弩便于cao作,最普通的士兵也能運用自如?!?/br> 岳北幽死死盯著那副黑色連弩圖案,聲音極沉,“金人打仗,一向以狠戾出名,但失與經略,他們的刀槍劍戟其實不如我們。我一直都在奇怪,金人怎么會制造出這樣精良的兵器來?!?/br> 岳北幽單用棋子壘出的不過是個樣貌普通的連弩模樣,但周梨和江重雪看上一眼就明白了,兩人同時開口:“梅影的連弩?!?/br> 趙眘看向他們:“你們知道這東西嗎?” “見過,”江重雪道:“除了這連弩外,還有其他的,是不是?” 看到岳北幽點了頭,江重雪心下了然。 其實機關術被運用到戰場上早有先例,諸葛連弩、神臂弓、木牛流馬就都是精湛的戰爭機關術,但是這些機關術制造過程繁復,而且上百年來許多都已失傳了。 “這幾年圣上忌憚與我,極少讓我統兵,但每一場仗無論勝敗,尤其是敗仗,從領兵者到戰局布置,到兵器,甚至于每一個士卒,我都會仔細研究失敗的原因,雖然我不能親自統兵,也期望朝廷能夠吃透失敗的經驗,給金人一個迎頭痛擊??墒?,這些年我卻發現,金國人的機關術越來越精湛,越來越神奇?!?/br> 岳北幽緊皺著眉頭,他大概時常皺眉,眉宇間有三道很深的溝壑。 他用了神奇這兩個字,就好像那是一種天方夜譚,難以讓人相信,“兩年前,朝廷吃了一場大敗仗,歸來的將士們帶回了幾件奇怪的機關殘骸?!?/br> 岳北幽用手比劃了一下,說:“其中一件是鎧甲,金人的鐵甲一貫很重,雖然堅固,但沉重的鎧甲也同樣拖累了他們的四肢,但現在他們卻制造出一種又薄又堅固的鎧甲,普通刀劍難以穿透,為了對付這種鎧甲,朝廷還曾進行過武器變革。還有一種刀,怪異的是這刀竟可以折疊,折起時可以做回旋鏢之用,展開時便是長刀。對了,還有戰車,高一丈,寬也一丈,里面可坐兩人,車上裝了連弩,車身還可旋出利刃,將人攔腰截斷,此戰車置于戰場上,旁人都莫能近它。最最奇怪的,是一種可以在天上飛的木鳥,僅僅只需一人cao控,便可展開雙翼,來往可行三十里,用于傳遞消息。還有……” “還有?”周梨和江重雪異口同聲。 岳北幽暫且打住了,凝視他們,“你們是否也覺得不可思議?” 周梨低頭看了江重雪一眼,兩人極有默契,一致搖頭。 他們已見識過梅影的機關術,所以岳北幽說得再神奇,也不足以讓他們驚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