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節
冷然入骨的雨絲一貼上皮膚,她渾身打個激靈,忽然清醒了。 不是夢,是現實。 魯家這么大,又不點燈,他們寥寥十來人,都住得極遠,她才走了百十步而已,看不到人也很正常,況且這會兒,他們可能都在夢鄉。 冷靜的思緒回籠之后,周梨發現不遠處一棵紫荊花樹,她來時曾從這樹底下走過,她記得樹的旁邊就是一道院門。 枝丫上飽滿的花開得簇簇擁擁,紫紅色燦爛若霞。 周梨走近幾步,發現那道這院門竟然變成了一堵墻。 她驚訝地用手掌抵住墻面。 可她明明是從這里進來的,現在出路卻被封了。 難怪魯家的人千叮萬囑,讓他們不要出門。 周梨四處敲打了幾下,沒有發現異常。 又是機關術么。 她退后幾步,仰頭望著這面高墻,隨即躍上了墻頂,冷冷地把雙臂環在胸前,居高臨下地望著面前一大片漆黑的魯府,把一切盡收眼底。 既然是堵機關墻,大不了用輕功翻過去就是了,豈會被一面墻難倒。 這魯家的機關術也沒什么厲害的。 誰知那墻就如嘲笑她的無知般,忽然從墻頂旋出一排利刃,若非她警覺地聽到了墻里傳出一聲輕微的機括聲,連忙跳了下來,恐怕就要被刺穿好幾個大洞了。 周梨驚魂不定地喘了口氣,咬了咬牙,改變了反向,從另一側走。 可是院門關閉之后,哪里都沒有出路了,走在府中,就好像鬼打墻一樣,簡直比迷陣還要迷陣。 無可奈何之下,她躍上了屋頂,飛檐而行。 才走了沒幾步,腳底格拉一下,踩到了什么東西,整個人往下陷了陷。 她連忙用劍鞘一頂,人跳起來,還好沒讓腳被卡住。 她能想到的,魯家的先祖難道會想不到。 魯家的機關術向來有天下無雙之名,這名頭絕非浪得虛名。 十幾年前,江湖流傳,即便天下武林人士公認武功第一的謝天樞進了魯家,恐怕也難全身而退。 當時傳言魯家是“三步一陷阱,十步一機關,若想全身退,當敬魯家先?!?/br> 那時無人敢小覷魯家上下。 只不過十年前魯家金盆洗手后,整座機關城久不打理,且家中子孫凋零,已大不如前了。 換了十年前,周梨遇到的就不止是這些了,而是真正能奪人性命的機關。 但光是這些“小玩意兒”,就已足夠讓初來者頭疼的了。 周梨千難萬險地避過幾處機關后,輕輕落了地。 她渾身濕透,四肢冰冷,心里始終壓著一口氣,但猛地抬頭后,眼神忽而銳利無比。 漆黑的夜色里,她總算看到了一點盈盈亮著的燈火。 第78章 廟堂 火光從南面一間屋子里流瀉出來, 窗戶半開著, 可以看到魯有風站著,梅影的護法, 那對胖瘦二人則坐著。 隱約還能看到一柄斜出來的劍柄,料想應是浮一大白。 洛小花也在。 但是說話的卻都不是周梨看到的那幾人,而是一個在她視線死角里的人, 那人的聲音被雨聲蓋過。 周梨皺了皺眉, 慢慢靠近了一點,恰好魯有風說話了。 他的聲音透出沉重的疲憊,“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千機圖只是傳說而已,魯家沒有這樣東西。如果這世上真有這樣的書,我魯家的機關術早就轟動天下了,江湖上其他研究機關術的門派也早該對我魯家俯首稱臣了。況且, 這些年你們幾乎已翻遍了機關城每一寸土地,若真有的話,也早該被你們找到了?!?/br> 有人輕笑了幾聲, 嫵媚妖嬈。 周梨悚然。是未染。 她看不到未染,只能聽到她的聲音, “魯公子還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啊?!?/br> 魯有風憤然拍案,“沒有就是沒有!你即便殺了我, 我也不可能變出一本千機圖來給你!” “殺你?”未染咯咯地笑,“我殺你做什么,殺了你, 誰給我千機圖。你殺不得,旁人我還是可以殺的,比如……” 她沒有說下去,故意停頓下來折磨魯有風。 “你!”魯有風盡力克制,全身發抖。 未染漸漸湮去了笑聲,警告他:“好好想一想,這是最后一次機會,明晚子時之前,你若不把千機圖完整的交在我手里,那么……” 未染第二次停下。 周梨與未染交鋒過的次數不多,但知道這女子手段毒辣心腸歹毒。 魯有風原來有把柄在梅影手上么。那個千機圖到底是什么東西。 周梨還想聽他們說下去,卻發現屋子里忽然沒聲了,這時,響起一個她熟悉,卻不敢相信也在這間屋子里的聲音,厲聲道:“誰?” 周梨血液一冰,立刻便退。 一道氣勁擊破了窗子,窗外已無人,未染收手,目光陰狠地看向楚墨白,楚墨白視若未見,她冷笑一聲,追了出去。 周梨在雨中沒頭蒼蠅般亂撞,倉皇四顧之下,后背狠狠撞上了一個人,她大驚,正要轉身出劍,豈知那人攔腰抱住了她,把她拖向黑暗,低頭在她耳邊道:“別動?!比缓髧@口氣,“是我?!?/br> 周梨緊繃的身體緩緩松懈下來,整夜倉皇的奔走在他這幾個字里猶如黑暗中飄起的孤燈,總算找到了方向。 江重雪推開了一扇門,把周梨帶了進來,在門口張望了片刻后,他才道:“他們沒有追來。你……” 回頭的時候,周梨把頭抵在他胸口,肩膀輕輕顫抖,抽了好幾下鼻子。他的話語頓住。 “讓我靠一下?!敝芾娴穆曇舾糁路牟剂陷p微地在他胸口震蕩,“就一會兒?!?/br> 江重雪動容,手指撫上她發端。烏發間那根月亮簪子,是他親手打磨而成。 他心里忽然涌起強烈的感情,微啞了嗓子道:“阿梨?!?/br> 真是好久沒有聽他喚她一聲阿梨。 周梨倍感舒心,再多的焦慮和不安都土崩瓦解。 江重雪的胸膛還是那么熱,衣襟上淡淡的皂香味,整個人愈發挺拔,寬大得能把她的所有都一起裝下。 而他,也像以前那樣,拿哭了的她不知所措。 江重雪安慰起人來總是笨拙而天真,他用手拍了拍她的頭,低低地道:“別哭了?!?/br> 周梨一下子笑了,肩膀猛抽了一下。 周梨的膽子向來很大,但不代表她天不怕地不怕,她當然也是有害怕的時候。 如果不是在這里遇到江重雪,她自然也不會把她的害怕表現出來。 但現在有江重雪在,她就可以像這樣,埋首在他胸膛。 人在這世上,總該找到那么一個人,你可以把軟弱表現給他看。 江重雪把她臉上的雨漬撫干。 周梨的臉冷冰冰的,透出一種白皙。 他身體里莫名其妙升起一股沖動,想要親吻她。 江重雪畢竟不是個小孩子了,情熱的沖動是十分正常的,但他還是被自己這想法嚇了一跳。 周梨很長一段時間在他心中,一直是那個在大雪夜里向伸出手求救的無助少女,她那時候瘦弱得像柴干,可憐兮兮得像頭餓了幾天的野貓。 他想救一只野貓也是不錯的,偶爾逗弄一下,聊以排遣余暇。 結果自己卻陷了進去。 而現在的周梨早已長大,這兩年多的時光里他瘋狂地想念她,想要抱一抱她,哪怕只是像現在這樣摸一摸她的臉也是好的。 他忽然感謝幾年前的大雪夜里,那個心血來潮的自己。 如果他沒有把周梨救起,生命里少了一個周梨的話,他不知道自己會活成什么樣。 周梨眨著眼睛看他,好像有點疑惑他為什么不說話。 江重雪不可抑止地擺正她的臉,然后,出乎周梨意料的,略有些顫抖地親吻上她的唇。 他感覺到周梨的身體繃緊,過了一會兒,他輕輕放開她,抬起頭說:“有蜘蛛網?!?/br> 周梨驚奇地瞪著他。 他故意把脖子仰高,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說的什么鬼話。 沉默了許久,江重雪大概覺得怪異,終于低頭看她。 這丫頭竟然在笑,捂著嘴,簡直像個神經病。 她兩坨微紅,被他親得暈暈沉沉的,輕輕問他:“重雪,你是不是第一次親人?” 江重雪僵硬地搖頭:“不是?!?/br> 她倏地不笑了,“還有誰?” 他鎮定地轉身,“不告訴你?!?/br> 騙人。他的反應明顯就是第一次。 她把劍抱在懷里,也哼了哼,“其實我也不是第一次?!?/br> 江重雪驀地又轉回來,“還有誰?” 周梨哈哈哈地捧腹大笑,笑彎了腰。 江重雪跑過來掐周梨的脖子,周梨的樣子活像一只快死的鴨子。 擺脫掉他的魔手后,腳下踢到了一樣東西,怔了怔,低頭一看,是一塊神位牌。 她撿起來,牌上是魯家先人,放下手,舉目望去,擺放了魯家各位先祖的神龕在黑暗中突顯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