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節
楚墨白消失后,整個江湖都坐立難安,如今,他們畏懼不已的報復,真的來到了。 周梨在這些混亂的流言里發現了一個奇怪的地方,即是這些人口中一口一個“青城派覺得……”“陸奇風說……”“青城派派人來查看了……” 她略微覺得不對勁,在休息時一打聽,果然驗證了她的想法。 小樓現在處于一個極為尷尬的位置,掌門被發現是梅影門下,還殘殺了這么多人,聲名與威望江河日下不算,那段日子里幾乎天天都有武林人士沖上小樓要給死在湘西的生靈們討個說法。 十位執劍長老不得不現身致歉,多番奔走,心力交瘁地扶住這百年來根深蒂固,但如今竟是搖搖欲墜的小樓。 最要命的是,陸奇風落井下石,攻訐小樓,言其有“歹惡之心”,又猜疑湘西一行是小樓串通梅影所為,說十位執劍長老“萬死不足以謝其罪”。 陸奇風這一煽風點火,眾人便更加肆無忌憚地將矛頭對準了小樓,小樓弟子原本是受人敬仰的,如今走在街上,卻被指責聲淹沒。 眾怒難解,最終,小樓無可奈何之下,由慕秋華祭出太祖丹書鐵券,向整個江湖武林謝罪。 其后,在慕秋華和執劍長老們的決定下,召回所有在江湖上的小樓弟子,合上山門,小樓上下,閉門不出,相當于自囚牢門,以及小樓在各地的分舵,一律如此。 即使這樣,還有一部分的人無事便上小樓挑釁,吃了幾次閉門羹,見無論怎么污言穢語,都無法讓里面的人暴起,而且憑他們也打不開這重達千斤的山門,只好罵罵咧咧地下山去了。 百年前,小樓受太祖之命,守護一方。 小樓以白為主色,大多數人都以為這白喻為高雅、潔凈、目無下塵。但其實小樓弟子們在入門第一天,便會被告知,這白,喻為純粹。 為人純粹,劍法純粹,不摻一絲雜質。 時至今日,小樓再次祭出太祖之命,卻不像百年前那樣昂高了頭顱,而是伏低了身子向天下人謝罪。 那座高大的山門閉起之后,驚起了不少塵土,不知不覺間,連照在上面的清明日光都移開了方向。 小樓被逼困守山門之后,青城派崛起,陸奇風以新任六大派之首的姿態睥睨群雄,宣布青城派會與梅影對抗到底。 這一番宣言極大鼓舞了人心,許多門派都開始以青城派馬首是瞻,似乎一夜之間,青城派就代替了小樓。 周梨淡淡地想,小樓畫地自囚不是件壞事,畢竟那時她和楚墨白被關在戒律堂,就曾想過小樓中除了慕秋華和沈云從外,到底還埋伏了多少梅影的人。 這是個未知的答案,如果要查的話,恐怕要把小樓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徹查一遍,所以小樓現在不便再做六大派之首也是理所應當的,只是一個名門大派被逼到如此地步,令人唏噓。 至于青城派。她一向是不太喜歡青城派。 小樓能坐武林第一把交椅,并非是靠運氣,在為人律己和做事大氣上,青城派就遠遠比不上小樓。 現在江湖群龍無首,陸奇風敢放話和梅影對抗,自然能得人心。但璀璨得了一時,恐怕璀璨不了一世。 周梨皺起眉心,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還真是剪不斷理還亂。 幾日后,到達浮生閣。 無論江湖上怎么亂,浮生閣倒是一如既往的清凈。 守門的弟子看到她吃了一驚,她連忙擺手:“別怕,我不是來打擾你們的,我是為謝閣主而來的?!?/br> 都過去這么久,怎么看她的眼神里還帶著慌張,她留給浮生閣弟子們的印象有這么難以磨滅么。 周梨暗自呲牙。 那名弟子尷尬地笑了笑,看她神情懇切,不像是來搗亂的,于是放寬了心,領她進門。 弟子笑道:“周梨姑娘,你要想知道江公子的情況,寫信來問就是了,何必千里迢迢走這一趟。江重雪已然好多了,半個月前已能下床走路了呢?!?/br> 周梨道:“我真是為謝閣主來的,不為其他?!?/br> 弟子微微一笑,周梨無語。 在屋子里等了片刻,案上的香裊裊上升,她從窗戶見到謝天樞從綠樹底下走了過來。 謝天樞坐下后卻先去探她的脈象,她微微一愣。 “很好,”謝天樞輕輕看她,“你沒有用六道神功?!?/br> 周梨揚起嘴角,“我答應過謝前輩的。這段日子我從未動用過內力?!?/br> “待三年之后,你與江重雪相遇后,你就可以使用這門武功了?!敝x天樞捧起茶杯。 她微覺奇異:“為什么?” 謝天樞不答,調轉了話頭,“近日可有去過求醉城?” 周梨一怔,她就是為哥舒似情來的,沒想到謝天樞先開口了。 “最近沒有,”她小心翼翼地說,“是……快到哥舒輕眉的忌日了吧,謝前輩是不是要去求醉城了?我想和前輩一起去?!?/br> 謝天樞輕輕抬起頭,“你想勸和我們父子嗎?” 周梨點頭,“對?!?/br> “今年我不會去了?!敝x天樞眉目溫和,掩映在茶霧之后。 周梨訝然:“為什么?” 謝天樞飲完一口茶,說:“我要閉關修煉春風渡?!?/br> 她略微疑惑,他的春風渡不是早就練成了么,為什么還需要閉關修煉。 謝天樞也沒有多加解釋,反而問道:“你最后一次與情兒道別時,他的身體可還好嗎?” “身體?”她一頭霧水,“他的身體難道不好?” 謝天樞的眼眸微微低垂,閃過極其罕見的黯淡,“他一直都不好?!?/br> 她茫然:“怎么回事?” 哥舒似情不好么,她每次看到他,他都是一副慵懶悠閑的樣子。 謝天樞道:“他的毒早已開始侵蝕他的五臟六腑,如今,怕是已深入骨髓?!?/br> 周梨驚訝:“可他不是天下最好的練毒高手么,難道解不了自己的毒?” “他所中的,正是他煉制的毒,”謝天樞的聲音忽而變得蒼涼,慢慢告訴周梨:“凡練毒者,大多數時候他們都必須與毒物為伍,所以他們都會極其小心地避免被毒藥反噬。但情兒不同,他從不顧慮這些,甚至以自己的血rou來喂養毒物,從而抵到所有練毒者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峰,但付出的代價,便是他的身體被各種毒物侵蝕,十幾年來臟腑皆損,經脈俱傷。他一直都不愿意讓我看看他真正的臉,但我知道他的臉,恐怕早已遭毒素的侵害,面目全非了?!?/br> 周梨微覺拿不住茶杯,把它放下,輕輕看著杯底一片沉浮不定的茶梗。 她從來不知道這些,哥舒似情在她面前,一貫是微笑著,哪里像是生病中毒的樣子。 原來都是裝出來的么,這個人怎么可以這樣。 她忽然很想強逼著哥舒似情洗掉他那些浮夸的脂粉,她要看一看他真正的臉。 過了很久,周梨開口:“也許他不是不顧慮,只是……” 她沒有說下去。 謝天樞的眼神里有濃烈哀慟。 人總是惜命的,哥舒似情這么不愛惜自己的命,說明在他看來,有東西比命更重要,那便是殺了謝天樞。那正是哥舒輕眉一直教導他的,不惜一切代價,殺了謝天樞。 周梨忽然覺得一陣憤怒,是對那個在生前她都沒有見過她一面,也從未說過一句話的哥舒輕眉。 謝天樞說哥舒似情的毒已經有十幾年了,那時候哥舒輕眉應該還活著,但她置若罔聞地任由哥舒似情這么傷害自己,只為了讓他去殺謝天樞。 因為哥舒輕眉自己辦不到,她太愛謝天樞,無論怎么恨他,嘴上說著要他死,但她永遠對謝天樞下不了殺手,所以她把這寄望于哥舒似情。 明明是上一輩的恩怨,這場恩怨里,謝天樞,哥舒輕眉,哥舒眉眉,他們無一是真正無辜的,但為什么承受這場惡果的人,是哥舒似情。 周梨緊緊攥著衣袖,不應該這樣,對哥舒似情而言,太可悲了。 現在她知道,為什么謝天樞每年都執拗地要上求醉城去祭奠哥舒輕眉,原來他也是想找機會用春風渡給哥舒似情解毒。 她赫然抬頭:“春風渡也解不了嗎?” 周梨隱約記得,楚墨白好像說過,只要毒性未深,春風渡可以解。 但哥舒似情的毒,照謝天樞的說法,已太深了,但她還是奢望地看著謝天樞。 謝天樞慢慢說了兩個字:“可解?!?/br> “真的?”周梨立時舒了一口氣,“那便好。所以前輩閉關修煉春風渡,就是為此嗎?” “是,我還需要一段時間,來提升春風渡,方可救他?!敝x天樞輕聲道。 他低下頭,定定地道:“我一定會救他?!?/br> 周梨未說什么,她看向窗外的亭臺樓閣。 救哥舒似情原本就是謝天樞該做之事,他們這三人欠哥舒似情的,著實良多。 面前的茶沒了滋味,周梨把它推開了,心里為哥舒似情略微不平,但終究是上一輩的恩怨,她沒有參與過,許多事情也是一知半解,不好多說什么。 過了片刻,她向謝天樞告辭。 謝天樞沒有留她,她徑自下山。 山中竹林茂密,可以聽到從山上流下來的小溪,水聲叮咚如環佩,雅致清幽。 這時,一個弟子追下來,交給周梨一個朱紅細繩扎好的小絹布,“江公子知道你來了,這是江公子叫我給你的?!?/br> 周梨打開看時,清淺的眸子微微濕潤。 一支月牙簪子。 簪頭的花蕊處捧著一輪彎月,淡黃色的,映照陽光時,仿佛當真生了輝。并不算精致,一看就是自己磨的。 周梨盯著那簪子許久,嘴角慢慢勾起,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肩頭那塊胎記。 她往山上看去,她看到很遠的地方,有一人凝立,背著天光。 周梨克制住了上前的沖動,低頭自言自語:“他很好,那就好了,那就好了?!?/br> 她抬起頭,微笑把簪子插進發間。陽光照著她俏麗模樣,一頭烏發成了黑夜,月亮升起,皎潔無雙。她笑著問那名送東西的弟子:“好看嗎?” 弟子氣質出塵,微笑道:“好看?!?/br> 周梨拍拍手,“好了,我走了,再晚些就要趕夜路了?!?/br> 就像謝天樞說的,三年很長么。 也許很長,也許很短。她現在不覺得這三年是負擔了,她會耐心地等著三年后重雪親自走到她面前來的那一刻。 第74章 姜玨 回小刀堂的途中遇到了點驟風急雨。 街上正熱鬧, 周梨牽馬穿過城門的時候, 看到一群賣藝的江湖浪人,停了腳欣賞他們耍了幾套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