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節
緊接著,便把慕秋華抱進了懷里,前往戒律堂。 小樓的戒律堂,凡是違反樓中戒條清規者,輕者關入大牢,重者廢去武功逐出山門。 下至弟子,上至掌門,一律同罪。 故戒律堂是小樓中最為肅然之所在,而戒律堂的執劍長老一直被視為是掌門之下諸人之上的存在,所以每一任的戒律堂長老都是經過嚴格甄選的,必經其他九位執劍長老與掌門一致同意。 戒律堂的弟子看到慕秋華時已十分驚訝,待到楚墨白說:“先將師尊下牢?!睍r,更是震驚地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幾個人躊躇不安地立在原地,七嘴八舌地問道:“掌門這是為何”“師尊怎么了,為什么會這個樣子”“是否有什么誤會” 楚墨白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戒律堂前的燈籠黃橙橙地亮著。 對面的弟子們發現了他的異樣,聲音逐漸小了下去。 這時,一個氣沉丹田的聲音出現在背后:“為什么?掌門若無恰當理由,恕難從命?!?/br> 楚墨白回頭,看到了執掌戒律堂的執劍長老沈云從,南山就跟在他身后。 執劍長老雖然聽從掌門之令,但輩分比掌門高,可以質疑掌門所為。 戒律堂的執劍長老向來鐵面無私,即便是掌門犯錯也照樣處罰,大約也只有他敢這樣對掌門說話。 “沈師叔,”楚墨白恭敬地喚他,說:“墨白這樣做,自有墨白的理由?!?/br> 沈云從看到慕秋華被點住了xue道不能動彈,又看了看楚墨白,打開了戒律堂大牢的門。 小樓的大牢并未見多少血腥,雖說是關人的地方,但樓規是禁止嚴刑拷打的。 石墻砌成的牢房,弟子們每日清潔,里面不見一縷灰塵。 一間間牢門由精鐵制成,只在上面開個小窗。 三人進去后,把一眾不知所云的弟子關在門外。 楚墨白與沈云從對面而立,慕秋華被放在一把椅子里,頭顱輕垂,眼睛睜著,動不了也說不了話。 沈云從身穿小樓的素白長袍,他虎背熊腰,一雙眼睛不怒而威,小樓弟子向來都很怕他,比怕掌門更甚。 此刻他手提長劍,聽完楚墨白的理由后,表情從震驚到發笑,“掌門,你說慕師弟是梅影掌教,這未免太可笑了?!?/br> “這事情并不可笑,”楚墨白嚴肅道:“師叔覺得可笑?” 沈云從怔了怔,他深深看了慕秋華一眼,說:“無論如何,也該聽聽慕師弟是怎么說的?!?/br> 慕秋華坐在那張椅子里,從楚墨白開始指證他為梅影掌教時,他的表情就極其古怪,不能說是生氣楚墨白這樣污蔑他,也不能說是承認了他的確是梅影掌教,總而言之,那樣的表情叫人無從琢磨。 楚墨白點頭,同意了沈云從的話:“我此來,就是要在沈師叔面前,親自與師父對質?!?/br> 他說著,先解開了慕秋華的啞xue。慕秋華血脈一通,深深吸了口氣,但身體尚不能動。 “墨白有一封信,想要讓師父過目?!背茁龔男渥永锶〕鲅┌仔殴{,展開在慕秋華面前。 慕秋華還沒有去看信,便先氣憤地道:“墨白,你究竟受了何人蠱惑,要這樣平白無故地來污蔑師父?!?/br> 楚墨白不回答他,只說:“請師父看信?!?/br> 慕秋華冷笑一聲:“有什么可看的,這信上的內容如果是污蔑我的話,那我絕不會去看?!?/br> 楚墨白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眼底有痛色,“師父不看,是不是在害怕?” 沈云從一皺眉,把那信劈手奪過:“爭什么,我來看!” 他開始讀信,把信看完之后,他的臉色徹底變了,變得與對面的慕秋華一樣古怪。 信上是一個人的證詞,這人是一個制毒者。 五年前,華山血案,引發正邪大戰,那場血案之中,曾有一味毒,將華山上的幾人都毒倒,后來這名制毒者還被小樓抓住,聲稱是邀月堂堂主陳秋梧買了他的毒下在茶中。 但是,現在,這人在信上翻供,說自己此前是被買通誣陷陳秋梧,真正買他毒藥的人,是慕秋華。 楚墨白從湘西歸來之后,以掌門印信密令小樓探子追查這名制毒者。 當年小樓抓獲此人,卻被此人逃脫。 這極為奇怪,小樓的戒律堂建有牢獄,門外都有弟子把守,要逃走絕非易事,可這人就這么悄無聲息地從小樓消失了。 小樓探子按照楚墨白要求追查多日,終于查到此人。 沒想到多年過去,他已遠離江湖,搖身一變,成了腰纏萬貫的巨賈。 探子將此人帶回小樓,幾天前楚墨白密審此人,他終于吐露出了隱藏多年的真相。 原來當年不止是慕秋華買了他的毒,也是慕秋華幫他從小樓的戒律堂逃走,更是慕秋華給了他一筆頗為豐裕的財富,叫他消聲滅跡,永遠不要出現在江湖上。 現在,這人的證詞擺在面前,楚墨白道:“師父,你告訴我,這上面寫的,是真的嗎?” 慕秋華的身體輕輕顫抖,臉色濃得滴墨,若不是此刻被點住xue道,他屁股下這張椅子恐怕都要被他的內力震碎。 他嗓音枯啞地道:“墨白,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干什么,你受人蠱惑了!你一向是個聰明的孩子,此刻為何這么不冷靜?” 證據當前,楚墨白見他還在狡辯,指尖繃得極緊,“我真的不明白,師父,為什么?” 他抬起頭,疑惑不解地問,為什么? 就好像少時習武,遇到難解的招式時,他也是這樣,輕蹙眉頭,問一句,為什么。 別人習武遇到難題時,都會問,怎么辦,或者,這招怎么才能耍好,楚墨白卻很奇怪,不懂的時候,他會問,為什么。 為什么這一招要這樣使?慕秋華告訴他原因之后,他才會解開眉頭釋然。 半晌,相對無言。 慕秋華忽然笑了起來:“墨白,你究竟想跟為師說什么?你難道以為,這信上寫的,是真的不成?” “是嗎?”楚墨白緊緊盯著他,問:“師父告訴我,這信上寫的,是真的嗎?” 慕秋華神色不對勁,半晌才答:“不是?!?/br> 可他這幅樣子,明明就在說是。楚墨白神色里浮出了失望,突然之間,他以指為劍,戳向慕秋華雙眼! 慕秋華一驚之下,猛地閉眼,沈云從在一旁驚道:“掌門!” 但傷害并未造成,楚墨白的手指在慕秋華的眼皮前停住,慕秋華慢慢把眼睛睜開,古怪地看著他。 “如果我使出這一招,師父會怎么應對?”楚墨白忽然問,“又或者,如果我一劍刺向師父,師父會怎么做?” 慕秋華短促一笑:“自然是避開?!?/br> “是么,”楚墨白偏偏搖了下頭,“我想師父不會避開。師父會這樣做?!?/br> 楚墨白伸出兩指,做了個夾住的動作,仿佛虛空中,他當真夾住了對面而來的一把劍。 停頓片刻,楚墨白才慢慢道:“師父這個夾劍的動作,是習慣性動作,我從小耳濡目染,也學會了這一招?!彼拖骂^,身體微微發抖,“在湘西之時,我與另外二人圍攻梅影掌教的時候,那人也做出了這個動作?!?/br> 三人彼此看著對方,詭異的氣氛蔓延。 沈云從愣了一下,懷疑道:“有這習慣的,也不一定只有慕師弟?!?/br> “對,”楚墨白點頭,“但有這習慣,又懂得小樓武功的人,就只有師父了?!?/br> 那梅影掌教在與他動手的過程中,十分了解小樓武功,這才是真正古怪的地方。 沈云從張了張口,似乎仍想為慕秋華辯解,但一時沒想到好的理由,只能閉上嘴巴,去看慕秋華。 過了很久,慕秋華苦笑起來。 笑著笑著,臉色變得無比之白。 他突然抬頭,嘆了口氣,“無論如何,你就是要懷疑師父,是么?!?/br> 楚墨白低聲:“師父知道徒弟的性格,不把事情弄明白,徒弟決不罷休。如今這事情已清楚,至少我搜羅來的證據表明,師父有極重大的嫌疑,師父如果覺得是徒弟冤枉了你,你大可拿出你的證據,來反駁我。師父,你有證據嗎?” 慕秋華眼底露出血絲,不言不語。 楚墨白的聲音更低了:“你沒有?!?/br> 滿室死寂。 慕秋華沒有給楚墨白答案。 楚墨白死死看著他,他感覺一股脫力,好像連朔月劍都要提不起來,頭腦一片空無。 慕秋華在他生命里的重要性是難以言喻的,若不是慕秋華當年撿到還在襁褓里的他,他也許早就死了,不可能活到現在。 成長的過程中,慕秋華不止是他武學上的師父,更是他人生上的導師,可以說,他許多的觀念許多的見解都是從慕秋華那里來的。 守正辟邪,非黑即白,這是慕秋華親自教導給他的,可這中間究竟出了什么錯,會把一切都轉變,以至于他要與自己的師父對質。 楚墨白的聲音飄忽起來:“師父養我育我,待我恩同再造。師父可曾想過真到了這一刻,徒弟該如何自處?” 在大義面前,他該當滅親。在小節面前,他是他師父,更多時候,甚至超越師父,是父親般的存在。 ——“大義與小節,原來你分不清楚?!薄?/br> 這句話閃電一樣劈入他心里,使得他眼里劃過亮光。 慕秋華臉如死灰,如花葉迅速枯槁下去,楚墨白是他一手帶大,很多時候他的一個眼神一個細微的表情,他便知道他想做什么了:“你想怎么樣?” 楚墨白沒有說話。 慕秋華道:“你要證據,那你也得先放了師父,師父才能去找證據給你?!?/br> 楚墨白臉色極差,強忍下心中酸楚:“我不能放了師父。我是小樓樓主,天下群雄皆為鏟除梅影而來,我不可私自決定。后天會盟之上,當堂對質,師父說有證據,好,就請師父到時拿出你的證據,然后,要放要囚要殺,由眾人定奪?!?/br> “什么?”沈云從大驚:“你想直接在會盟上公審慕師弟?你可曾想過小樓的名聲?” 慕秋華作為小樓前任樓主現任師尊,身份特殊備受尊崇,小樓建立以來,就只有一位掌門因錯被處置過,這樣的事情本就是極掉門派臉面的,所以當時公審也只是小樓上下的公審,嚴禁非本門弟子參與。 楚墨白想要在江湖群雄畢至的會盟上審判慕秋華,定會引起軒然大波,將來小樓必會無地自容。 慕秋華緊緊盯著他:“你這是要送師父去死?!?/br> 楚墨白輕輕偏過臉,不答。 過了半會兒,慕秋華忽然大笑:“你可曾想過,如果我要對你不利,你早已死在我手上了,我又何須讓你修習春風渡,何須教導出一個如此優秀的弟子與我作對。墨白,我待你是真心的,你怎么會不明白?!?/br> 燭光在楚墨白臉上拉出猙獰的影,良久,他還是那句話:“我不能擅自做主。小樓樓規,掌門犯過,該當先由十位執劍長老密審,確定為實后,再進行公審,繼而以樓規處置。我已通知其他幾位執劍長老前來,今夜密審完后,我會在會盟上直接進行公審?!?/br> 沈云從厲聲道:“我不同意!” 楚墨白一言不發。 沈云從同不同意并無所謂,這是小樓立下的樓規,楚墨白按規行事,他作為戒律堂執劍長老,更沒有資格插手干預。 楚墨白眼神凄冷,所說的每個字都失掉溫度般清寒:“小樓要想在武林中自處,就不該欺瞞此事。湘西一行,各派損失慘重,江湖同道也死傷無數,如今知道錯在小樓,我作為小樓掌門,絕不姑息罪魁禍首?!?/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