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節
一路向西,再過五十里, 就是繁華的金陵城。 行至官道上,頭頂紅日烈烈,馬兒也累了一天,周梨下馬牽繩而行, 發現沿路皆是武林人士,偶爾夾雜著一些辨不出是什么門派的服飾。 這些人形色各異,皆非六大派的。 周梨一邊走一邊聽了幾耳朵, 知道了他們是為了金陵會盟而來。 湘西一戰后,正派損失慘重, 這次齊聚小樓是為了估算此次各門派的傷亡情況以及日后如何對付梅影的計策。 湘西一戰的結果早已傳遍,大家都異常憤慨同仇敵愾, 所以齊赴金陵,想知道這次六大派商議的結果,有許多人準備親自上小樓, 意欲助六大派一起對付梅影。 官道上只搭了個狹小的涼棚,原本是供趕路人歇腳的,哪成想這幾天人數眾多,把個涼棚都要擠塌。 周梨買了些麥麩和嫩草,喂給坐騎,它早就餓了,把頭埋在她手里吃得歡。 她又給自己要了一碗涼茶和一個饅頭,棚里是沒處坐了,她躲到樹蔭底下,啃著干巴巴一點也不松軟的饅頭,咕嚕嚕地用涼茶灌下去。 周圍的人五大三粗,形容各不相同,口音夾雜著各地的糙話,皆從不同的地方而來。 他們的話題繞來繞去,總繞不出這次的湘西一戰。 這些人里大多數都未參與那一戰的屠戮,所言不過都是道聽途說。 周梨填飽肚子后,心滿意足地靠著樹休息片刻。 閑來無事,她從包袱里取出在湘西迷宮時順來的那本秘籍殘本,以此打發余暇。 周梨看了一會兒,覺得這門內功心法有點意思,便忍不住認真讀了下去。 驚奇的是,讀到一半,她突覺身體里涌出一股溫熱,才驚覺自己在讀的時候下意識跟著所寫的文字運氣了。 但這熱意并不讓人難受,反而溫和得很。 正奇怪著,駿馬這時候踱過來,拿鼻子磨蹭她的臉。 她拍了它幾下,把它趕走。 這時,周圍的喧鬧聲忽然低了下去,她抬起頭,一大片陰影投了下來。瞇著眼睛看去,入目是赤紅描鳳的點蒼派服飾。 點蒼派一來,一行弟子各有風姿,特別扎眼,周圍的人微微屏息。 “周梨姑娘?”一個稚嫩的聲音傳來,幾步走到她面前。 周梨站起來一看,笑道:“宋公子安然無恙,那就好了?!?/br> 宋遙穿了一身干凈的點蒼道袍,厚底的黑靴踩得穩當,腰上的束帶細細一勒,襯出少年人挺拔的身姿,恰好正晴的年紀。 見到周梨后,先是驚詫,后大概回憶起湘西發生的種種,面色一灰,強笑著點頭:“是,還要多謝周梨姑娘,不是你們的話,恐怕我也……對了,那位江公子呢,我還想好好謝謝他?!?/br> 周梨微笑:“你記得?” 宋遙道:“記得的?!?/br> 他聲音略沉,輕輕低下頭。 去湘西的點蒼派中,只活下了他一個。 當時他雖受了傷昏迷不醒,但偶爾也能迷迷糊糊聽到他們說話,他也隱約記得一直有個人在背著自己。 江重雪把宋遙帶出迷宮后,在關帝廟里把宋遙放了下來,之后便去對付慕秋華了。被宋遙一直在那座關帝廟里,后來被小樓弟子發現,救回一命。 周梨道:“他受了傷,現在還在療傷,有機會的話,以后我會與他一起拜訪點蒼派?!?/br> 看宋遙在與陌生女子說話,走過來幾個點蒼派的弟子,宋遙簡單幾句話說明之后,當下便得到了他們的一片道謝聲。 周梨細細一瞧,這些人里無人著掌門服飾,看來點蒼派還沒有立新掌門。 靈吉道長去得太令人扼腕,讓整個點蒼派上下措手不及,如今會盟在即不該群龍無首,所以一切門中事宜暫時交給靈吉道長的首徒打理。 那人模樣清爽,很有大弟子的風范,叫做姜玨。 周梨看了他幾眼,甚覺眼熟,卻不是在湘西見過,想了半天,她想到了,當初在小樓與陸蘊和陸藉比武,她受了陸藉一劍,當時這人曾拉住宋遙,大概是看她劍法古怪,疑她是邪魔外道,制止讓宋遙給她送藥。 他大概是不記得了,就算記得也只當不記得,臉上沒露出一絲破綻。 謝過周梨之后,姜玨問道:“姑娘既參與了湘西一戰,可知道我派掌門究竟出了什么事嗎?” 周梨驚訝:“你們還不知道嗎?” 看到姜玨輕輕搖頭,她明白了。那座迷宮只有他們幾個去過,宋遙當時意識模糊,而陸蘊回到青城派后高興還來不及,怎么可能會想到將此事通知給點蒼派。 周梨便將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告知他們,看他們聽得怒目圓睜,神情悲憤,她停下了話語。 周梨這才知道,他們還對靈吉抱有一絲希望,總覺得既然沒有掌門的尸身,也許他還活著。 “該死的陸蘊!”一人低喝:“從湘西回來以后,他竟然一個字也沒告訴我們?!?/br> 陸蘊在六大派弟子中的名聲一向不好,但六大派怎么說也是同氣連枝的,尤其周圍還有這么多雙耳朵在往他們這邊偷聽。 姜玨立刻喝斷弟子們:“胡說什么?當時情況危急,陸師弟自保尚且不暇,就是忘記了把掌門的事告訴我們,也情有可原?!?/br> 弟子們怒火中燒,一聲不吭。 其實姜玨也氣得不輕,他故意嚷了這一嗓子,這么多人聽著,想必此番話將來就會傳出去,到時候不需要多費口舌,江湖上的人自會咒罵青城派無情無義。 姜玨道:“無論如何,先入城再說。周梨姑娘也是為會盟而來么,不如同行?” 周梨倒不是為會盟而來,純屬去小金刀堂的途中路過而已。 姜玨相邀,她不好拒絕,而且此次會盟她也頗有興趣,心想打聽一下六大派接下來準備怎么應付梅影也好,重雪為了江重山也一直緊咬著梅影不放,她遂答應下來。 與點蒼派一起上路,涼棚內的諸多江湖莽漢皆驚詫地盯住周梨,似乎有點意外這樣一個小姑娘竟然參與了湘西一戰,不由交頭接耳,話題又從周梨轉到靈吉道長,議論不止。 傍晚時分,入到金陵城,城中車水馬龍,比城外的武林人士更多,魚龍混雜,什么樣的人都有。 六大派的人可直接上山,老規矩,和千華賞一樣,仍是居于側峰。 周梨這次算作是點蒼派的朋友,和他們一起進了山門。 前次她來住的是主峰的客房,這次則換成側峰,區別不大,就連房間的樣式和陳設都一點不變。 唯一不同的是上次千華賞,她偶爾逛到側峰時,看到的六大派皆是一張張豐神俊朗的臉和灑脫輕揚的笑,形容舉止間滿是少年指點江山的意氣風發,這一次,卻是一片低迷的氣氛。 尤其是小樓點蒼胭脂青城天玄五派,因為損失許多人,臉色無比沉重。 那些死者的尸骨,就此永留在了湘西,想討都討不回。 她走到當初與陸蘊切磋的廣場,場中無人比武,只寥寥數人,在低聲交談。 她往前直行,穿過一處人煙稀少的花柳濃蔭地時,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拂開擋在面前的樹葉,發現了柳長煙的身影。 他正在數落一個天玄門的弟子,一手掐著腰,一手在半空胡亂地戳,一下下地點著那名弟子的眉心,嘴唇一張一合的,神情嚴肅。 周梨的印象里,柳長煙好像極少犯脾氣,他那人閑閑散散逍遙自在,從不給自己添堵。 周梨又把頭湊近,發現那是個女弟子,背影姣好,正心不在焉地踢著一塊小石子,充耳不聞柳長煙的叱責。 她頓覺這女子也十分熟悉,期盼她能把臉轉過來。 柳長煙罵得嘴巴發干,發現對方根本沒反應:“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 “???”那人總算抬起頭,“你終于說完了?” 一聽到她的聲音,周梨已經不需要再看到她的臉了。 她驚詫不已,陳妖怎么會在這里? 柳長煙氣暈,懶得和她說什么了,把隨身的錢袋塞到她手里:“這些盤纏夠你回去了,你現在就下山,不然被人發現你冒充天玄門的人,小心你的小命!你也知道六大派有多恨你們魔道中人了?!?/br> 他這番威脅對陳妖絲毫不起作用,陳妖一貫膽大,她要走沒人能留她,她不想走,就是搬來八抬大轎也不行。 陳妖掂了掂那只錢袋的分量,發現還頗重,開心地收好了。有錢上門,不要白不要。 她道:“好好好,我這就下山,買些胭脂水粉,你可有要買的東西,聽說山下有家炊餅做得好,我給你帶一個回來?!?/br> 她慷他人之慨,還慷得一臉無愧色。反正死皮賴臉,就是不走。 柳長煙無話可說,有氣無力地擺擺手,最后警告道:“要是被人發現了,到時他們要殺你,我可不保你?!?/br> 陳妖道:“你才不會?!?/br> 柳長煙道:“誰說的?!?/br> 陳妖換了副認真的表情,盯住柳長煙不放。柳長煙清咳一聲,別扭地轉過臉。 陳妖一臉驚奇,像發現了什么有趣的事:“誒,柳大俠,你臉紅了?!?/br> “我哪有!”柳長煙氣急,“你一個姑娘家,能不能矜持點,我是個大男人,別老盯著我看!” 陳妖問:“你成親了嗎?” 柳長煙一怔:“沒有啊?!?/br> “有喜歡的女子嗎?” “沒、沒有?!?/br> 陳妖攤手:“你既沒有成親,又沒有喜歡的女子,那我實在不知道為什么我不能看你?!?/br> 柳長煙:“……你的思路不對?!?/br> 陳妖虛心求教:“哪里不對?!?/br> 看陳妖是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了,柳長煙無力招架:“罷了,我不與你爭。陳姑娘你……” “我說過了,你要么叫我陳妖,要么叫我秀秀,姑娘前姑娘后的,多生分?!?/br> ……可是,他們好像也沒有多熟悉吧,生分一點沒有錯啊。 柳長煙思忖著道:“秀秀未免太……” 秀秀這兩個字叫來,總有一種親密感,但他也不想叫陳妖,他知道妖這一字的由來并不算好,是江湖中人譏諷與她的:“還是陳姑娘好些,或者我以后叫你陳秀秀就是了。陳妖這名字……以后有機會,我會向武林同道說說,讓他們不要再這樣叫你?!?/br> 陳妖心底一甜:“你心疼我嗎?” 柳長煙:“……” “那倒不必了,”她笑著告訴他:“其實陳妖這名字,不是他們叫出來的,是我自己叫出來的。你們名門正派天天說我是妖女,那我干脆合了你們的心意,把名字改成陳妖,字秀秀,也挺好的嘛,你說是不是?” 柳長煙扶額。 陳妖把錢袋收進袖子,眨個媚眼與他,精神奕奕地下山去了。 走到半道上,她把錢袋往上一拋,接住,再一拋。 如此幾下,似乎玩膩了,才道:“我還以為名門正派的地方,都是正人君子,怎么還有人偷聽跟蹤的,滾出來!”